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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君子好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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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秋愿去往威虏军城,郡王放心。”逢秋叩了叩首,转身便往外走。萧挞览注视着她,秀美的脸庞上虽带着些许落寞,但眼神明澈如旧,坚定非常。不知怎的,他感觉有一丝后悔,心里很不是滋味。让一个柔弱女子去涉险,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可她偏偏一声不吭。他反复的劝说自己,她身怀异能,又是汉女,是最适合进行这项任务的,如果在营中,萧舞霜之流又会非难于她,这个决定没错,自己只要保证她的安全即可。
回到帐中,萧舞霜已经走了,见她进来,述律宁关切地走上来,“怎么样?他罚你了吗?”这一天的时间,述律宁感觉自己对逢秋有了些莫名的好感,可能是她的性格和自己有些像的原因吧。“阿宁姐,等到了涿州,我要去威虏军城当细作,刺探军情。”逢秋撅了撅嘴,朝她笑了一下,“不用担心我,自己自由自在的,比在这大营中受拘束好多了。”
“你傻啊,现在两军交战,那边可没你想的那么安全,一不小心可能你就被宋军虏了去。再说了,你要是再发狂,我不在你如何能控制自己?”逢秋何尝不知此去危险重重,好处是没有如萧舞霜之流的嚣张跋扈之辈,也落得清静。“姐姐不用担心我,我带着麝香膏,要是头疼闻一闻就没事啦。”述律宁有些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便不再言语,像个小孩子一样一打滚就睡着了。
天还没有放亮,大军已经开拔了,逢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踏上了去往涿州的路。大概在接下来的四个时辰后,她将作为一个细作前往从未去过的威虏军城。不过她并不担心,毕竟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迎接未知的挑战。晨饭就是自己带的干粮,比起兵士们的吃食,还是好很多的。
逢秋上次出远门,是五年前,那年是个大夏天,她们作为随军苦役,跟着运粮的马车队一直到了涿州东北的荀紫山,那里常年大雾弥漫,传说山上有仙人,可并没有给她们带来什么好运。雾气严重阻碍了粮车的行进,险些耽搁军需,如若再晚一天,恐怕她和乌古以及所有押运队的役工都要掉脑袋了。听述律宁讲,为了掩人耳目,这次走的路线跟以前都不同,顺王决定取道黑鸡谷,也就是昨晚上驻扎的地方,先绕行至涿州南部的山岭地,那里是一片人烟罕至的沙石地,周边林木茂密,利于隐蔽,待十万大军全部集结完毕后,再逐队徐徐进驻平塞军营。
秋日的田间本应该是硕果累累,麦芒低垂,可这里只有万物萧杀的寂寥和凄清。大军所到之处,只有零星的鸦声和惊走的鸟兽,没有什么人烟,成片的土地都芜草丛生,无人耕种。辽境苦寒,契丹人喜牧猎,汉人喜耕种,为了防止边界汉民支宋,辽国毁田辍耕,可军队需要吃食,为了获得满足庞大战争机器运转的粮草供应,只得对外征战劫掠,可劫掠来的粮草只能应付一时,如果两国间没有持久的和平,这里的荒凉就是燕云的未来。
随着大军靠近涿州方向,路变得越来越崎岖难行,铜虎军的野外行军能力强,采纳萧济古的建议,队伍编成了长纵队,神虏军骁骑在最前,铜虎军紧随其后,剩下的重骑、弓马手以及辎重队伍在后面缓慢跟进。萧挞览命直鲁谷统率骁骑,自己在后军压阵。
逢秋坐在辎重车上,远远地看见萧挞览纵马飞驰而来,手里没有拿兵刃,看见了逢秋,他勒住马匹,停了下来。“到我马上来。”萧挞览的一双杏瞳落在逢秋身上,仿佛要把她看穿似的。
“大王,请恕民女不会骑马。”逢秋用手抿了抿头发,触碰到自己的脸部肌肤有些发烧了,这个邀请可能在契丹人来看不算什么,但在逢秋看来,自己还是不要与这位大王有什么近距离接触来的好。可是这种程度的拒绝可打发不了萧挞览,他皱皱眉,“你莫要推辞,我有军机要事托付给你,耽误了你可担待不起。”说罢,他喝停了粮车,向逢秋伸出了手,“骑马很简单,契丹女子如果不会骑马,可是会嫁不出去的。”
“我要是上了你的马,才会真的嫁不出去吧……”逢秋见推辞不过,只好下了车,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匹青花马很高,马背到了逢秋的肩膀,她皱皱眉,这位顺王看来今天摆明了要戏弄于她,只见萧挞览一个纵身轻松地骑上了马,对着她伸出左手,眼眉一挑,示意她过来。逢秋涨红了脸,不敢看他,“昨日与萧舞霜打斗的威风都去哪儿了?”他笑了起来,逢秋虽然羞得不行,但是她禁不住人激,手抬起一半又放下了一点儿,他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将马缰绳猛地往下一拽,那马便顺从地半跪下来,他的手环住了逢秋的腰,“啊!”她一声惊呼,已经被他抱上了马,那马也站立起来,这可比在车上高多了。
如此近距离接触这位美人儿,她细密的青丝和脖颈的曲线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让人看着心中舒畅,逢秋身上的特殊香味更是让萧挞览心猿意马,都说汉女娇媚,而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也无法完全言说她的美。随着战马飞驰,萧挞览忽然希望自己没有在去涿州的路上,而是去往辽阳府的路上,抱得美人归的他神采飞扬,接受东京众将的祝贺。“殿下……您有什么要事,还望告知民女,民女……”逢秋岂不明白萧挞览的用意,只是她对这位大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也不想就这样简单地把自己托付予他人,自己也不配,她反复告诫自己,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想太多。
“逢秋,这么多年,本王见过的女子无数,皆多少流俗,而你的出尘和灵秀,倾世绝伦,本王甚为心动,我萧某斗胆相求,此次征战结束后,你可否给本王一个机会?我原配妻子萧氏早亡,若你情我愿,你就是顺王妃,兰陵郡王妃。”逢秋听了这话,大脑一片空白,其实自从上了他的马,自己就已经很难思考了。
“多谢大王错爱,逢秋是一介民女,出身低贱的奴婢,怎敢高攀您,大王若真心爱护小女子,还请不要再讲此话了,万一被殿下的倾慕者得知,怕是大辽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逢秋从脑缝中挤出一句话,勉强说了出来,她和他认识才不过一天多时间,怎能言及情爱之事,虽说契丹人在这方面开化许多,但是也太唐突了,她不禁有些后悔上了他的马,若是萧挞览强行要她,恐怕自己也无能为力。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萧挞览见周围无人,便勒住青花驹,跳下了马,把逢秋抱了下来,她有些慌,在这四下无人的地方,他该不会要做什么吧。”不过,就是这样本王才喜欢,你不轻浮,不慕名利,真是难得可贵。”说罢,伸手摸向腰间,“大王还望您自重,逢秋发过宏愿,若不能身侍倾心之男子,将引刀自刎,以全名节!”
萧挞览哈哈大笑起来,“本王虽不是什么清高之人,也不是宵小无赖,在你心甘情愿做我的女人之前,不会强迫你。”说罢,他摸出一个红色的丝绸袋,上面绘着彩蝶和柳树,惟妙惟肖。“这是我发妻之物,她临终前赠予我,你带在身上。”
“大王,此物贵重,是王妃娘娘遗物,逢秋受不起,还请您收回。”逢秋跪下叩首。
他打开了袋子,里面是一个白色玉珠,十分温润,让人看了心中宁静。“这东西我先放在你这儿,之前述律宁去险地时也曾带过,此物千步之内若遇杀气,将由白转红,可助你趋避险情。”
“那……逢秋就先代为保管,等我完成使命,再还予大王,多谢您了。”逢秋恐再推辞折了萧挞览的面子,毕竟自己刚才已经拒绝他了,怎么说他也是独挡一面的男人啊。
“这才对嘛,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刻板谨慎,想得太多。”萧挞览笑了,逢秋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我不刻板,不叫你大王,不给你叩头,你不许为难我。”
“哈哈哈哈,你还真是大胆,不过,既然是你提的,本王准了。对了,你此去用的到的东西以及威虏军城地图我让述律宁给你准备好了,走的时候带上。”
“多谢咯。”逢秋朝他恬然一笑,将宝珠系在手腕上,这东西看起来似玉石,但触碰却温热如暖阳,让人感觉很舒服。
两人骑马追上了大部队,正巧碰见了述律宁,“吆,几个时辰不见,如胶似漆啊。”她不失时机地讽刺,逢秋羞得不行,连忙跳下马,结果摔在地上,很费劲地爬了起来。两人赶忙将她扶起来,“没事儿吧?”
“没,没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逢秋不想迎上两人的目光,径自跑到了粮车上,躺在车上,看着不断变幻的天景,自从来到军中,她感觉到自己又有了许多变化,就像眼里天空一样,根本无法预料下一秒会如何。可以确定一点,他们距离涿州越来越近,爬起来,她看到前方一片低矮的山丘,心里已猜到了几分,从中间拼挤出来的路是一条小路,通过后就是被沙岭覆盖着的赤谷,骁骑队和铜虎营已经驻扎进去了,而直到未时初刻,辎重队才抵达。
“你们怎么才来,险些误了时。”萧济古身着一身与自己肤色相近的荷叶甲,右手紧握战刀,“这次的军粮实在是太多了……”押送司使辩解道。
“军粮都没有损坏吧?”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萧济古骑上战马,大喝一声:“铜虎营,列阵!”闻声而动的各队头领挥动号旗,很快各纵队便平行排列成了一个大方阵,十分整齐。只听号鼓齐鸣,将士们的杀声响彻云霄,战士们左手握刀,右手执矛,立于阵中纹丝不动,逢秋也为止惊诧,都说辽军纪律严明,阵容齐整,今日得见,果名不虚传。
而就在此时,闻声赶来的萧挞览疾疾策马向前,“萧领军,这样大排阵仗是何道理,我军绕远,秘密行军至此,不就是为避宋军耳目吗?”萧挞览没有掩饰自己的怒火,萧济古闻言,微微一笑。“顺王殿下有所不知,我治军从来都是先整军容,军容佳则令可畅。若我大辽诸军皆有我铜虎营般齐整的行阵,高昂的士气,宋国早已拿下了。大军在此扬威,正好震慑宋军。”
“领军,我也认可你的治军之法,只是在此间宋军耳目众多,若被其发觉,恐失先机。”萧挞览抽出青牛帅旗,朝着军士们大呼:“停止喊号!”铜虎营军士见到旗令,这才安静下来。
“现在是在外打仗,不似卫戍城池,需以声慑敌,野战讲求的是善用活法,击敌不备,汝等驻析津府多年,久疏战阵,切不可胡来!”萧济古闻言,默不作声,立于一旁。
逢秋刚刚下车,就遇到了萧舞霜,她今天看样子精心打扮了一番,还施了脂粉,好不美艳。看到了逢秋,她显得很开心,“哟,我道是哪位,老远就闻着香味了,原来是细作大人啊。”逢秋不想理会她,径直往前走。
她不依不饶地凑过来,一把抓住了她“逢秋,你不用在这儿跟我耀武扬威的,我听说啊,威虏军城的兵士都是个个没见过女人的,你可要保重哟。”她边说边挤出来一个很古怪的表情。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萧都统,现在是战事紧要的关头,你不去议事,却和逢秋纠缠,如若,我邪疯发了”说着,逢秋突然一个大步上前揪住萧舞霜的衣领,凌厉的眼神吓得她尖叫连连,摔倒在地上“救命,救命!”看样子之前的事情把她吓得不轻。逢秋朝她轻蔑的笑笑,“家禽就该老老实实待着,聒噪只会被宰杀的更快。”听了这话,那张粉白的俏脸扭曲起来,逢秋不想再搭理她,转身离去,留下咬牙切齿的萧舞霜在那里叫骂。
赤谷的边缘处有一个不算十分宽大的隘口,集结完毕的军士们占据了谷中的大部分地面,他们调转方向,横行变纵,准备通过隘口。萧挞览面色凝重,显得忧心忡忡,经过刚才铜虎军的耀武扬威,宋军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己方的动向,现在如果继续按照原计划进至平塞大营,就会十分被动。毕竟这里距离威虏军城不过百里,双方的情报战一直处于十分焦灼的状态,稍有不慎就会贻误战机。
想到了威虏军,他禁不住满脑子都是逢秋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搅进了他的思绪,揉乱了他的心境,此前萧济古提议让逢秋前去探查宋营,他没有拒绝,现在想阻止她身赴险地已不可能了,他知道以逢秋的个性,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即使是有刹血珠,他也不是很放心,想到这里,他更加焦躁了。
“呜……呜呜……”从狭长的隘口那边传来了号角的轰鸣声,逢秋辨认了一番,除了前面两声是止军的号令,后面的一长串就不知道了。只见由远及近的一队轻骑朝这边过来了,萧济古那睡不醒般的脸上竟然有了些许表情,而萧挞览仍是十分严肃,注视着到来的队伍。为首的是一个男子,身着白袍,上绣山虎和瑾花,金丝鸾带,长发垂肩。耳侧两鬓头发用鎏金发箍捆扎,装束简单,没有穿着甲胄,逢秋注意到,这家伙也是高鼻杏瞳,应该是个契丹人,不过他面如冠玉,柳眉细眼,在契丹人中还真是少见。
那人也没有携带武器,手拿一个卷轴,靠了过来,与身边的护卫军士形成了一个雁行阵。站在她这一边的战将纷纷下马,向他行礼,包括萧挞览在内,看来这人官职不小。述律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逢秋的身边,猛地拽了一下她。“傻站着干什么,快跪下。”逢秋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看去了,都没有行礼,显得好像很突兀。而那个人,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参见梁王殿下!”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你们是事先排练过的吗,竟如此整齐划一。梁王……殿下,是谁啊……自己也没听说过。
“皇兄有令,众将士就地扎营,原地待命。”他的声音很亮,拉的也很长。逢秋大气都不敢出,梁王从她面前走过,停了一下,又徐徐走开了。“阿宁姐姐,这位大王好像很厉害啊,大家对他的恭敬不亚于大丞相。”
“早知道你这么老土啊,我们神虏军就不要你了。梁王耶律隆庆是皇上的亲弟弟,历次大战都是监军,虽然之前因为铁林军那事儿被圣上责怪,但丝毫不影响他在军中的地位。他带的人马,都是直接听命于皇家的神策军,地位崇高,之前一段时间皇上大病,还有传闻说要立他为皇太弟呢。”
“先是齐王,然后是顺王、统军,现在又来了个梁王,这下更复杂了。”逢秋叹了口气,自己还是赶紧去执行任务要紧,不能再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