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剑》芷水罗刹

27、苑北行营

　　“敢问大人名讳？军机要事，还是烦请引见梁王殿下面陈。”逢秋觉得，这家伙虽然帮自己解了围，但白面细眼一看就不是好人，像极了小时候看过的戏里奸臣的模样。

　　“哦？”他眯眼看了看她，轻轻抖了抖袍袖，这身宽大的白衣袍服在这片谷地的风天中竟未被尘土粘脏，也实属不易。逢秋正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一条细蛇一般的剑刃已经指在她脸上，那蛇的后身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她从未见过这种奇门兵器。

　　“未知汝之底细，竟敢先来问我。汝若不能自圆其说，莫想活着走出一丈之地。”这人变脸可真够快的，逢秋发现自己的美貌对这些粗鲁的人完全没有用。

　　“大人颜如玉帛，雅量苏宽，初见如沐春风十里，不曾想…………”她看到他紧绷的瞳孔倏地放开了。

　　“不曾想什么？”他的语速快了些，让人明显感觉到有些急切。

　　“不曾想大人您原来是个莽夫。”逢秋一口气说出这句话，感觉痛快多了，死就死吧，反正自己被魔王附身，本就活不了几天了。

　　“…………”他仿佛被什么哽住了，闭目沉静了一会儿，放下了剑。统和十六年的平凉之战，正是因为他的鲁莽追击葬送了神策军精锐的天伏营，众将纷纷上疏请斩，梁王力排众议，向太后求情，这才免了一死，只得从神策军将转做内宫侍卫，做曼齐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到战场。

　　“走吧，城南关的临时营寨，大王应该在那，我警告你，不要想太多没用的事情，要是稍有异动……”

　　“我就走不出一丈之地，知道了，知道了，小女子也是惜命之人。”她朝他盈盈一笑，向南大步走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那飞舞的头发。不怕自己威吓的女流，还真没见过。

　　寨子里一片忙碌的景象，契丹士兵人拉肩扛，把物资运到车上，远处还有车辆不断从城里出来，看来燧城真的已经被攻陷了。

　　寨门前一个红色的婀娜身影斜倚在门桩上，是个漂亮女子，抱臂正在闭目养神，身着一件貂绒连身袄，头上包一块髻巾，点缀着几块叫不上名字的宝石。

　　逢秋觉得她有些面熟，对了，她是那个跟在王继隆身边的女人，好像和姜布是认识的。轻轻走过她的面前，大概不会注意到她吧。

　　“这位姑娘，我们之前见过，对吗？”她声音空灵，像一把冰刀倏地割裂了周围浑浊的空气，刺得逢秋一激灵，额角抽痛了一下，“糟了，不会是要发作了吧。”逢秋赶紧使劲揉了揉，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病。

　　“啊，啊，我记起来了，那天在崖上，对对。”

　　“你和布先生认识，你们是朋友吗？”女子漫不经心的问道。

　　“也不算朋友吧，我在她那儿买的衣服。”也不知道姜布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该不会已经殒命了吧，想到这里，逢秋叹了口气。

　　“我是布先生的徒弟，叫我蓬莎就行，敢问姑娘来这儿做什么呀？”女子睁开眼睛，两弯清泓很是通透。

　　“嗯，我叫逢秋，之前兰陵郡王萧挞览谴我到燧城打探军情，特来复命。”那女子身材高挑，逢秋跟她说话要稍微抬一下头才可以。

　　“哦？还有这等事情啊，这样，你跟着我吧，大军整顿停当了，我带你去禀报。”

　　“这是要去哪儿？攻下燧城已是大功一件，大军要回平塞大营了吗？”逢秋很疑惑，和往常年打仗不一样，契丹兵士脸上都没有得胜之后的那种欢欣，相反，都十分严峻，仿佛赢的是宋军而不是他们。

　　自称蓬莎的女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看来她也不是一般人物，不知道萧挞览他们在不在这儿，应该不在吧，没有看到先锋军的飞马旗帜。

　　正说话呢，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逢秋回头看去，是刚才那个白衣男子，他上前行了个大礼，十分恭敬，看来这个女子来头真的不小。

　　“撒察文，苑北那边都安排的怎么样了？”虽然讲的是契丹话，但逢秋能听懂。

　　“禀主母，妥当了，只是……”

　　“什么？”女子正要转身，又回过头来，看样子她对这个叫苑北的地方很关心。

　　“十年了，臣下已经有十个年头没到过苑北行营了，本以为寨子会被宋人毁坏，没想到竟然还在那里，只是老旧了许多，木栅桩拦多有朽坏。行营旁边起了个七十丈见方的土台，高三丈，为谨慎起见，我命一干兵士把守四周，并无异状。”

　　“逢秋姑娘，你来一下。”蓬莎招了招手，示意逢秋到一边。

　　“我师父的行踪，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和她分别后就再没见过她。”逢秋理了理发梢，不想回忆那晚上的事情。

　　“这样啊，在这战乱之世，没有离散那才叫奇怪呢。”她喃喃自语道。逢秋不禁又想起了杨谦，他还好吗，不知不觉，随着在外飘零的日子渐久，牵挂的人也越来越多。

　　“不知姑娘要向哪位复命，是萧挞览吗？”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拭了拭肩上的坠饰。

　　“是的，不知姐姐…………哦不，主母您能带我去见他吗？”逢秋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捂住了嘴，连那位白衣大人都要叫她主母，自己一时说错。

　　“哈哈，叫我姐姐的人，你是第二个。”她笑起来蛮好看的，不知为啥老冰着脸。“别说，你还真有几分像我的师妹，不用叫我主母，叫我姐姐就行。”

　　“嗯…………不知，这苑北行营是什么去处啊，之前从没有说过。”

　　“在拒马河南岸，过滩地十里，是去高阳城的大路，高阳城的西南是一片茂林，谓之苑林，据说之前是，咳…………”

　　“是什么？”

　　“是宋国开国皇帝发家之地，所以高阳城筑的特别牢固，显然宋人很看重这地方，以往我大军南征，在贝莫一线最远就到这里了，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来。”

　　“哦，那我们现在开拔就是去那里吗？”

　　“嗯，萧挞览率先锋军早就到了，只不过高阳守军十分顽强，据探报，我大军三日连克两寨，据守城中的一万宋军竟趁我立足未稳出城劫营，真是大胆。”她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笑。“这不，梁王也前去督战了，铜虎营马上也要投入战斗，今日将搭设拒马河浮桥，大军明日出朱雀口，向南进发。”

　　“这么要紧的军情，您还告诉我。”逢秋和她之前只见过一次，就告诉她这些，该不会她和王继隆合起伙来，又要把她卖了吧，这世道人心不古，不可不防啊。

　　“呵呵，你是自己人，这些有什么不能讲的，一会儿你跟着我的车驾吧。”她清泠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旋即伸出手拍了拍她。

　　“那，好吧。”逢秋心想，且随你去，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女子说完就走开了，虽然不知道她这个主母是什么官儿，也没时间考虑这么多了，她从包袱里找出麝香膏使劲嗅了嗅 ，在这种时候可不能再失去意识，就在她收拾好包裹的一瞬间，突然的一下重击将她掀翻在地。

　　涌入她耳朵中的，除了嗡嗡的轰鸣声，马匹的嘶鸣声，还有几句恶毒的咒骂。

　　“命还真大，竟然能活着回来，不过这次，你没这么好运了!”逢秋的头脑已是混沌一片，但是她能听出来，说话正是她的“老熟人”萧舞霜，这次落在她手里，真是倒霉透顶。自己千注意万小心，把这茬儿给忘了，自打在燕州的时候，就和铜虎营结下梁子了，真是冤家路窄。

　　“呃……”渐渐的，她感到意识正逐渐模糊，心泉滴落的越来越慢，又渐渐加快，心跳也在加速。自己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只能看到身体，看不清四周。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更通透了些，好像能看清里面的经脉，握了握拳，原本自己是这样有力。既然自己现在这么强大，为什么还要任人欺凌呢？从此刻起，让只会依靠别人，只会逃跑的逢秋留在这黑暗的角落，会让她们见识到一个崭新的，强得足以压倒一切的，不再压抑的我!想到这里，她开始奋力向着眼前的黑暗冲去，跑啊跑啊，“嘭!”她重重地撞在了一堵墙上，但一点儿也不痛，她觉得以现在的力量，自己可以击破这堵墙，只是时间问题。她挥起拳，用力锤击面前的墙壁，虽然有些微痛，但是这股痛觉反而让她兴奋不已。“就快要突破这障碍了，就快要成功了!”

　　“啊啊啊啊啊！”一阵剧痛让逢秋睁开了眼睛，原来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了，周围都是各式各样的刑具，面前的女人不是萧舞霜，而是满头汗水的蓬莎，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肠腹位置，另一只手握着右肘，刚才的剧痛就是从这里传来的，而他旁边站着的是王继隆，同样一脸严峻，萧舞霜跪在一边瑟瑟发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逢秋声嘶力竭地大喊，拼命挥动着胳膊，想要挣脱绳带的束缚。

　　“我，我快压制不住了，呜…………”蓬莎的眼角流下一滴泪，像是很痛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