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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城春草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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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武宁军小将,你们既识得此记,也是自家人,只是不幸为奸人控制,同室操戈。”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这些家伙,如果他们还要再打,自己就凶多吉少了。
那鬼将放下兵器,肃然不动,好像没有攻击他的打算了。“那天夜里我们到了这里,本是盛夏时分,却分外寒冷,河面泛起大雾,无法马上搭建浮桥过河。”周围的尸兵听见他的话,都悲苦的嘶叫起来,其中的怪异凄凉,用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
“泠泠寒水带霜风,更在天桥夜景中。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他突然发问,这是一首诗,杨谦以前听过,但是记不清是谁写的了。
“怎么,这和岐沟关之战有什么关系?”
“进攻涿州前夜,我老是梦见有个女人反复念这几句,醒来后很多弟兄也做了这个梦,现在想想十分蹊跷,我们都是粗人,不懂这些东西,只怪我一时大意,没有及时向曹将军禀报此事。”
“…………”杨谦面对这个迷局,不禁沉思了起来,一直以来,自己沉迷于纯粹的战斗和厮杀,其他的事情很少考虑,现在想想,有些事情真没那么简单。
“你快走吧,不知什么时候,我等又会为那妖人控制,到时候就凶吉难料了。”旁边一个兵士身着布满铁锈的甲胄,朝他高喊道,这鬼将点了点头。虽说人鬼殊途,这一众鬼兵也算仁义至了,打小听师父说鬼行恶的少,却被人当成是十分正常的,人行恶的多,却被当成是少数。那妖女若是得知他们如此行事,怕是剩下的那一魂二魄也得被打散了。这些河中尸骨尚无人问及,多数沦为鱼虾之食,有的还要被利用,尤是可怜,他心中暗想,等战事平息了,就请几个法师和尚,在此处超度这些亡灵。
“等等!”杨谦刚转身要走,那嘶哑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杨谦猛得回头,见他那仅剩骨节的手掌伸过来,里面有块石头。周围的尸兵看到他这个举动,都吼叫起来。
“这是?”看上去,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只是相比于普通河边石更白一些。
“这是我在河中捡的,上次被妖女拘住失了心智,在挣扎中碰到了这块石头,竟霎时明灵起来,我身上带着这石头,那妖女就无法控制住我,只是可怜了我这帮兄弟。”
“失了这护身之物,岂不是更易为奸人所害?”杨谦明白了这些兵士的意思,这东西是他们用来反抗妖女的最后武器。
“吼!”那鬼将发出一声暴喝,压住了周围的嘈杂。“这是我们自家兄弟,与其在此苟延残喘,不如他去试试,有些事情,必须得活人去做!”两人对视了一眼,杨谦从他空洞的眼眶里好像看出了一些起初没怎么注意到的东西,军旅生涯磨砺出的坚毅竟没有因生命的逝去而流失太多。
拿起这块小石头,顿觉一股清流淌进心中,果然不是普通的石头,师父说过,能够影响人心的物件都不是凡物,这一类东西里以邪物居多,剩下的宝物凤毛麟角,极其稀有。
“只可怜我们虎啸营为奸人所误,我有个请求,兄弟若是能帮我们一把,我们这几百个黄泉弟兄亦会助你。”
“你说吧,但凡我能力能达到,一定尽力。”
“如此多谢了!看小兄弟你颇有些道行,我有三请,你能做成其中之二就可以了。”见他答应下来,鬼将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这妖女拘魂夺魄,大约三年前来到这里,起初只是吸取此地阴气,后来贪欲渐起,竟练起邪功,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法门,驱使我等怨骨,做尽伤天害理之事。若是有机会将其除去,我等得以解脱,此为一请;再者,你若见到米信将军,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情,此为二请”他顿了顿,看来由于尸身腐烂,说话十分困难。
“军士,说难听一点就是为一国一君卖命的,输了仗死了也认了,可我们武宁军从大老远的徐州奉命赶到这儿,有数不清的将士客死异乡,若是几个别有用心之人要借契丹人之手戕害我等,那不仅是武宁军之敌,亦是大宋之敌,若是小兄弟能揪出当年进谗逼我等进军之人,来河边焚与我等知晓,此为三请。”
杨谦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今晚上的事情他要好好梳理一下,头绪太多了,有些纷乱。
“在下知晓了,还未请教您的名讳?”杨谦朝他作了作揖,朝一个已死之人行礼,他还是头一次。
“定州张怀,武宁军虎啸营钤制使。你快些离开此间,莫要迟疑!”
“张将军,我去也。”杨谦快步走开,头也不回的向北而去。天已经快亮了,想必赶在天光撒下前,张怀他们就回到河中了。自己浑身骨软筋麻,已经没有力气飞剑了,先歇息片刻,理理头绪。
“武宁军,好像咸平二年被撤掉了,他们不知道也正常,毕竟认知还停留在战死之时。”
“妖女……”那女子的身姿还历历在目,她到底是谁也没什么头绪,要是夜歌在这儿,敌过她应该没问题。
“不想了,先睡一觉再说。”
此时的逢秋,正艰难地匍匐在地虎挖掘的坑道中。
“岁谷?你去哪儿了?”
“…………我在你背上。”一声空洞的答话仿佛是远处传来的回音。
“你别这样吓我好不好。”一想到一个女鬼趴在自己身上,就感觉浑身不舒服。
“我也是有分量的,既然小娘子把我拘来,新死之鬼阴阳两弱,刚才又用了术法,正是身子虚的时候,你就背我一会儿吧。”岁谷央求道,逢秋听她都这么说了,就继续向前走。
爬了一会儿,发现前面好像有亮光。
“好累啊,终于出来了。”没想到这次比起在燧城时挖掘的地洞大出许多,“岁谷,马上要到地面了,你不去宝珠里面睡一觉吗?”
“这里还是幽深之境,没有到地面。”岁谷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会吧,那前面的亮光是什么。”爬到近前,逢秋发现这是一个石头堆砌而成的小室,里面点着两盏大油灯,整个空间是一个半球形,地面上,石壁上都绘着身着盛装的唐服女子,一副太平乐世的景致。
“…………这是什么地方,莫非?”逢秋注意到石室的中间有一个女子的等身石像,那女子身着长裙,好似即将翩翩起舞,雕工精致,栩栩如生。
“这应该是个墓穴吧,阴燃的长明灯没有多少火力,我感受不到灼热,这里的阴气也蛮重的,我感觉很舒服。”岁谷又说话了。
“可是这里没有棺椁之类的东西呀?”
“也许是衣冠冢吧,很多没有尸身的人都会立一个的,可怜我啥都没有。”岁谷有些失落,原来鬼也会在意这些吗?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啊,就算是被人杀死也会有人祭奠吧。”逢秋忍不住多了句嘴,不过她立刻就认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捂住了嘴巴。
“没人告诉你不能问灵魄这个问题吗?”岁谷好像也没有很生气,好像得到活力的她在石室中飘来飘去。
“这些壁画上画的是哪儿呢?”逢秋仔细看着四周墙壁上的图案,人物的衣着和建筑风格都不是契丹风格。
“看样子像是汉家前朝的大都会,还有两句诗,清禁漏闲烟树寂,月轮移在上阳宫,奇怪,这么冷清的诗句怎么会配上这么热闹的场面。”
“洛阳,这说的是洛阳。”逢秋轻轻的说。
“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杜牧的诗,小时候听母亲读过,描述的是洛阳的夜色。”逢秋摸了摸下巴,努力回忆这诗,但是只记得这两句了,乍一想,还真想不起来,之前背诗顺能顺下来,但是从后几句推前几句就不行了。
“看来这墓的主人很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吧。”岁谷懒洋洋的说,“我们走吧,你在这儿待时间长了体力会流失很快的,这里不比地上,憋闷的很。”
“好吧,谢谢。”听她这么说,还挺感动的,身为一个灵体,能为她着想,也很不容易。逢秋跟着岁谷走进对面的洞,回头看了眼那女子的雕像,不知怎的,感觉她好似朝自己笑了一下。
“你在等什么呢,走吧。”岁谷催促道,“万一那些夜魇尸兵追过来,几条命都不够的。”听到这话,逢秋不仅想起姜布可爱的笑容,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样了,虽说她会武功,可是对手毕竟是那些怪物,真让人担心。
土腥气越来越淡了,逐渐没那么憋人了,看样子是真的快走出来了。这种地穴,真是一刻也不想待了。出来会是什么地方呢?
“喂!小娘子,这里离着地面很近了,我先去珠子里睡一会儿,被天光灼到可痛了。”说罢,岁谷隐去了,逢秋从小洞中走向光明,好不容易爬出来,她发现自己处在一片灌木环绕的沙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是高大的夯土城墙,周围刚巧有一队正在巡逻的契丹兵士,他们耀武扬威的走过来,好像刚打了胜仗。逢秋看到了他们,他们也看见了她,几人快速包抄过来,擎着钢矛将她围在中间。
“可疑的人,抓起来!”契丹兵士纷纷高喊。
“慢着!我自己走,不劳你们……”这帮人哪里会听她说话,其中一个健壮的大胡子兵士直接将逢秋扭按住,另一个拿出绳子要绑她。
“怎么?何事吵嚷?”一个身着白衣文官模样的人骑马徐徐而来,想必这人是他们的官儿,逢秋赶忙呼救。
“大人明鉴!小女是梁王殿下的密探,刚从燧城出来,已探得重要军情!”情急之下,逢秋都忘了要说契丹话,直接讲起了汉言。
“放了她。”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逢秋听懂了,赶紧用契丹语补上一句感谢。
“你过来,我送你回营。”那人从马上下来,示意她跟过去。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逢秋陪着小心问道。
“燧城已于今晨为我军攻下,你有什么重要军情,可以讲了。”男子细眉一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什么?!”逢秋呆住了,这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杨谦会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