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剑》芷水罗刹

25、水中陈怨

　　逢秋走的时候，杨谦暗自在她身上施了阳祁之术，这是一种护身术，邪物凶煞多为阴灵，有此术傍身可以减少一分危险。

　　虽说离别是令人失落的，但军情如火，他得马上赶回城中。刚刚从村民那里听说，两天以前辛苦修筑的营寨，已经尽数归了辽人，为了这些东西，大家也没少忙活，现在却给别人做了嫁衣。这次不知是什么原因，好像朝廷对于战和大议还没有定论，因此接到的军令也只是严防死守，扩大战果的事情更是想都不敢想。

　　“东西都收拾停当了，看样子得快点儿了。”他刚刚走出屋宅，顿觉寒冷刺骨，周围一片死寂，连个走兽叫声都没有，虽说已是秋日，可这样的氛围和他熟悉的家乡不太一样，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吗？为了保险起见，他将剑握在手里，尽量隐匿自己的气息，悄悄出了大门。

　　一出门，他立马就意识到事有蹊跷，门前通向河边渡口的岔道被一片黑雾笼罩，完全看不清楚路石，而出村的大路却是空明一片满地银月。师父曾经教他不要随意靠近河边，这雾多半是怨戾之气凝结成的，可再怎么说这里也是人气兴旺的地方，怨气不会如此聚集。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前往河边，可夜歌不在身边，真要遇见什么邪魔凶怪，可能难以抗衡。可是再怎么说河上村也是他家乡，怎么能放任这些腌臜东西在这儿，此间一向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应该不怎么要紧。他拔出剑，激发体内刚正之气，向那团黑雾中走去。

　　“果然是阴邪之雾，竟如此恶臭。”要不是和师父修习过，自己恐怕已经为这毒霾所伤。手中的剑渐渐变得炙热起来，看来它也感应到了些许的邪气，变得兴奋了。

　　河边的景致倒是与此前无二，只是感觉分外阴森，原先繁茂的芦苇丛变得枯黄，河边沙砾也染上了一层枣色，不似原先那般纯净。能看见的范围有限，但凭借对这儿的熟悉，他迅速找到了之前经常藏身的大石缝，钻了进去，他运起辨气之术，发现三十丈开外的河滩上隐约站着个人，他站在那像风吹动的树叶一样，十分诡异，河中不断有一股股煞气涌出，向北涌去。

　　“是了，一定就是这家伙在作祟，可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黑煞从河中钻出来？”他悄悄运起飞剑，瞅准那人影，捻起口诀，将七分灵气注入剑中，灵气可与剑中蕴藏的中正之气调协，成为一把灵剑，可杀妖毙鬼，威力无穷。

　　“喝!”短剑尖啸着直取那人，“咚”一声闷响，杨谦很是纳闷，这是什么声音，就在这片刻，几道红光朝他飞过来，他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忙纵身跃出石缝，“怕啪啪啪”那几道红光钉在石头上，好像是一种矛一样的暗器，白花花的。他唤回剑来，只见那黑影左晃右晃朝这儿飞来，他右臂向后一撤，开始蓄劲儿，那剑锋上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杨谦不确定对方的虚实，自己也没有夜歌的加持，不能久战，所以他只能删繁就简，用最普通，也最为强力的杀招，以达到快速制敌的效果。

　　那黑影飘到近前，他腰胯一扭，手中剑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那人影猛刺，“咔嚓”，杨谦一听就知道是剑斩断骨头的声音，看来自己成功了，可随着那黑影真容显露，他彻底惊呆了。

　　眼前的人性其实是一堆白朽的骸骨聚结而成的，数不清的骨头和碎渣环绕左右，刚才自己只是将这白骨外壳刺破了而已。

　　“咔啦啦”那骨身人形从剑锋刺入的地方裂开了，让杨谦没有想到的是，在这里面包裹的，竟然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她身姿婀娜，玉峰高耸，肤白胜雪，只是面带遮拦看不清楚相貌，虽然是在这种险恶环境中，这一幕还是让他气血上涌直冲顶门。

　　“此乃妖鬼之辈，切不可乱了心智。”他努力将心沉下，观察她的举动。

　　“哈哈，能不为我所惑，你可真厉害，不似那几个凡夫俗子。不过，既然你今天闯到这儿来，我也不能让你失望，你瞧，那些朋友都想和你好好聊聊呢。”杨谦这才注意到，正有数不清的人影从河中走上来，他们双眼闪烁着森绿的光，十分瘆人。

　　“你劈坏了我的魂骨法衣，就用命来偿吧!”她倏得后退，杨谦已经被那群怨灵团团围住，他看出来这些尸鬼兵士都穿着破败的甲袍，枯槁的手中挂着不知是什么年代的刀剑，刃口开裂，锈迹斑斑，不过被这些破铜烂铁摸一下也够受的。杨谦向后退了两步，现在自己面对河水，四面都被尸兵包围，想走是走不了的。

　　“嘶嘶嘶嘶吼”为首的两个尸兵先行杀过来，他们嘴中还有恶臭的脓水流出来，杨谦一脚踹在其中一个跨上，上前一步踩住他的头，踢走他的刀，眼角扫到斜劈过来的那个尸兵，侧身一闪，手腕一翻将剑反执，腰背猛用力向前跃斩，这一击虽然只能杀伤身前敌人，但是强力无比，只见那家伙的肩膀处连着手臂被齐根削下，周围的尸兵显然被他凌厉的攻势所震慑，一时都不上前了。

　　“哼！你还要做垂死挣扎吗？我告诉你，这些尸兵都是不死之身，只要怨气不消，你是杀不了它们的，哈哈，哈哈哈哈。”那妖女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短促而尖锐，说罢，她将那些骨片抖落，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杨谦不想让她扰乱心神，可又不能不看她，毕竟要是被偷袭，很可能会丢了性命。

　　“呵呵，喜欢看我的身子吗？看你也是一表人才，要不你跟我云雨一番，我就放了你。”那女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勾人，杨谦默念清心诀，这妖女定是有些媚术，若不小心防范遭中了可就麻烦了。

　　见他没有中招，那妖女不耐烦起来，手轻轻一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身甲衣披在身上，“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她一挥手，那些尸兵又向前靠了一些。

　　“唉，这么英俊的男人，我不忍心看着你被剁成肉泥，你们好好招呼他，我走了，呵呵呵。”那女子两腿一搭，从石上轻盈一跃，转身消失在黑雾中，杨谦也不确定这妖女到底去哪儿了，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需要处理的，是眼前这些东西。

　　“要怎么办才好呢？有道是擒贼先擒王，可这贼首已经走了，打蛇七寸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这些尸兵看来生前也都是战卒，虽然他们的衣袍在水中浸了太久看不出颜色，但是不管是哪国的兵士，只要能拿起武器就得听指挥，这么多兵士肯定会有一个将官统领。

　　不等他细想，那些残刀破剑已经向他斫了过来，他左切右削，顿时铁屑乱飞，断刃遍地，叮当乱响，纵然他手中的铁剑锋锐无比，可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要不是有薄甲护身，不知道会被砍成什么样。就在他对敌的档口，一把纳金长刹猛得刺了过来，他只得向后仰身躲闪，虽然天暗，借着微弱的月光，仍可以看出那肩甲映出的光泽，烨烨生辉，如果不是那张腐败的脸，真的是好一个骁勇的战将，可他现在却为那妖女所制，真是可悲可叹。

　　这刹是一种特别的枪，其尖如剑，两边有短钩，虽是较一般长矛沉重，威力也更大，杨谦见过这种武器，但从未用过，也没见别人用过。能用这等兵器的，必不是凡夫俗子。这刹刺过来，必是左右钩动上下挑拨，点刺挑抹格，这是禁军标准的枪术动作，难道是宋军？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杨谦的短剑到底只是把护身兵器，搏杀对敌还是要逊色一些，刚才那一击，没有躲闪及时，已经被挑了一下，好在力道不大，没有受伤，可那横扫的一下，他却结结实实地接了下来，原本紧缚在身上的包袱被削掉，东西散落了一地，掩心镜也裂开了。再这样下去，有几条命都不够。

　　这鬼将动作迅捷有力，心里暗暗叫苦，“铛”的一声，他大喝一声，奋力隔开那刹，由于用力过猛，自己的掩心镜被甩了出去，滚到了那鬼将的脚下，随着那铜镜逐渐稳当下来，月华流淌在上面，晕染出渐渐清晰的纹路，这套甲胄是二叔在他刚入行伍时送与他的，虽然有些古旧，但是十分耐看。掩心镜上雕绘的是一只昂昂雄立的猛虎，前爪欲扑，后腿踏云，威武异常。

　　失去了保护，中门大开，随时都有被击中要害的风险。如果这些鬼兵只是因为一口怨气未消被拘，很可能仍保有一丝人性，如此紧要关头，有什么办法都得用了。

　　“人有人路，鬼有鬼途。你们活着的时候也是一方国士，现在死了，一口怨气不散，被人拘于此地，令见者心惊，闻者垂泪。”他大喊道，那些尸兵并没有什么反应，倒是那为首的将领将刹收了回来，俯身细细打量那块儿有着深深裂痕的掩心镜，右臂上举，这是止军的号令。

　　鬼将低下了头，发出奇怪的哽咽声，像线条锯木头的声音，十分干涩磨耳。

　　“你是…………武宁军的人？”

　　武宁军，好像是前几年被撤掉的军镇名。

　　“雍熙三年五月，我是东路军曹将军的部下将领，听说潘美和田重进屡建军功，朝廷责怪我们手握重兵不能有所进取，谋议蜂起，曹将军不得已，带着我们复攻涿州。契丹大军当前，当时正炎热天气，军士困乏，粮草将尽，攻坚不下只得退兵，人马劳顿，阵势皆疲，敌军趁势追击，我军战事不利，于岐沟关大败而走。我领溃军逃至拒马河，连夜抢涉，慌乱中人马相踏，伤亡甚众，我的性命亦终结于此。”

　　“岐沟关之战，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巧被师父派去做事，没有在村里，自己的父母老早就被二叔接到定州避祸。据他听军中老兵讲这场仗，听起来也觉得心惊肉跳，残酷异常。后来听二叔说，宋军残部一直退到易水以南，又被辽军追及，士卒惊遁，被杀数万，余众到了高阳才脱险。

　　“这个跃虎，是武宁军的旗号，你身上怎么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