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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共戴天 ...

  •   高粱河,位于幽州之郊,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御驾亲征,欲借平北汉之兵威一举攻下幽州,却不曾想攻坚不成,血流成河,铩羽而归。逢秋的父母,据说就殁于此战,而尚是婴孩的她,对这一切都没有什么记忆了,这么多年,她从未和别人讲起过这些。
      “我们都是苦命人,哎。”乌古听了,也叹息了一声。乌古的父母虽然也早亡,但他们到底还在一起有过一段幸福时光。“逢秋姐,那你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改变自己的容貌呢?以你的脸蛋,不要说在幽州,就是进宫也是有可能的啊!”乌古不解地问道。
      “从我记事起,我就在一个宅府里,那里的娘收养了我,她是个契丹人,从小就教我契丹话和中原话,还教导我如何用山野之泥、树油、脂膏等按不同剂量调和之后涂抹在皮肤上,以改变自己的外貌。像这燕州白沙研碎后与重年酒调匀,再掺一点儿蜂蜜,就可以扮作少年,而取野鹤溪底之泥,加入枯桑叶和松脂,即可妆成老妇。还有好多方子,你要是想学,我都可以教给你。我就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只求在这纷乱的世上求得自保,至于进宫,哪有那么容易,我也不想去。”逢秋把自己的绝技倾囊相授,乌古也很感兴趣。
      “那您的养母还在世吗?”乌古问道,“我十五岁的时候,她把我委托给了货栈的理事,之后我回去找她,已是人去楼空,府第也是残破不堪,后来,那里被韩家征用了,我多方打听,也没有消息,那个理事也不曾告诉我一点事情,后来他也不知去向了,这个货栈直接被韩府的人接手了,改名叫敬德货栈。”说起这些,逢秋伤心之情溢于言表。
      “那些兵士,不敢得罪韩府中人,就拿我们这些下人出气,真是可恶极了。”逢秋恨恨地说。两人交谈到很晚,直到申时才睡下。

      第二天清晨,逢秋很早就起来了,打算收拾一下货栈,将头发轻轻挽起,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乍一回复原来面貌的她其实还挺不习惯的,总感觉脸上少了什么似的,但是总算是解放了被束缚已久的肌肤,蛮舒服的。乌古还在沉睡,经历了昨日的惨痛,她也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今天货栈又要进出一大批货物,如果还是这副乱糟糟的样子可不行,又要被韩府的管节理事责罚了。
      清扫楼梯时,逢秋感觉自己的腿脚还是很酸,好像昨天受的伤不轻呢。就在她扫到一半回转处时,忽然发现有个白色的物件掉在了楼下的酒坛上,衬着红色的裹布格外惹眼。她跑下楼,小心地拾起来,原来是一个绢布袋,上面绣着三个角突形状,像山峰一样的图案。“会不会是乌古的东西呢,不过从来没见过她拿过这样的物件。”犹豫了一下,逢秋还是打开了这个布袋,里面装着一页乳白色的纸笺,据逢秋所知,这种纸只有辽国很高的官职才可以使用,逢秋年幼的时候,在委身的府地中见自己的养母用过,寻常人家,不要说用这等好纸,就连普通的草纸也是极稀罕的。逢秋小心翼翼地将它从袋中抽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上面书着字样:

      南京守将曹安德启,九月十九,将三十铜虎营及归汝等节制之南京精骑五万,与顺王所率神虏先锋军部骑五万合兵一处,进至莫州,击宋顺安军所部,十日内占魏博,待天子军至,攻取定州。南院枢密,统和二十二年九月初二。

      看罢,逢秋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一纸军令,显然也已经拆阅接令了。辽军又要南下,而且还提到了“天子军至”字样,莫非辽皇要亲征吗,天呐,又是一场浩劫,除了自己出生那时,以及十八年前那次,两军间除了一些小规模的战斗,也没有打过什么大仗。而且拱卫南京的铜虎营倾巢而出,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这不是南下攻掠这么简单,有种孤注一掷的感觉。思索了一会儿,逢秋又拿起了那封信件,“南京守将曹安德,这个家伙应该就是昨天污辱乌古的那个禽兽,这么机要的东西,竟然掉在了这里,真是老天爷帮我。”逢秋想着,把这东西揣了起来,镇定了一下,继续做着活儿,不一会儿,乌古也醒了,两人一起把前堂收拾停当了。

      “逢秋姐,你不打算易容了吗?”乌古不解地问。“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一会儿理事来了,你就照单全收就行。”

      “那,万一那人再来怎么办,我一个人怕……”逢秋笑了,“你易容成秋姨,不就行啦。你就说乌古出去了,现在只有你自己在那。”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些瓶罐,把乌古拉到了内室,不一会儿的工夫,水灵的乌古变成了秋姨,分毫不差,逢秋为了逼真,还特意按照自己脸上淤青的地方给乌古也点了点。

      “这东西弄在脸上好奇怪啊。”乌古摸了摸脸,“一会儿就舒服了,溪底泥敷在脸上,还有保湿和美白的效果呢。”听了逢秋的话,乌古兴奋极了,“那逢秋姐我要每天都敷,哎哟好痛。”“切记,不要有太大的表情和太夸张的动作,否则会露馅的。”说完,逢秋告别了最熟悉的自己,用超凡的姿态大踏步走出了敬德货栈,今天她要去做一件大事。

      大街上热闹非凡,辽国在萧太后的执掌下,全面学习汉制,幽州作为南京府,是最靠近宋地的大城市,也是辽国南院的军事重镇、交通中心和商业都会。《春秋元命包》云:“箕星散为幽州,分为燕国。”言北方太阴,故以幽冥为号。虽然有许多名字,当地居民更喜欢叫这里燕城。
      敬德客栈座落在幽州中部偏南的位置,出了门,再向南走三百步是商户集中的地方,逢秋也没怎么去过,向东北转,那边有许多大户人家,韩府就在里弄最深处,那里靠近东城门,平日少有人去,戒备森严。幽州府在中步马道的正北,大约两里地的地方,逢秋决定先去那。

      街上人声鼎沸,最近几天,辽国都在庆贺萧太后的寿辰,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趁这机会,许多小商贩在叫卖本地水果,契丹人则主要经营从云代等地运来的的牛鹿牲畜肉以及毛皮。一路走下来,逢秋在街上的回头率非常高,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男人也盯着她看,脸都发烧了。快步走了一会儿,早上没吃饭,有点儿饿,肚子叫了。摸了摸身上还有五两多银子,于是去到道旁的媳妇谭食摊买些吃食。
      这里的生意火爆,是燕城当地的一家汤食铺,前来赶生意做买卖的客商时常光顾,周边住民也常过来吃饭,来往食客络绎不绝。刚刚坐下,一个热情的夫人就过来招呼她,她是这里的老板娘,人称谭媳妇。
      “小娘子,吃点儿什么?”老板娘很热情,“一份汤骨头,一张胡饼。”逢秋嘴上答着,耳朵却在仔细听旁边那桌客商的谈话。

      “昨天我把那车牛肉卖给朝香里,一天就挣了七十两银子,不过真是糊涂,耐不住一时手痒,去了富贵,反而把大节三天挣的银子全输进去了。”一个客商满腹牢骚,“我跟你说,富贵那地方,可是藏龙卧虎哟,你是不知道,那天我去你知道看见谁了?”坐他对面的人神秘兮兮的说,“谁啊?”“嘿嘿,就是我们的曹大人啊。“哪个曹大人?”“就是这幽州城守将,曹安德,曹大将军!”听到这个名字,逢秋心头一紧。

      “几位老板,不知你们所说的富贵,是个什么处所啊?”逢秋微微欠身,上前询问道。只见几个人直直地盯着自己看,像傻瓜一样,“哎哟,小娘子啊,你还对那地方有兴趣啊?”只见老板娘已经把热气腾腾的汤饼端了上来,放下之后,把逢秋拽到一边,煞有介事的问道:“是不是家里男人跑去赌了?”

      逢秋一脸尴尬,费了好大劲才向她解释了自己没有婚嫁。“姑娘啊,不是我说你,你可不要在幽州街上乱逛,会惹出乱子的,你要是去城南街,可要好好打扮打扮。”说着,从自己油腻的腰包里掏出一份纱巾,让她围上遮住半张脸。逢秋觉得,早知道自己就易容再出来了,看来真的是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姑娘,你要去富贵赌钱啊,带了多少银子啊?”老板娘神秘兮兮的问道。“我?我身上只有五两银子。还有,我只是去找个人,不赌钱。”逢秋说道。

      “五两哪儿够啊,这样,我给你一百两怎么样?”老板娘仿佛没听见她的话。逢秋直接傻了,这是哪门子事情,还有人开饭馆倒贴钱。见她不解的样子,谭媳妇说“这钱也不是白给你的,你去了,帮我办一件事儿。我家那不争气的儿子,最近和别人学的赌钱,一天到晚去富贵玩骰子,钱输了不少,你要是能让他浪子回头啊,我再多给你银子。”

      “这……您就不怕我跑了啊。”“嘿嘿,你这个姑娘生的这么美,人道是相由心生,一看就是光明磊落之人啊!这样,你先吃饭,吃完了我叫我家豆儿和你一起去,那里她熟着呢。”说到底,还是有人跟着啊,逢秋很无奈,大概谭媳妇选中自己,也因为自己的儿子是个喜好酒色财气的人吧。一出门就被人家利用,感觉真是非常的不好,不过也算是有所收获,曹安德,昨天的账我一定要和你好好算算,逢秋草草吃完,就叫上了豆儿,两人一前一后往城南去了。

      这富贵赌坊就在坊市里,这里的人比起城东吃饭的地方更多,走到门口,老远就听见有吆喝声音,豆儿费劲的挤出一条路来,让逢秋跟过来,这里的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进到最里面,吆喝声震得逢秋耳朵都快受不了了,她注意到,这里除了一干赌徒,还有一帮女孩子混在中间,豆儿介绍说,这家赌坊也有旁边妙惜楼的生意,两家合作赚钱,妙惜楼的姑娘有的来赌坊这边拉客,她们和庄家都是一条船上的,时不时也会将赌客下的注告诉庄家。逢秋明白了,这样的赌坊纯粹就是坑这些赌徒的,豆儿给她指了指那边一个身着华丽短衣的男子,那个就是谭媳妇的儿子,他在那懊恼地搓着手,像是刚输了钱。在赌台的另一边,一帮人簇拥着刚才的胜利者,一脸媚相,让逢秋感觉有些恶心,那人转过身来,手里还搂着一个姑娘,朝这个方向瞅了一眼,逢秋一愣,那像恶虎般毒辣的三角眼,正是昨日在货栈里打她,污辱乌古的那个男人,曹安德,看他那嚣张的样子,想必已经赢过好多局了。

      逢秋拍了一下身边一个微胖的女子,她回头见是一个女子,脸上表情很复杂,以为是跟她抢生意的,正欲发作,逢秋连忙给她五两银子,向她打听了一下赌局的东西,这里的姑娘也都是会玩的,逢秋在她和豆儿的指点下,很快就知道怎么玩了,豆儿告诉逢秋,曹大人是这里的贵宾,他要押大,我们只能押小,不能和他押相同的,所以他赢,是一定会通杀全场的。逢秋皱了皱眉,这就是明显的玩赖嘛。她注意到,这里还有一种铜钱的玩法,用一个可以打开的龟壳将一枚大钱装入,然后摇一摇,让对方猜是哪一面,于是便和豆儿两人玩了一会儿,逢秋发现,完全是靠运气的。

      “姐姐,你有什么办法嘛?”豆儿小声问道。逢秋拿起大钱仔细看了起来,这钱和寻常钱币不一样,一面是平的,一面刻有统和宝货字样,照理说,这钱摇出来字的可能性大一些,但是看他们玩的时候,并没有这样。摇的时候是在龟壳里的,龟壳里面很光滑,想了半晌,逢秋招呼谭公子,谭公子正沮丧呢,见有人招呼赶紧过来了。

      “你今天输了多少钱啊?”逢秋问道。谭公子又羞又恼。“废什么话,你玩多少?”谭公子已经输红了眼。逢秋拿出了三十两银子出来,谭公子眼都直了。

      “公子,你要什么?”逢秋故弄玄虚得摇了好一阵子,把龟壳放在了桌上。“我要面!”谭公子脱口而出,打开一看,果然是面,谭公子欣喜若狂“开张啦,哈哈哈哈!”周围一阵叫好声。“你还玩吗”谭公子显得信心十足,“好啊,我再押三十两。”逢秋笑着说,豆儿在一边一个劲儿跺脚,哎,这要是少爷赢的爽了,岂不是更加嗜赌。这次是谭公子摇,谭公子摇完之后,逢秋要了字,打开一看,猜错了,还是面。豆儿直接捂着脸,蹲在了地上,公子已经跳起来了。

      “小娘子,你还有钱吗?”谭公子笑嘻嘻的问道。逢秋确实只剩一点儿银子了,“我没有钱了,但是我还要赌!”公子眉毛一挑,你拿什么赌?逢秋解开了自己脸上的纱巾,赌徒们看过来,纷纷傻了眼睛,“美……美人儿!”“这,竟有这等女子”大家议论纷纷,那些青楼女子也不约而同的看向这边。

      “公子,小女子已无甚值钱之物,若公子不嫌,我以自己下注如何?”听了这话,谭公子咽了口唾沫,忙不迭点头。“好,好,美人儿,既然如此,那我就跟你一百两银子,你来摇!”周围的人纷纷叫好,大爷小伙子闻声都围过来看热闹。逢秋拿起大钱扔了进去,使劲摇了许久,谭公子脑门子上渗出了点点汗珠,想了半晌,周围人都在说字,抬头看了一眼逢秋,朝他嫣然一笑,这一笑让他觉得有如沐十里春风,饮陈年老酒。公子心一横,“面!”“我要面!”

      打开龟壳的一瞬间,大家纷纷凑上来看,谭公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是字,豆儿松了一口气,“说了是字吧,哎,真是个傻子。”周围人纷纷叹息,逢秋拿到了一百两银子,上前对沮丧的谭公子说“公子,赌局输多赢少,往往事与愿违,你已年过三十,古言男子三十而立,若天天沉湎赌事,将余生寄希望于这些腐臭的赌器,我一介女子,都觉得不齿,望公子好自为之,若有悔过之心,请好好对待汝母,你在这里挥金,她仍在城东卖汤食,好不辛苦,小女子今日将钱悉数奉还。”谭公子听了,默默拿起银子,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赌坊,蓦地回头。“谢谢姑娘指点,在下告辞了。”看他褪去了那副贪婪像,变得冷静了许多,理智了许多。豆儿激动极了,跪下谢道“谢谢姑娘,少爷以前从不听人言的,姑娘大恩,我一定转告夫人!”

      “不用了,只消你回去好好帮着谭公子,把店铺经营好就行,我也就动了动嘴,再说你还教会了我怎么玩呢,嘿嘿。”逢秋拉起豆儿转身要走,忽然,一只大手拉住了她,回头一看,正是那曹安德,比起谭公子,他不仅贪婪之气更胜,像饿虎一样的凶恶之息扑面而来。“美人儿莫走,陪本将军玩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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