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枕戈待旦 ...
-
“姐姐?快醒醒?”
“唔……”
“起来了,那位大人要见你,快点起来啊”豆儿虽然不高,但是力气真不小,眼看着就要把逢秋从榻上生拖硬拽到地上了。大人……召见……逢秋吃了一惊,连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简单梳洗了一下,急赶到正房,落英等侍女随从都候在屋外。
“你怎么才来,朝食的时辰都过了,大丞相吩咐给你重新造的饭,一会儿去吃吧。”落英小声跟她说。“谢谢姑姑,不知大丞相今日叫我来,是什么事情啊?”逢秋试探着问,还没等逢秋发话,那络腮胡子武官从堂中出来,向逢秋招手,示意她过去。一进正厅,她看到韩德让仍是独自一人端坐堂上,正闭目养神呢。他这次穿的是常服,只一件深绿色的长袍,没有戴冠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
“民女逢秋拜见齐王。”逢秋跪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偷偷瞄着他。这位大丞相睁开了眼睛,眉头紧蹙,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会儿,他审视的目光倒让逢秋感觉有些不自在了。
“铜虎营和先锋军今日起行,汝随辎重队一并前往涿州大营。”韩德让一句话,逢秋的心情直接跌至冰点,既然已经变更了行军计划,也不存在什么泄密的事情了,自己就算是星夜兼程,赶到离这里最近的宋境也要三天。她一点儿都不想去前线军中,之前两次和货栈理事多次陈情,怎奈都被一口回绝,而这次,她也不打算说什么了,万一惹怒了大丞相,大家都得脑袋搬家。
“小女子谨遵齐王军令,即刻起行,逢秋告退。”说罢,逢秋抬起头来,没想到韩德让已经站在了她身前。他伸出右手,抬起了她的下颚,弯下腰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心跳的好快,被一个这么大年纪的男人这样看着,好别扭,坊间不是传说大丞相和太后之间……逢秋心里胡思乱想着,韩德让已经放开了她,“退下吧。”说罢背过身去,逢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整了整衣衫,匆匆向外退去,还险些绊倒。一出门,她匆匆和落英打了个招呼。
“今日午时,你携这封信函,前去南门外松岭驿,拜见顺郡王萧挞览,他是先锋军主将。”又是那个家将胡子男,逢秋木然的接过来,欠了欠身,拉起豆儿就往门外冲去,饭也顾不上吃了,“姐姐,咱去哪儿啊?”一直跑出了韩府,逢秋俯下身,上气不接下气。
“你赶紧回媳妇谭,别再跟着我了,齐王殿下命我随军出征,我马上就得去涿州。战场也是赌局,一念之差关乎生死,你还年轻,好好帮谭家做事。”逢秋稍稍缓了缓,一口气说出这些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虽然她也舍不得豆儿,以逢秋的脾气,她是断断不会让自己身边的人跟她冒险的。虽然不知道韩德让为什么让自己跟着去伐宋,但是她感觉,这次和以往不太一样,他明明知道她厌恶征战,却仍要自己去赶赴这修罗场,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杀人诛心吧,蹂躏人的情感,可能就是这群达官显贵的一种游戏,而自己只算是这场游戏的一个棋子罢了。
“姐姐,别扔下我呀!”听见豆儿在追,她一边跑着一边试图控制不让眼泪涌出。这一天下来,她发现之前对自己的认识根本实在太浅陋了,原本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到能将所有的灰暗心情,不知怎的,原来自己也是如此的敏感,她甚至都有些恨自己太弱小,像一根蓬草随风飘零。
跑着跑着,似乎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想想自己真的挺可恨的,乌古因为自己受辱,又伤害了豆儿的感情,唉。回到了货栈,乌古见她回来了,关切得上来问。“逢秋姐你回来了啊,我以为你遇到危险了,担心死了,但是货栈这边又走不开。”逢秋见她还是易容时的样子,心中十分不忍,连忙拉着她去洗掉。
“妹子放心,我已经替你将曹安德那狗官送进死牢了,以后也不用担心有人欺负你了。”乌古紧紧抱住逢秋,“谢谢逢秋姐,其实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的。这两天你受委屈了吧,我都听说了,来,我端水给你梳洗。”
“我一会儿要随军去前线,帮我弄点儿干粮带着就好。这几天又得委屈你,都是我不好,害你受累。我走之后,你照顾好自己,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去找周理事,让他安排个人过来和你一起。”
“姐别这么说,我会在这儿等你回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打仗就在后面远远的看,千万不要近前。”逢秋含泪答应了,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转眼快到午时了,乌古帮逢秋打点好了行装,逢秋特意将养母留下的脂膏等物带在了身上,换了身结实贴身的衣裳,临行了,依依不舍的告别了乌古,头也不回的向南城门走去,她不敢回头,怕自己会打退堂鼓,这次的远征,前途未卜,凶多吉少,不过,既已走到了今天,也将由自己亲自终结。
逢秋是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昨晚上在地下密室中见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韩府人知道吗,自己又是为谁所救,那人怎么刚巧在那时出现在那里。这一系列的问题把她的头弄得生疼,“头好痛啊,痛的像要裂开了。”逢秋扶着城墙砖,艰难地往前走着,“自己是生病了吗?之前不会这样的……”
铜虎营军士已经开拔了,他们排成标准的契丹纵队,步卒两个纵队,一队三列,一行三人,整齐有序地向西南进发,头盔上白花花的虎威缨分外惹眼,远看有如盛开的荼花。自己抢先一步出了城,好不容易走到了城南门五里外的松岭驿。此时的她面色发白,嘴唇干得不行,这里好像没几个人,驿长也不在,只有几匹瘦马拴在马厩里。
“顺王,是什么模样,这里一个人影都没有。”逢秋饿极了,打开包裹,里面放着乌古做的胡饼,上面撒着芝麻,虽然只是面食,但是对于现在的她,已经很不错了。刚刚啃了两口,就听见了马匹嘶鸣声由远及近,她抬头远看,竟然看不清楚,自己的眼睛是怎么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那数骑人马已到近前。“这里如何有个女子?”为首是个骑环首青花马的高大男子,看不清楚什么样子,手执一把四棱混铁枪,身着大荷叶甲。
“你是什么人?”男子将枪尖逼住逢秋,朗声问道。逢秋想说话,可是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大胆民女,顺王殿下问你话呢!”旁边的兵士一声雷霆暴喝。
“民女见过,大……大王……”逢秋再也支持不住,直直倒向前方,顺王抽矛不及,尖利的长矛刺破了逢秋的肩膀,鲜血直流,而她也已经倒在了地上,昏厥过去。“大王,今日辰时,齐王遣人前来言及有一女有异能,令其跟随大军前往涿州大营,莫非就是这个女子?”萧挞览怒不可遏,“为何不早报!险些误事!”他从马上一跃而下,丢开了长枪,将逢秋抱了起来。
他的目光划过眼前的女子,削肩细腰,纤秀婉约,虽然面色如纸,仍难掩其媚,樱唇如珠,睫若初生蝶翼,最后落在腋旁,心头不由一紧,鲜血洇透了粗布衣衫,不断渗出,危在旦夕。
“述律宁!!!速召她来见本王!”萧挞览一声令下,“驾!”旁边的兵士双腿一夹,战马应声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不一会儿,一个纤细的身影,随一匹白马旋然而至,只见来者是一英朗的女子,麦色皮肤,大眼高鼻,头发挺直束成马尾,一身米色短衣,分不出是围巾还是斗篷的白缕随风飘动,护甲只一掩心镜,背上的燧钢长棍在阳光下格外夺目。见到萧挞览,她在马上双手交叉于胸前向他致意。“听说您召我,顺王殿下。”
“你医术好,把她医活。”女子闻言,看了看昏迷的逢秋,她撇了撇嘴,“请大王恕在下不能医,您知道的,我只医神虏军的勇士,这等娇弱女流,心尖口碎,不耐疼痛,好不麻烦。”
“你敢抗命不遵?此人乃齐王帐下异人,可助我军破宋。”萧挞览一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将逢秋护住,向白衣女子靠了过去。
“哈哈哈,异人却伤重如斯?怕不是顺王您被这粉嫩的小丫头弄迷糊了吧?今日南院枢密令我等完成集结,两日内到涿州大营,您可别因小失大,再说了,宋人女子都是这副勾人模样,也难怪他们兵士个个脚软腿慢,不及我军呢。”
“阿宁,就当你帮我这一次,该女子确是齐王派来,被我误伤,万一他怪罪下来……”话还没说完,女子驱马上前,一个侧身便将逢秋抢了过来,“行了行了,我医就是,如若医不好,我就把她煮着吃了。”说罢,驱马而去。
酉时三刻,神虏先锋军已集结完毕,十万辽军排成飞箭队形,精骑列在两翼,步兵列于中间,远观如长蛇,直指西南金星方向而去。逢秋躺在辎重营的马车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名叫述律宁的女子守在她身边。
“此女一副妖颜媚骨,真是个十足的祸害,一股脂粉骚味儿,吃你啊,我都恶心。”她一边发着牢骚,一边解开逢秋的腰带,拿起一块净布,蘸了蘸药浆,在创处擦拭起来,她是回鹘血统,族人皆随太主母入辽,精于草药医术,这种糊浆是用白芨研磨制成,止血功效上佳。“看这女子细瘦,不想两活儿倒不小,恨杀我也。”
“咦?这创怎的?”随着创处淤血擦净,述律宁惊呆了,逢秋被刺的伤口竟然愈合了,皮肤光滑软弹,毫无疮疤。“天呐,怪事,怪事,妖女,妖女。”她嘴里连连叨念,复扯开逢秋的亵衣,仔细查验了半天,再没有其他伤口了,便给逢秋穿好了衣服,打上了药纱。
“难道她果真有异能?”述律宁自小习武学医,还从没见过这种事情,因此萧挞览刚才说的时候她根本不信。“壮硕兵勇被顺王之矛刺中尚且血流不止,止将不住,这柔弱女子竟能自愈……”这下,她也不敢怠慢,赶紧给逢秋喂米汤。“就这么点儿稻米粥,让你占了便宜,唉。”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逢秋总算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辎重马车上,旁边一个白衣女子倚在车边,双脚踩着皮质长靴,正交叉着双腿打着盹。逢秋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衣服,竭力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好像已经见到了顺王萧挞览。看了看周围,这里应该已经离幽州很远了,周围丘陵纵横,遍布矮树,辽军骑兵队都在来回巡逻警戒,以防止己方粮草辎重遭到袭击。
看着身边放着的水盆和碗勺等东西,她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看来这位顺王殿下对自己还是很不错的,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之前的先锋军主将都是性格急躁,秉性刚烈之人。逢秋端起了粥,一口气全喝了下去,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听到她呼呼喝粥的声音,述律宁睁开了眼睛,没好气地说:“你还真是不客气啊。”逢秋闻言笑了笑,“敢问这位将军怎么称呼?”
听到逢秋称呼自己将军,她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逢秋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她。
“哦,你的异术何来啊,刚才我领教过。”这下倒把逢秋给问懵了,“异术?什么异术啊?”述律宁挠挠头,“你被顺王的混铁□□中,只两个时辰就恢复无痕,这不是异术是什么?”逢秋摸了摸自己的腋旁,好像确实没什么感觉了,这是怎么回事。
述律宁站了起来,她像其他边族女人一样,都十分高大,逢秋与她相比就显得娇小多了。“不管怎么说,既然齐王让你来,一定有他的道理,若你能让我军将士也有这种异能,那绝对是大功一件。你就暂时为神虏军效力吧,我叫述律宁,是辎重队的军士长。”说罢,伸出那粗糙的手掌在逢秋左肩上拍了拍。一路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阿苏!!!”逢秋听见了辽军中的号令,今日应该就在这个地方落脚了,这是一片相对较低平的谷底,像个口朝天的瓢一样。步军开始起灶,生火做饭,轻车熟路,今晚上的伙食应该是比较好的,毕竟刚刚出发,后勤辎重也跟得上。述律宁一车一车地检视粮草有没有发霉,逢秋跟在她身后。帮她清点数目。正说着话呢,萧挞览带着一个面如重枣的矮小家伙前来看视,述律宁见了他,俯身行礼。“见过顺王殿下。”
“民女逢秋见过大王。”相比上次见的时候,她的气色明显好多了,萧挞览应该在三十岁上下,面长而宽,与大部分契丹兵士不同的是,这位萧大王面皮白皙,乍一看不像是行军打仗之人。不过,逢秋已经听述律宁讲了好一会儿关于这位先锋军大将的事迹,对他的统军能力没什么疑问。
“嗯,军中条件简陋,有什么需要你和阿宁讲,她会尽可能满足你的。”逢秋听了这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自己来这里不是做苦役的吗,竟然有这么优渥的待遇。她看了一眼述律宁,听了这话,正气鼓鼓的,想必她心里也不舒服吧。
“这位是新任铜虎营指挥使,萧济古。你要是有什么要事找不到我们,也可以向他禀报。”萧挞览指向身边的汉子,那人一脸饱经沧桑的样子,仿佛对眼前的事情都不是很感兴趣,逢秋礼节性地施了下礼,自己应该不会有什么要事需要禀报。
威虏军大营。
臣石普万急奏报:“据探,契丹奚王以及南府宰相等四名将领各自率领四万骑兵,从鉴城川出发,即将抵达涿州,声称是在修复平塞军军营,以及涿州的两个城池。臣以为说辞不实,似有南侵之意。”帐内的宋军先锋将正在奋笔疾书,以期早一些将军情送到御前。
为了阻挡辽军骑兵,当年宋太宗采取了何承矩的建议,在顺安军以东兴修河渠水田,取得了较好效果。但是顺安军以西,尤其静戎军到威虏军及长城口一线,则依然可以称为敌人的突破口。对此北宋在军事上将河北前沿防御大致分为镇、定、高阳关三个帅司路,并以威虏军、保、莫、雄、霸等州军为前沿防御的屏障,屯以重兵,作为第一线防御。宋帝国煞费苦心的北方防御能经受契丹人铁骑的进攻吗?
帐外,宋军士兵都在准备战时的兵器,此前的威虏军大会战,强弓硬弩、流星铁锤等成为了交战时的首选。其中一人,除了将长枪短刀和一干重铁器收拾停当,复从腰间的硬皮剑鞘中取出一把黝黑生锈的剑打磨。旁边宋军士兵觉得好奇,“制使,你磨它作甚,不顶用啦。”
“不磨磨试试怎么知道呢,威虏军屯驻兵士皆为骁骑,若短兵相接,有把剑带在身上还是好的。”男子笑言道。
“边军一直是用的短刀,像您这种剑,没怎么见过有人用,禁军都是用这种兵刃的吗?”
“禁军和你们一样,也是枪刀,我用剑只是个人习惯罢了。”不一会儿,打磨好的刀锋闪着泛青的寒光,眨眼间,他便将剑刃插回皮鞘,让那士兵惊叹不已。
“杨制使,剑用的真溜!”一边笑了笑,对他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