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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牝鸡司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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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逢秋回到帐中,现在已是深秋,天气有些冷了,逢秋拿出包裹里的棉衣,将带有血渍的短衣换了下来。
“喂,你是哪儿来的啊,叫什么名字?”和她同住一个营的,还有几个女兵,几个人很傲慢地看着她,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幽州,逢秋。”她虽然很反感,但还是回答了。女兵们对这个回答好像不是很满意,但是辽军有不准滋事的严令,所以她们只是冷哼了一声,便卸下轻甲准备歇息了。外面的风越刮越紧,逢秋决定裹着棉衣睡觉,刚刚躺下,忽然一阵头疼,急急地袭来,“呃,好痛。”
正在这档口,军帐被掀开了,进来一个身着轻甲的女子,一副军人扮相,看她的脸蛋,却是细润如脂,粉光若腻,柳眉如烟,蓝色的瞳孔如阴染之酒,高耸的发髻似寒烟之瀑,看上去,只能用妖艳二字来形容。与逢秋的待遇完全不一样,她进来之后,几个女兵都恭敬地低着头,好像见到了狮虎一般。
“今日营中有新人?为何不向我报到?”她眼睛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逢秋身上,此时的逢秋正头疼呢,盖着爆苫毯在那翻来覆去的。几个女兵闻言来了兴致,“都统,人家是郡王身边的红人……”
为头疼的缘故,逢秋感觉自己的视线也模糊起来了,眼前忽黄忽紫,忽明忽暗,根本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你是何人,谁让你来这儿的?”女子盛气凌人地问,根本不管逢秋此时的感受。
“在下逢秋,奉顺王殿下之名,为神虏先锋军效命。”逢秋忍着头颅要裂开般的疼痛断断续续地说。“啪”一声清脆的鞭响,被称为都统的女子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一根长皮鞭,站在了逢秋的面前,刚才她以鞭击地估计是想吓唬逢秋吧,可是对逢秋来说,和此刻的头疼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就让我好好杀杀你的威风!”见她竟然完全不理会,女子气急了,挥起鞭子就朝逢秋打了过去,几个女兵幸灾乐祸地看着她们,正准备看逢秋被打的跪地求饶呢。
“嘭!”再看时,一个身着黑色棉衣,发丝凌乱的女子正将软甲女将按在身下,一只手像铁钎一样紧紧扣在她咽喉处,都统眼睛里,是一个女疯子,她刚刚迎着软鞭的击打直直地冲了过来,仿佛没有痛楚,眼瞳中泛着妖异的紫色,看似弱小的她力大无比,平日里那张可人的小脸此时却十分骇人。
“咳,咳……饶命……不要……杀我”逢秋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周围的女兵见到这情景呆了半晌,也不顾衣衫不整,跳将起来,拿起手边能拿到的各种东西朝逢秋冲了过来,可是,最先冲到近前的女兵却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没了动静,那几个人吓破了胆,连忙呼救。“有妖怪,有妖怪,救命啊……”
述律宁刚刚回到营中,身手敏捷的她刚刚弄了几只野兔,正准备烤了吃,就在这生火的档口,听到了女营的呼救声,“不好,该不会是……你们几个,帮我照看着点儿火。”她抽出了身后的齐眉棍,冲进了帐中。
“逢秋!放开她!”都统被掐的面目青紫,她也顾不得那么多,抡起手中的精钢棍,朝前面掷了出去,只见那棍在空中旋着飞了过去,击在了逢秋的身上,逢秋放开了昏死过去的都统,朝着述律宁走了过来。眼前的她,全无此前受伤时的娇弱和柔媚,只是面白更盛,一缕发垂在额前,两眉紧收,额间戾气凝聚,眼中一片浑浊,完全不似下午时的明亮清澈,就在她过来这短短的时间,脸上的鞭印已经完全消失了。
“你怎么了?!我是述律宁,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现在的逢秋好像完全听不进去她的话,没办法了,只能来硬的了,可是自己手里也没有兵器,她决定先下手为强,抬起左腿向她猛地踢了过去,这一腿不偏不倚地正中逢秋的右肩,受到重击的逢秋顿了一下,趁此机会,述律宁一个侧翻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都统的身边,抄起了自己的钢棍。
“没办法了,逢秋,要是今天你被我杀了,也不要怪我。”述律宁的棍重三十六斤,有四道棱,受其重击,势必天灵碎裂,脑浆四溅。她从小就对棍棒类的武器很感兴趣,家中人为她请了多个师父教授武艺,后来更是师从宋国高人修习内功心法,在神虏军中胜过很多男子。她执棍于前,在空中划了道圆弧,直直地顶在逢秋的腰上。逢秋好像已经从刚才的重击中缓了过来,伸出双手抓向述律宁。
昏暗的帐内只有一盏油灯,见抵将不住,她只得用棍向逢秋横扫过去,“啪”的一声,逢秋的左手竟然牢牢抓住了钢棍,右手四指合并,像刀刃一样直取她的脖颈,她连忙侧过身去,用左腿猛扫逢秋下盘,逢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重重摔倒在地铺上,述律宁见状,连忙扑将上去,用钢棍紧紧压住她的身体,两人厮打在一起,一开始,两人还是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可渐渐地,述律宁感觉自己的气力快速地流失,身体中的斗志也在瓦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急之下,她用头猛地撞向逢秋,两额相击,述律宁感到逢秋的额头凉若坚冰,被这一下结结实实撞到的逢秋暂缓了攻势,述律宁趁机抓起手边的包袱,击打在逢秋的面门,包袱里的东西散落出来,一个金丝香瓶滚了出来,塞口掉落,散发出一阵淡苦的香气。
述律宁从逢秋手中抽出钢棍,一咬牙,正欲劈打她的头颅,就在她运力的瞬间,逢秋抽搐了几下,昏死了过去,述律宁急忙收住棍,等了一会儿,见逢秋不再动弹,上前检查了一番,她两眉已经不再紧蹙,松弛了下来,高睫朱唇复如平常,面色渐渐红润起来。“呼,呼……”述律宁一屁股坐倒在旁边,浑身瘫软无力,再也不想动弹。想起之前老师传授给自己调息诀窍,轻轻地运起气,却发现关窍紧塞,只能缓缓地行气,过了半晌,方才恢复了一点儿体力。
“这丫头,真是可怕,不止是能回春愈合,竟还藏有这等怪力,到底是为什么。”一时也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味道?”空气中的异香还未散去,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金丝瓶,拿起来闻了闻,原来是这里面散发出的味道,回想了一下,刚才她把这个碰出来之后逢秋就安静下来了,难道是这玩意儿把发疯的逢秋给制住了?。
调了一会儿息,述律宁从地上站了起来,试了试都统的呼吸,皱了皱眉头,她还活着,“绣花枕头,铜虎营真是人才济济。”那几个女兵也都没事儿,只是都昏了过去,不一会儿,逢秋动了一下,述律宁赶紧握紧了钢棍,仔细地观察着他。
“啊,头好痛啊。”逢秋坐起身来,迎面撞上了述律宁,两人同时吓了一跳。“你……认识我吗?”述律用棍子挡在前面,一脸怀疑的样子。“述律将军,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逢秋!”听到这话,她把棍子扔开,“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儿。”述律宁朝着她们躺的地方努了努嘴。
“这……她们都怎么啦?”逢秋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们都是被你给放倒的,我刚才费了好大劲才制住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逢秋感觉自己的头疼稍微好些了,心里五味杂陈,如果自己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自己倒霉也就罢了,怎么会把她们都给……
“述律将军,她们死了吗?”逢秋小心翼翼地问,“没有,不过也够呛,那个蓝眼儿骚娘们,她打你了没?”
“我只记得她拿出鞭子,剩下的都不记得了。”逢秋感觉身上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反而比之前有劲儿多了,但是头疼这毛病却让她不寒而栗,天知道下一次会疼成什么样。
“那娘们是铜虎营的都统,也不知道是和谁摇了床,混了这位置。对了,这是什么东西?”述律宁拿出了那个金丝胆瓶,逢秋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她养母给她留下的一种名香,叫泥青麝香散,是用一种彩色粘土以及陈年麝香熬制的,闻起来有种苦香味。“多亏了这东西,你才安静下来。”听了她的话,逢秋更加觉得自己不能呆在这儿了。
“将军,逢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能够同意。”逢秋跪在地上,对着述律宁拜了一拜,这反而让她无所适从了。“请您准许我离开南征大军,我在此一日,身边的将士便多一分危险。”
“你别想多了,现在有这种香,没关系的,你去我的帐中吧,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别忘了,你现在是神虏军的人,他们铜虎营无权节制你,你也别把他们说的话当回事儿。”述律宁见逢秋还想言语,拽起她就走。“对了,你不用跟我那么客气,看样子我比你大一点儿,你叫我阿宁就行。”
“阿……阿宁姐,等我收拾一下东西。”
两人出了帐,逢秋感觉不似之前那么冷了,述律宁却直呼冷,两个人仿佛调了个个。述律宁已经隐隐感觉出来逢秋身上的危险气息,但是出于对萧挞览和神虏军的忠心,她还是把逢秋带到了自己帐中,尽管她不愿承认自己的好奇。之前在韩府的遭遇,逢秋依然历历在目,看样子自己是真的受到了那怪玩意儿的影响,尽管好像自己变得比以前强大了,但这种不受控制的强大,或者说狂乱,她一点儿都不想要。
述律宁自己搭了一个小帐篷,她习惯了独来独往,逢秋进去后,两个人在里面其实还蛮挤的,但是逢秋还是打心眼感谢她对自己的信任,听她说的话,神虏军和铜虎营之间似乎有些嫌隙,不知道到平塞军营之前,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喂!我弄了几条野兔,刚才让人烤上了,要不要吃点儿啊?”逢秋点点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客气啊,哈哈哈。”述律宁尬笑了几声,她也是个没什么幽默感的女人。两人相对坐了一会儿,都想说话,但是都没说出口。
“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别吞吞吐吐的。”
“姐在外面征战这么多年,可曾见过什么奇异的东西吗?”逢秋说到奇异二字,特意顿了顿。
“有些奇异的事情,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想想确实感觉有些怪。”述律宁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十月九日丁未,铁林军兵败,我在离交战地点不远的地方,战斗开始的时候,双方相距有三百步左右,天下起了细雨,我军的皮弓弦受了潮湿,不能使用,宋军却凭借着弓箭的优势,一直在与我军周旋。我军一直在找机会速战,可威虏军的骑兵进退有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干着急。”她用嘴撕了一块兔肉,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接着说道。“才午时前后,天就逐渐阴暗下来,地面隆隆有异声,根本无法分辨对方的位置,就在这个当口,宋军利用长武器的优势,猛地发起冲锋,我军马匹受到地动惊吓,陷入混乱,顿时溃不成军。”
逢秋见她流露出伤心之色,连忙止住了话题,“姐,你的武功真够厉害的,打起仗来一定少有对手吧?”述律宁眉毛一挑,“当然不是了,你以为宋军真的很弱吗?他们军中能人异士颇多,之前我听说北汉有位高人,传言说可以呼风唤雨,远隔千里晓他人心中所想,即使如此,晋阳还不是被宋军一举攻破。现在想想,那天也很有可能也是有异人从中作弄。”这话题又回到了原点。述律宁塞给逢秋一条兔腿,又从箱子里取了一袋酒,拧开盖子狠狠地嘬了一口。
“打一架后,喝口糙米酒,吃点儿肉,可舒服了,你尝一尝。”她把酒袋塞给逢秋,逢秋推辞不过,便喝了一口。之前在货栈的时候,一个西域客商存了几瓶果酒,由于临行时车子坏掉了,逢秋帮他找遍了南京城,才找到了会修理他们这种车的师傅,为了感谢她,客商送了一瓶酒。年节的时候打开饮了一些,三杯过后,逢秋就醉倒过去,险些把自己易容的事情给暴露了。可这次,逢秋在述律宁的劝说下喝了好几口,不仅没什么醉意,而且感觉通体舒畅轻松。“谢啦,感觉好多了,头也不疼了。”
“刚才的账,我们是不是得算算了?”两人正说话呢,一丝单薄的女声飘了进来,述律宁示意逢秋不要动,自己迎了出去,但是逢秋还是起身走出了帐门。果然是刚才那个蓝眼睛的都统,此时正抱着双臂,手执皮鞭站在小帐篷外,正一脸怒意地看着述律宁,她也丝毫不怯,“萧都统,这么晚了,上我这女子处做什么?这里可没你施展的机会。”
“述律宁!这个妖女打伤我的部下,本都统险些命丧她手,你现在竟然还包庇她,神虏军如果不能给个说法,我等即到萧指挥使那里面陈此事!”
“哈哈哈,吓杀我了,你大可前去面圣,在太后和皇上面前陈情,何须知会于我?自去,自去。”说罢,她拉起逢秋就走。
“哼,等到了涿州,中军到时,自见分晓!”正说话呢,萧挞览走了过来,三人行礼,“大王,萧舞霜有事禀告,此事关系到先锋军安危,还望大王明查。”没等到萧挞览答话,她便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地说:“戌时,这个女人在铜虎营副帐使弄妖法,营中一干兵士全部昏厥,舞霜全力制止,险些被她掐死。”说着,她抬起下颚,粉嫩的脖颈上有一道明显的暗红色掐痕。
萧挞览看了眼她,眼睛一斜落到逢秋身上,逢秋不敢看他的眼睛,这件事虽然不是她有意而为的,但确实是她做的。“逢秋,你到我帐中来。”萧挞览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去,述律宁戳了逢秋一下,示意她赶紧跟上去,逢秋爬了起来,赶紧跟了上去。
萧挞览的大帐并没有逢秋想象中那么大,除了兵器架上一些简单的兵器,以及挂着的行军图和弓箭,一张木床,其他的也没什么了。逢秋跪在地上,对着他拜了一拜,等待萧挞览的训斥。
“刚才没事儿吧?”萧挞览坐下,十分关切地问道。逢秋被这突如起来的一问搞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没……没事,谢大王关心。”这位萧大王,与之前逢秋见过的大辽高管比起来,显得亲切多了。
“明天辰时开拔,大约午时就能到平塞军大营,到了那里,我会放你离开,那里离宋境最近,你可去威虏军城。”听了这话,逢秋不由得一愣,原来他听信了那女人的话,觉得自己很危险,真是讽刺啊,前一秒钟还挺感动的。
“禀大王,若您认为民女如萧都统所讲是个妖女的话,我即去,不必等到大军开进涿州。”萧挞览笑了起来,“生气了吗?逢秋,你还真是够硬,在小王面前也敢说出腔调。”他走上前去拉起逢秋,扶她坐下,“让你去威虏军城,去帮我看看那里宋军的兵力虚实,来这里当差,可不能什么都不做。”
原来,他想让她去当间谍,逢秋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早知道自己这次来不会有什么好事儿,看来这只是个开始,萧舞霜对这结果也会相当满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