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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秋别春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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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黑松岭。
“你们看啊,这绯红的战火,烧的我小生意都没法做了。”自称布先生的女子坐在一块花岗石上,“小菩萨,你师妹可好啊?”
“师妹她……她……”
“她怎么了?”女子眉尖一收,看得出她有些不安。
“几年前,她身染重病,孤身出走,不知所踪……”
“什么?!”布先生从石头上跳下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的笑脸黯淡下来。
“仙河在你们三人之中资质最好,也最为聪颖,怎么就……定是那小子待她不好,看我不宰了他!”她那好看的凤眼拧成一条线,缝中透出一股浓浓的凶戾之气。
那高挑女子闻言,忙拉住她,“师父,您误会了,萧南院对她知寒知暖,体贴入微,只怪仙河命数如此。”
“命数,命数,我最讨厌别人讲这两字,你又不是她,如何能知她过得舒不舒心。唉,想当初收你们三人为徒,教你们调息养身之法,御敌自保之术,如今看来,我真是个失败的老师。”
“您言重了,菩萨哥她勤修灵风心言,身子一天强健过一天,舍弟的武艺也是冠绝三军,若无您的教导,就没有他们的今日。”王继隆见她面露颓色,忙上前分说,言语亦是十分恭敬。
“好了,绪儿,这些话就不消说了,我心烦意乱,对了,你弟弟在哪儿?我有事找他。”说罢,她双手拇指内屈,四指张开,掌心向内交叠于面前,她的头上,肩上,臂上都升腾起赤色的雾气,过了半晌,她缓缓放下双手,那张少女俏脸依旧,只不过眉发染霜,额前多了一枚梭形朱记。她的身前漂浮着一把淡淡红色烟气聚成的细长剑刃,有柄无镡,至轻至柔,仿佛伸手便能拨散。
“天心莲刃……师父您能教我吗?”女子用倾慕而殷切的眼光看着她,这项绝技当年传给了永徽公主,她因此暗恼师父偏心。
“以你的资质和修为,练了这个,立马就会变成老妈子样儿,看到时绪儿还要不要你!”布先生凝神辨气,片刻便找到了目的地。
“年轻人也别纵身无度,这么寒凉的天早些回驿站吧。”此时的她俨然已经是一个耳提面命的老太婆了。
“您……您说什么呢……”女子脸红了,她也没有回话,一道焰色光闪,早已腾空而起,面西而去。
“她还是疼你的。”王继隆望着天边星海,咕哝了一句。
“自从上京一别,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想到十二年过去了,她还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说着说着,她清冷的脸变得又落寞了些,“比起他们两个,我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太偏心了。”
“好了,我想找个师父还没人肯教我呢。”王继隆笑着安慰她。
“得了吧,耶律家传家的术法那么厉害,你知足吧。”女子笑着打了他一拳,两人牵马走下岭去。
河上村,杨府。
刚回到杨宅。杨谦快步进到屋内,开始收拾东西。
“那两人是什么人,你认识吗?”他隐约觉得今天遇到的这几个人都有些问题。
“那男子是个方士,我刚到这里的时候被他搭救过,这人精通术法。”逢秋皱皱眉,脑海中回忆了几幕与王继隆接触的情景,这家伙一直都是神秘兮兮的。
“方士多心术不正之徒,切不可为他们所蒙蔽。”杨谦一本正经地说教,逢秋使劲儿点了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逢秋谨记。”
“我要回营中了,现在激战正酣,正是用人之际。”
“啊,哦,你左臂没什么大碍了吧,我也该走了。”说出这句话后,她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两天和杨谦在一起,过得挺愉快的,他比自己想的有趣多了。
“跟我去燧城。”他轻轻说了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我一介女流如何跟你去军营?”
“你不是可以变成曹安德吗,你再变个别的男子就是了。”难怪他要给自己买件男人衣装,原来早有打算了。
“我才不要,妆成男子是很难受的。”逢秋还记得穿那身酸臭衣服再涂一脸厚脂泥的极端不适感。
“那你就穿上我给你买的裙服,做我的女人,跟我去燧城过门成亲。”逢秋惊得将手中杯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这家伙竟然说出这等唐突的言语,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多谢你的好意,逢秋虽出身轻寒,却不能草草以身许人,这件丝衣还是留给将军未来的娘子吧。”她感觉自己血气上涌,也没顾他说什么就转身跑进厢房。
伏在榻上,杨谦在门外轻轻叫她的名字,她有些动摇了,努力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能让自己静下来。有几个瞬间几乎就要答应他跟他一起去了,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又在呼喊着阻止她,仔细想想,感情这东西,也许还是需要时间来沉淀一下,毕竟这两天亲密的有些过火,最近自己又感性的不像逢秋,八成是被封闭太久的自己被刹那迸发的情欲冲昏了头脑。
“说不定,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大家都会觉得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又或许只是贪恋对方的色相罢了。”逢秋对自己如是说,她下定决心要返回辽营,负荆请罪,做逃兵无论如何也不是她的风格,即使没有完成使命,自己也甘愿受惩。
门打开了,面对依旧俊秀的脸庞,她轻抿樱唇,朝他淡淡一笑,看似轻描淡写,可眼中那似有若无的波光还是出卖了她不平的心绪。杨谦也没有说话,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就站在那里静静凝望着她,好像生怕她突然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不见。此刻的逢秋,不似骄阳般活泼可爱,却胜明月几分恬然。大概但凡是这个女子出现的地方,任凭多么热辣的光线都会变得安宁而静好吧。
“小将,我要回去了,你多保重。”
“…………好吧,我不勉强你,不过,如果魔魂有异动,不管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嗯…………”
戌时三刻,燧城。
布先生立在空中,低头看了眼下面,只不过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双方军士的尸体已经铺了一地,举着火把的契丹军士正在打扫战场,城上下了半天的箭雨也已经停歇了,看来东门的营寨已经被攻陷了,城外的宋军已经向城内撤退了。
“造孽啊!再这么打下去,这边的裂隙连傻子师兄的洗魂封印都维持不住了。”她运起辨气诀,可以很明显的看到一股股灰霾和絮状黑云正朝着东北方向蜂拥而去。
“唉!这帮熊玩意儿,就不能消停会儿。”长叹一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轻轻落下,那把细剑散成烟雾钻进了她的身体,眉发上染的霜雪也渐渐融化,她又回复到了年轻姑娘的状态。
看样子这帮契丹兵要住进宋军的营寨了,她一蹦一跳的摸进了营,大部分人都在干活儿,没注意到她,在营台的瞭望岗哨上,一双湛蓝的眼睛已经发现了她。
“这个大帐,是了,难为你了,昼舞。”她刚要伸手掀帐门,一把钢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把这破烂儿拿开,别弄脏我的领子。”她侧了侧头,眼角扫视了一眼身后,一个全身戎装的白面兵士昂这头,逼视着她。
“你是什么人,敢夜闯我军大营?”
“烦请你通报一声,我有要事要见你们大王。”她朝她抿嘴一笑,“好好的姑娘,干嘛弄一副男子扮相,看起来怪别扭的。”
“梁王殿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来人,给我绑了!”话音刚落,周围冒出几个女兵,气势汹汹地把她围在中间。
“你们随意。”她将手一挥,身子轻盈地一转,一道淡黄色的柔光缠绕在她身上,而后径自向帐中走去,几人想抓她,走近一丈之内,就像撞到一堵无形的墙上,碰得鼻青脸肿。
“都统,这是个妖人!”一个女兵蹲在地上大喊,蓝瞳都统急得大喊:“殿下,有刺客,有刺客!”
她掀开帐门大步走了进去,里面收拾的很干净,梁王正坐在椅子上小憩,听到喊声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女子正蹲在地上瞅着他。萧舞霜和一干兵士也紧随其后冲了进来。
“布……布儿!?”他惊呆了。
她抬手成刀作势要往他脖子上砍,“你胆子不小啊,叫师父!”一边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整了整衣裙想坐下,屁股还没挨到上面,那凳子便咔嚓一声散了架。
“哎呀,忘记了,再给我拿个板凳儿。”她完全没有一点儿见外的意思。这倒是把萧舞霜她们看愣了,敢数落梁王殿下的人,除了太后,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你们下去吧。”他摆摆手,她们几个面色讶异地退了出去。女子将手轻盈地一摆一收,便将那无影壁术式取消了。
他上前将手按在她肩上,“你跑哪儿去了啊,我找你那么久都找不到你。”
“切,你找我怕不是想要弑师吧。”她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我哪儿敢啊,您老人家一身绝技,还没等近身,我就已经倒了。”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仔细打量着她,从十五岁教他练剑那时,就是这个样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仿佛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身上洋溢着十足的青春气息。
“别看了,我都是老人家了,有什么好看的。”
“师父还是一如既往的风趣,今儿住这儿就别走了。”他轻轻摩挲她的发髻垂儿,这熊孩子小时候就老对她动手动脚的,没想到长大了还这样。
“我都四十的人了,占便宜不嫌害臊。”
“布儿,本王疼爱你一下,是我吃亏好吧。”
而这一切都像毒虫一样钻入了帐外萧舞霜的耳朵里,咬得她急气攻心,玉指都啃破了。
“哪里来的妖女!贱人!不知羞耻!”她一边骂,一边小声啜泣,气得浑身发抖。
“庆儿,这次来,为师是有事儿找你。”布先生狠狠掐了他一下。
“什么要紧事儿,我的布儿小师父?”
“从这儿撤兵,要打去东南西北随便挑地方打,别在涿州附近,碍着我做生意,再就是,把昼舞还我。”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剑架,原本属于自己的剑正躺在那里,思绪又飘回到十二年前。
统和十年,腊月。
“庆儿,仙河,你们过来。”刚从太庙祭祀回来的承天太后萧绰把他们招呼过来。
“看阿娘这件衣服怎么样?”她穿了一件穿络缝长袍、络缝乌靴,悬挂玉佩和双同心帕。上衣是黑、紫、红数种颜色点缀的直领对襟衫,衫的前长拂地,后有长尾拖地,衣上双垂红黄带。
“哇!这件袍衫与之前不太一样,造办的更精致细腻一些,好看极啦!”九岁的仙河对这身衣裳非常感兴趣,相比之下,他就没什么感觉,双臂抱向脑后,心不在焉的看了一眼,嘟囔了句:“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宝剑名刀来得好看。”
“庆儿,仙河,我今天要给你们介绍一位师父,你们要跟着她好好学。”听着这话,两个孩子都瞬间变得沮丧了。
看到他们的样子,萧太后感觉又好气又好笑,“我要介绍给你们的这个师父可不是一般人,她呀,既会量体裁衣,又有名刀宝剑。”听了这话,两人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一个身材挺直,头发梳髻的少女从廊柱后面转了出来,穿着淡红色的棉袍,上绣云锦花纹,下身是饰有莲花的米色长裙,贵气十足。“你们好啊!我叫姜布,承蒙太后娘娘看顾,以后由我来教你们修身养性,诵诗读书。”说罢,她的凤眼弯弯,嘴角拉起一道大大的笑容。
“仙河见过师父。”小公主温婉有礼地问候了一句,她亲切的拍了拍她。
“没劲,原来是个羸弱的小姑娘,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当我师父。还以为你真的有什么名刀宝剑呢,阿娘又骗我。”小男孩嘟起嘴,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
“你看这把剑怎么样?”她笑着从背后变出一把宽刃剑,看不出材质,通体如玉般烦着淡淡润色,长长的红色剑柄十分惹眼,整把剑看起来非常沉重。他看得眼都直了,伸出手来想要触摸。她忙将剑拿开。
“你可别乱摸,这把剑讨厌陌生男子触碰,她要是瞧不上你,可是要饮你的血的。”她笑眯眯地收起剑,原来她身上背着一个木匣子,剑是从里面抽出来的。
“我看啊,这剑中看不中用,准一碰就碎,你才不让碰的吧。”他跑到亭榭的一侧,费了好大的力气拖了一个石凳过来,这东西怎么也得五六十斤。“你要是用那把剑劈开这石凳,我就认你做师父。”他梗着脖子昂着脸,一副挑战者的样子,把在场的大家都逗乐了。
“哈哈,仙河,跟着姐姐去看漂亮衣服去,才不理他。”说罢,她拉起欢呼雀跃的仙河作势要走,“扑通!”男孩儿跪在了地上。
“母后,莫怪孩儿胡闹,只是这女子对您夸下海口,言说有名刀利剑,孩儿要她演示,一来确是开眼,二来也为您验验此人,若是有虚无实,怕是别有用心之辈。”这番话倒是挺让她感到意外的,这小家伙还挺心机的,看来只能献丑了。
“好吧,看好了,我只来一次。”姜布复抽出剑来,轻轻削砍石凳,那石凳竟如同豆腐一般被片成一块块石片,包括萧太后在内的几人都惊呆了,这简直是一把神剑。
“耶律隆庆拜见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