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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辽柱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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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逢秋分说,曹安德已经把逢秋拽到了赌桌前,拍下了一锭银子,威逼道:“美人儿,咱就玩这个,我赌一百两。”
“小女没钱,也不想和你赌,赌局讲究见好就收,想必这位大人今天已经赢的盆满钵满了吧,还请高抬贵手。”逢秋说话时,双眼毫不畏惧地直视曹安德。
“本将军要你赌,你必须得赌,而且我要你以自己为注,你若不肯,就别怪本将军不客气了!”曹安德眯了眯眼睛,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周围的赌客也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看着二人在这僵持。“唉,这个美人怕是曹大人看上了,在劫难逃喽。”周围看热闹的纷纷摇头,豆儿见状,吓呆了,扔下逢秋兀自跑了出去。
“好,我和你赌,但是,我不想要你的一百两银子。”逢秋昂起头,一股英凌的气势自她身上生发出来,硬是顶住了曹安德的凶恶气息。曹安德皱起了眉头,“哦?那你想怎样?”
“曹大人,如果你赢,我的身子就归你,我以清白之身下注,诚可谓是孤注一掷,可如果我赢,我也要你以自身为注。”
“如何以自身下注?”
“若小女子赢,我要你裤内那二两肉,到时烦请你挥刀自宫,不知大人有没有胆量赌?”此语一出,周围人尽色变,一个民女竟敢对城守大人说出此话,换成别的女子,曹大人要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曹安德听了,眼睛倏忽睁得斗大,犬齿紧咬,“你这贱人真是胆大包天,放在平日早就人头落地了,不过你也成功勾起了我的兴趣,好啊,今天我就与你玩上一玩。”
“曹大人好胆量,容我开注。”说着,逢秋拿起龟壳,摇了起来,摇了半天,将龟壳缓缓置于桌上,大家都紧张的围了过来,“曹大人,您选什么?”逢秋眯起眼睛,用略带嘲讽的语气问他。
曹安德心想,自己是这里的大庄家,怎会让她赢。这枚钱在铸造的时候是特制的,表面上看,字的一边镂空,无字一边要沉一些,摇出字的可能性高许多,但是这枚钱上的字面熔铸时加入了水银,然后与底面接合打磨,因此字的一边比无字一边重许多,平日里摇十次几乎全都是面。刚才那个傻公子摇了三次,也是面多于字。
“面,我猜是面!”曹安德也没有思索,脱口而出。周围人议论纷纷,有的击掌叫好,有的不置可否,开注的时候到了,大家都屏住呼吸,盯着龟壳,逢秋表面上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也直打鼓,咚咚跳的很厉害,如果自己今天输给他,岂不是要成了他的女人,心里也有些虚,虽然自己还有另一个绝招。
“字……”开注的老倌用蚊子哼哼的音量说出来了结果,逢秋赢了,周围的人默不作声,之前侥幸赢了曹安德的人,如果敢要赌注之物,要么被一顿毒打,要么被拉去充军,谁不知道曹大人就是大庄家,陪他玩就是为了博他一乐,哪敢真的要曹大人的赌注。大家都看向逢秋,逢秋理了理头发,微笑着说:“大人,小女子承让了,有道是愿赌服输,还请你履行承诺,不吝割爱。”说完,逢秋略一弯腰伸出右手,比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再看曹安德,脸色青紫,阴云密布,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来人,把这个贱女人给我押回去!”曹大人大吼一声,外面刷啦啦冲进几个军士,撵散了看戏的众人,将逢秋推搡着绑出了赌坊门口,“真可惜,你是赢不了我的。”曹安德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用刃柄在逢秋的俏脸上划了一下,“一介草民,也想和本将军作对,还不是把自己输给我了?蚍蜉撼树,哈哈哈哈哈。”逢秋啐了他一口,“无耻小人,今天你的无赖行径马上就会传遍整个幽州城,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曹大人原来是这样的一个‘极品好官’。”
“你这个贱人!!!”曹安德抬手欲掌掴逢秋,逢秋也不躲闪,闭上了眼睛。啪的一声,逢秋没有感觉到痛,睁开眼睛,发现曹大人已经护着脸倒在了地上,表情扭曲地看向一边。逢秋注意到,有一队人马,前面的契丹骑兵骑着高头大马,后边的步兵簇拥着一辆深色的帐马车。
“承天太后寿日,汝是何人,在此纵兵哗市?”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武官,方脸落腮须,威风凛凛的立在逢秋面前,曹安德站起身来,擎出手中匕首指着此人“哪里来的莽夫,敢对本将军动手。”说罢,挥刃疾刺向此人,他也不慌,用手中朴刀格住匕首,右手蓄起一拳,击向曹安德肋间,曹安德左肘猛进,拳肘击打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两人打了两回合,五十余兵士将他们团团围住。“住手!”大汉喝道。
“你们想造反吗?”曹安德狂怒不已,话音刚落,身边剽悍的铜虎营军士放开了逢秋,排成战斗队形,纷纷亮出战刃。铜虎营是当年北院大王耶律斜轸南征时亲自训练的契丹兵勇,与普通契丹士兵长于马战不同,他们极擅长步战,脚步扎实,装备精良,身着轻便的贴身软甲,近身作战灵活,佩戴短刃和斩刀,不带弓箭。
“这里是南京析津府,想在这里撒野,怕不是想灭族了!给我杀!”曹安德一声令下,兵士们猛冲向前,逢秋心里焦急万分,曹安德这个混蛋,就不管南城坊市百姓的死活,要是发生冲突,还没来得及避让的百姓,基本上都会成为刀下之鬼。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声号角倏的响起,逢秋辨认出来,这是辽军收兵的号角,之前去前线做工的时候听到过。铜虎营军士纷纷收回武器,站回原地。曹安德愣住了,收军号除了城上,是中军才有的号令,为何现在在这里……
逢秋揉了揉被扭痛的胳膊,向号声发出的地方看去,见一人身着银紫两色貂裘袍,金丝高襟,头戴金花冕,数个高大兵勇的侍立左右,等他走到近前,逢秋看清了,这人皮肤微赭,双目如电,锥须似剑,虽是个老者,但仍威仪赫赫,宛若天神。看穿着,此人官职应该比曹安德之辈高出许多。
“在下……曹安德……拜见齐王……”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曹将军,此时已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逢秋吃了一惊,这齐王不是别人,正是萧太后和统和皇帝所倚重的辅国大臣、摄政王,官拜两院枢密,人称大丞相的韩德让,自己虽说在韩家打工多年,但自己身份低下,从没有见过,没想到今日在此间得见。逢秋心里盘算着,已经有了主意。
“曹安德,你带着这一干兵士,想干什么?”韩德让声音十分低沉。曹安德两股战战不能答话,之前身为涿州刺史的皇室重臣耶律虎古,因为非议太后和齐王,被当庭打死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何况自己还是一介汉臣。
“民女逢秋,有要事向齐王殿下禀报。”逢秋整了整衣衫,跪在韩德让面前,护卫兵士的剑也逼在了逢秋脖颈上。他视线扫在她身上,凝了几秒旋即收回,朝她点了点头。
“谢齐王恩准,民女乃析津府敬德货栈女工,昨日,曹安德大人以查点军资之名淫辱我等,泄露军机,更兼白日恶赌,引兵哗市,望大相明察,不负我等清白!”逢秋说着,取出那白色绢袋,双手高举,呈予韩德让。
“贱人,我要割了你的舌头!”曹安德闻言嘶吼道,却遭旁边侍卫掌嘴。看到袋子,韩德让皱了皱眉,用那沉如闷雷的声音问道逢秋:“这里面内容你可知晓?”
“小女知晓,齐王在杀我之前,若能严惩曹安德,清我等名节,小女身在九泉,亦感激您的恩德,为您积阴纳福。”逢秋用殷切的眼光看着他,韩德让转过脸,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又把头转向了曹安德。
“曹安德,你可知道泄露大军动向,是何罪啊?”韩德让音调提高了一点儿,只见曹大人伏在地上,用如蚊蝇一般大小的声音说道“灭……灭族之罪。”
“将他押入死牢,待太后生辰庆毕斩首。”话音刚落,被吓晕过去的曹安德已经被军士拖走了。逢秋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置,毕竟自己为了报仇,也算豁出性命了,如果自己就此身死,代价有些大了。
“齐王请你去府上,上车吧。”一个近身侍卫说道,逢秋闻言,站起身来,准备随这一行人走,突然,豆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让逢秋很是意外,“这丫头是谁?”侍卫问道,
“呃,是我小妹。”,逢秋只能随口一绉。
“哼,刚进南门,这小丫头一直在大相车驾边晃来晃去,驱赶不走,言说此间有猛虎作祟,齐王念及坊市平民,这才令我等速速前往。”侍卫一边说,豆儿朝着自己偷笑,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逢秋心想,这丫头也够机智,要不是她把韩德让一行人引过来,自己少不了要被曹安德那厮打骂,笑着摸了摸豆儿的头,侍卫又来传话说:“大相有令,她一同前去。”豆儿听了兴奋不已,拉着逢秋跳来跳去,逢秋却是忧心忡忡,若是大丞相为防止军机泄露要杀她,与她接触过的人都难免一死,说不定乌古、豆儿……自己报仇的行径,是不是太冒失了。
逢秋上了车,豆儿跟在马队的后面。作为一个平民,逢秋得以近距离观察韩德让这个辽国重臣,也是很难得的事情。他的年纪应该很大了,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逢秋之前以为大丞相四五十岁,没想到竟然这么大年纪了。
“你是何方人氏?”他突然发问,声音依旧很低沉。“回大王,小女于保宁十一年生于幽州城外高梁河。”听到了这三个字,韩德让沉默了,仿佛陷入了回忆。那一年,他大败宋军,宋太宗慌乱中只能乘牛车奔逃,那一战,伤亡的平民也是不计其数。车驾很快,不一会儿,已经到达城东府邸处,逢秋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她正是在这个府上长大的,十一年前,她被送到敬德货栈,只回来过一次,却找不到她熟悉的人了,自从这里被赐予韩家,自己就再也没有来过,几次到这附近都被兵士拦住。
故地重游,一切都变化很大,逢秋黯然神伤,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到底去了哪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现在这里是韩家,自己也不能乱闯,这点她还是清楚的。
到了前厅,韩德让端坐于上位,遣退左右,见逢秋跪于面前,“抬起头来。”逢秋挺直了腰,一股轻灵出尘之气隐隐生发,双目犹似天阶月色,直看得他内心清凉。“你叫什么?”过了半晌,他忽然发问。
“我叫逢秋,相逢的逢,秋天的秋。”逢秋答道。
“那年的仗从六月十三一直打到七月初七,老夫任南京留守,带兵与宋军激战十五昼夜,方守住这座城池。”说着,他拍了拍椅子扶手。
“大丞相神武,小女钦佩已久。”逢秋嘴上说着,心里却不是滋味,毕竟那是自己心中的痛楚。
“素闻南京汉民诗云”‘月明星朗照临夜,汉家三千向南奔。’你们真是这样想的吗?”韩德让站起来,注视着逢秋。逢秋略一思忖,坦言到:“大丞相无需忧心,幽蓟归辽已六十载,汉与契丹早已亲如一家,不分彼此,宋国与我等无甚关系。逢秋女子短见,斗胆多言一句,世乱已久,民心思定,军民厌战,何故又兴刀兵?”话一出口逢秋就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这女子,好生狂妄。三年前,宋威虏军部围攻涿州,我军猝不及防,铁林军两万余精骑全军覆灭,圣上和太后此次全力一搏,亦是向死而生,不得已而为之。”说罢,韩德让复坐下,“汝知我军机要事,本欲杀你,又念此十日为太后庆辰,大军出征在即,汝等在我府上禁足几日,待大军出征,再行定夺。”说罢,韩德让又起身,看得出来,他做过一番思想斗争。
“禀大丞相,小女虽蠢钝,但却也曾随大军出战,愚女以为,铜虎营和神虏军皆非攻城拔寨上选,既要先攻魏博,最好待中京大军携带攻城器械进至后再行攻取,魏博、定州皆为坚城,围久不下恐生变故。”逢秋虽然是汉女,但作为一个辽国人,也不愿意看到大批辽国兵士徒增死伤。
“……”韩德让没有说话,转身离去。逢秋站起身来,腿已经跪的发软了,走出前厅,一个侍女走过来“逢秋姑娘,请随我来,你和这位姑娘住在西厢房。”豆儿从门后调皮地探出脑袋,“姐姐啊,快告诉我你和那个曹大人赌了吗?”
“一会儿告诉你。”逢秋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