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神锋无影 ...
-
赤谷,神虏军大营。
听见外面渐渐清晰的轱辘声,他一跃而起,撕开帐门直冲出去。
“殿下!”
见他过来,车上的青年马上跳下来,还未来得及言语,他就一把拽开了车驾门,里面并没有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直鲁谷,逢秋呢?”萧挞览眼角眦裂,嗓音嘶哑,已经几乎是吼叫了。述律宁也从帐内跟了出来,和直鲁谷对视了一眼。
“姑娘她…………一直没有给我信号,我多等了四个时辰,仍不见她踪影。”
“……知道了,你下去吧。”他朝身前胡乱挥了挥手臂,喃喃说道,脑海中全是逢秋清丽的身姿,以及她如月光般抚慰人心的笑容。
“您不要太忧心了,逢秋那么聪明,定然不会陷于宋人之手。”述律宁给直鲁谷使了使眼色。他朝两人行了个礼,欲驱车离开。
“把车留下,一会儿我去接她。”这话一出来,两人都吓坏了。
“殿下,现在是两国交战的紧要关头,您身为先锋军统帅,万不可以身犯险!”述律宁朝他大声说着,她太清楚萧挞览了,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阿宁,我天亮之前就回来,你在我帐中值卫,有人问起来就讲我去巡视营寨了。”
“殿下,您真的不能去,西出朱雀口,那里遍布神策军和天骁营的岗哨,若是您擅作主张前往险地,被太后知晓就麻烦了!”述律宁单膝跪地,用几乎恳求的语气说道。
“不妨事,若午时前我没回来,你就去请梁王殿下代为节制,以免误了军务。”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逢秋落到了宋人的手里,贼人以她的性命相挟,那你要束手就擒吗?”她说着这话,眼中噙泪,自己也不希望逢秋有事,可萧挞览更不能有事,在她心中,他是无可取代的。
十五岁那年,述律宁在出猎时为猛虎所迫坠落深涧。时赶上腊月天,天寒地冻,风雪冰天,神虏军行军至此,当时还是兰陵郡王的萧挞览舍命跳水相救,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述律家也深感先锋军之恩,不仅钱粮相助,还让女儿也加入了行伍。
“阿宁,你放心,我有分寸,我去找一圈儿,无论找到与否都会即刻返回。逢秋很可能已经探到了军情,这些对我们很重要。”
“唉,哥,我知道我劝不住你,我也知道你在意她,可一定要保重啊,我在营中等你们回来。”她用手拭了拭眼睛,掀开帐门走了进去,再也没有看他,也许再看他一眼,自己就改变主意了吧。
萧挞览只携带了一把六孔阔首朴刀,披着赭色狐毛上衣,拿起皮酒囊痛饮一口,驾起马车,向朱雀口飞驰而去。
“逢秋,等着我。”
平塞军大营,甘露行辕。
“母后,这里住的还习惯么?”梁王双手抱臂,与往常不同的是,他怀中还抱着那把黑鞘红柄的宽刃剑。
“不错,想必你也颇费了一番心思。”承天太后斜着躺在凤榻上,未梳发髻,正闭目养神。
“母后,我与军中诸将简单商讨过了,萧挞览提议佯攻威虏、顺安,以试探宋军虚实,威吓其主。而铜虎营领军萧济古则认为应趁兵锋正盛,集中兵力夺取瀛州、魏博,先得立足根本。”
“你以为该当如何?”
“孩儿以为,目前我大军初动,理应先发制人,袭敌不备,使之不明我虚实,不敢与我为敌,若贸然南进,后方空虚,恐腹背受敌。”
“嗯,不错,你皇兄还没来,军中事务你要谨记,勿忘说与他听。”太后睁开眼睛,虽已经年近五旬,但眼神依旧凌厉如锋。
“这威虏军,孤与之交战已久,军械精良,人马劲壮,十分之难缠,你亲率神策军五千人攻燧城大营,铜虎营殿后。务必摇旗呐喊,摆足声势。顺安军擅长游战,疲于阵仗,汝可令萧挞览领神虏军沿大路向东南方直进,在南四谷处驻军,谴一军出谷东击高阳城。切记破寨即走,不可攻坚。”
“孩儿领命!母后久不至军中,部署得当,令人钦佩。”
“宋人对燕云诸州觊觎之念一日不减,孤岂有一日放心,你去办吧,我累了。”
梁王退出了行辕,对于太后的安排,自己虽说并不是十分合意,但大方向上还是妥当的。时隔数年,行将再次面对威虏军,他心里的感觉,恐怕没人能体会。
一闭上眼睛,仿佛能嗅到那天雨中夹带的血腥气息。
“殿下,宋军终于靠过来了,是否接战?”白衣小将声音很低沉,左手握着一把像蛇一样抖动的钢剑,右手提着一把看起来很沉重的锏鞭。
“再等等。”
“大王!我们的弓弦都受潮了,无法发箭!”周围的神策军士兵纷纷呼喊。这个消息有如一发闷棍,他不由得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天,当那突如其来的大雪拔掉了君子馆平原上宋军的牙齿和爪子——他们的重型弩车经受霜寒,都无法使用了,那个时候,他们的指挥官一定也像此时的自己一样,紧锁着眉头吧。
“撒察文,令左翼神策军引铁林军向南面徐徐回转。”他心头一紧,天色这么昏暗,如果贸然冲击,恐生不测,还是暂缓为好。
“禀大王,相公刚刚令本部以箭姿向宋军侧翼冲锋!”亲军护卫将石服丁疾驰过来,“这厮,还是如此莽撞,也罢,已经拖了这么久。”“锵!”他拔出剑来,向前一挥。
“天骁营,杀!”他一声令下,周围的将士像潮水一样杀向宋军左翼。宋军阵中支起大弩,箭矢夹在雨中,开出一朵朵血花。没有箭矢的掩护,将士们的冲锋很容易就被逼退了,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宋军的军阵,他感到很奇怪,今日宋军的进逼队形不是十字形,变成了米字形。
“不好。”
“撒察文,去,找到迭古舍,让他部的铁林军从后方撤退,告诉他我们来掩护。”
“殿下,这是为何?”小将显得惊愕万分。
“去!哪有那么多话!”他一改往日稳静的样子,双目圆瞪,发出一声雷霆之吼。
不一会儿,小将骑马回来了,神情恍惚,面露难色。
“殿……殿下,铁林相公拒绝撤退,反将我斥责了一番,他命将士们都用坚绳将身缚于坐骑之上,视死如归…………”
“什么???”他怒不可遏,“传令,你告诉迭古舍,大辽梁王,皇弟耶律隆庆命铁林军撤出战斗,与宋军保持距离!”
“殿下,此时他们已经与贼军短兵相接,无法走脱了!”
“…………”
“……让神策军将士尽量撤下来!”随着马蹄声远去,他脸颊上的点点雨水缓缓滑落下来,滴在浅黄色的剑刃上,发出清脆的鸣声,剑柄在手中不断颤动,锋刃也隐隐覆着一层薄光。今日昼舞怎么反应这么强烈,一直以来,这把剑和他都不是很合拍。
“苏!”他驱马向前冲了上去,阵前两军已经接战,双方骑队厮杀在一处,鲜血狂飙,断成数截的残肢和兵刃飞落各处。天空越发昏暗,能够看到的距离十分有限。
他擎起剑,将一个正在与神策军骑士拼刀的宋兵劈成两段,离自己百步远的地方,一群黑袍将官簇拥着上大书“魏”字的旗号,组成一个环阵。他左突右杀,连续斩杀了数名宋兵,白袍浸满了鲜血。
小将正与一名宋将搏杀,回头看见他,大惊失色,慌乱中被刺中右臂,血流不止。
那宋将一刀斜砍过来,躲闪不及又被砍伤前胸。
在十步之外,眼见小将行将殒身,他全神贯注,集中意念,将手中剑锋向前直直猛刺,刃身激震,一道浅黄色的剑光闪过,宋将应声落马,黑龙驹冲到近前,小将挣扎着爬起来。
“谢殿下。”
“天骁营!向羊山方向徐徐退军!”他勒马向西南方向疾行,后军的将士紧紧簇拥在左右。
“杀!铁鹞子休走!!!”宋军黑袍大将挥军掩杀过来。
“保护梁王殿下!”伏于马鞍上的小将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神策军的马轻巧,很快就脱离了肉搏战,刚刚转到羊山北面,就遭遇了蜂蛹而出的宋军,打着杨字旗号,双方展开了激斗,将士们不惜一死的血战,总算压制住了羊山的宋军,行将突破阻击线。
“殿下,只要过了牟山谷,我们就可以会合接应的神虏军,反过头吃掉宋军主力!”小将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
“吃什么吃,用千里目发出退军信号,让萧挞览的人退出牟山谷。”他表情严肃,眉头紧皱,十分之烦闷。抬起手中的剑,上面不仅滴血未沾,反而润色如玉,仿佛眼前战事只是过眼云烟,黄粱一梦。
“大王,宋军败退了,铁林军尚在苦战,我等为何要撤!”几个将官不愿撤退,“我等愿回军冲杀,与铁林军里外夹击宋军,必能大获全胜!”
“我再说一遍,撤军,发信给神虏军,快去!”他右手将剑高高举过头顶,猛地一挥而下,三丈外的地上,“咔嚓”,一声闷响,一块硕大的石块齐根裂为两半,地面上出现了一道三尺余宽的沟壑,众人看过去,里面的碎石和土块正不断崩解。
“违令者,有如此石!”
“这,大地在震颤,怎么回事?众人惊呆了。”只听阵阵火器轰鸣声,有如闷雷,山脚林地杀出一队骑兵,身着绿袍,手使斩马长刀,直取中军而来。
他收剑驱马,大呼道:“愣着干什么,高阳的顺安军,他们不耐久战,天骁营,给本王取下敌将的首级!”众将不敢再言,整队接战,此时尚存五千军士,愣是硬生生地将宋军的兵阵撕开了一个口子,负伤的撒察文直冲上去,一剑将领队将官的首级削下。
他看见了绿色的将旗,急双腿一夹,飞驰上前高呼:“田敏!你挡不住我!速速逃生去吧!”眼见羊山的宋军纷纷撤开,他率军向西侧的牟山谷方向奔去。牟山谷是荀紫山西侧的一块低洼谷地,四季如春,风景如画,可此时即将成为一个涂满力战之士鲜血的修罗场。
雨终于停了,天色也已经被晕染上了层层墨色。一个身披重甲的战士骑马从后军赶来,他身上的战甲多处残缺,兜鍪也不知哪里去了。
“大王,祸事了!铁林相公被贼军擒获,贼兵实在太多了,其军阵中的将旗无数,铁林军损失惨重,现正尽力向这边靠拢。”兵士嘴唇干白,说话声音虚弱,看来已经非常疲惫。
“迭古舍这厮,可恨!本王一手调教的铁林军,竟毁于他手。”之前因为他手中的军权过大,韩德让向太后提议将铁林军由南院枢密直接管辖。
“宋人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骑兵了?”周围的将官们听报都十分惊诧。话音刚落,两翼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快,务必抢先一步到达牟山谷!”他带着天骁营且战且退,刚到谷口,宋军就已经将他们拦腰掐断。只见一彪宋骑身着赤色战袍,弓箭在背,头系黑带,手执短矛,从两翼向他们杀过来。
“这种轻骑从没见过,他们是宋军的新兵吗?”
“镇州军。”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些都是当初跟着赵匡胤征南扫北的好战之徒,据他所知并不属于此间边军,怎么会到这儿作战,难怪铁林军被围冲突不出。
“传我令,不惜一切代价抢下谷口!”眼下,只有占住谷口,才能为大军谋得一条生路。不出所料,镇州军的战力十分强悍,将士们几乎是在用尸体堆砌进入牟山谷的通道,天色越来越暗了,能看到的除了自己身边的人,就只有敌人赤色的战衣了。
牟山谷前,赤色举火的士兵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袋,为首的一军直插进来,直奔中军而来。而契丹骑士们正拼死向口袋阵的北面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他意识到,今天可能要葬身此地了。
“保护梁王殿下!”这次,宋军的杀声不再是远处缥缈的声响,而是近在咫尺的怒吼。他拍马舞剑冲进阵中,他看见了,对面一个白须老将,骑一匹枣红马,手使降龙杵,赤袍金甲,定是敌首。
“耶律隆庆!纳命来!李继宣寻你们多时了!”
“尚能用弓的,本王命你们射杀那骑枣色马匹的白髯老贼!”转瞬间,那人的马匹身中数箭,他冲到近前,只一剑就削掉了马头,宋军蜂拥而上,护卫左右,不一会儿,那老将又换马再战,挽弓劲射,一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肩窝,剧痛难当的他身一偏,从马上直坠下来。
“那是契丹皇弟,活捉他,重重有赏!!”老将高呼一声,宋军齐声喊道“活捉!活捉!活捉!”
撒察文见状翻身下马,手中钢刃已经砍缺了,“石将军!天骁营掩护我,我去救殿下!”石服丁闻言,亲率三百亲兵冲了上去,立时中箭无数。撒察文也身中数箭,忍着剧痛冲上去背起他,“殿下!我等已夺占谷口,突围吧!”
“…………若是走不脱,你等可径自逃生……”说罢,便晕了过去。
回过神来,他的眼前,仍是那次堆积如山的尸首,宋军的流矢,以及流淌成河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