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剑》芷水罗刹

15、逃出生天

　　逢秋将书卷摊开在腿上，盘坐凝神，挺直腰背，双手垂膝，嘴里念念有词。

　　“地虎灵魄，流相无常，溃土造穴，万千百里。”她把里面的契丹文字念了一遍，还真是拗口，契丹人的文笔也是非常之直白稚嫩，之前读过圣上一首诗，笑了整整一天，肚子都快裂开了。

　　“鼓捣了半天，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嘛，按照上面的说法，只要以灵力为媒，念动这几句咒诀，应该就可以了呀。”自己都被邪魔之王附身了，应该有很强的灵力才对，痛打萧舞霜，一人斗四狼什么的就不说了，刚才夜歌剑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了。

　　“对了!夜歌剑，刚才好像吸了我的眼泪，杨谦那家伙说是我泪水中灵力的缘故，看样子需要滴几滴泪水出来，然后再念咒。”逢秋竭力尝试哭出来，可无论她想多少悲伤的事情，她都哭不出来一丁点儿泪水，反而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看样子，这个法子是行不通了，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正当她着急的时候，火罐里一块炭火爆燃，一股子灼热气息猛地向她脸上喷来。由于突然受热，敏感的鼻腔突然扩张，“阿啾！”逢秋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太阳神啊，把我从这鬼地方弄出去吧。”这个喷嚏来势汹汹，让她半天没有缓过神来，双手掩面。等到她拿开手掌，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通体白光的圆滚滚的东西，在黑影中非常扎眼，此时那东西正悬浮在她膝盖的位置，看起来很不真实。

　　“嗤嗤……嗤……”这东西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就像要沸腾的铜壶一样。

　　逢秋惊呆了，“魔王的鼻涕都这么大的吗，自己怕是真的时日不多了。”很快，她发现这团东西很不一样，亮的很澄澈。

　　“……休达麻卡……苏都达路金……乌奴乌希塔乌……”与其说是它发出的声音，不如说是它挤出来的声音，逢秋听清楚了，这是一句古契丹语，但是自己也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能根据词语模糊的意思来判断。苏都是土地的意思，这个她是知道的，乌奴是使唤的意思，也是自己从乌古口中听到过最多的一个词语，至于这个休达麻是什么意思，她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刚才自己念了咒，唤地虎之术……难道我刚才完成了这个术式？”看来魔王的喷嚏也带有灵力。

　　“带我离开这儿！”逢秋朝它说了一句，那东西没有什么反应，“我真笨，应该用契丹语。”她用最普通的契丹语复述了一遍，特意把里面的关键字眼说得很大声。倏的一下，那家伙，一瞬间就已经不见了。

　　“咦？去哪儿了，怎么说没就没。”她连忙从罗汉床上跳下来，抓起那本旧书，“这上面只有一句咒语和了了数言的话，说的一点儿都不明白，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理解错了。”

　　“哎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逢秋突然一脚踩空，身子径直地朝下面坠了下去，她不由吓得惊叫起来。

　　不过须臾，自己好像落地了。好不容易从突然下坠的错愕感中回过神来，她发现已经躺在了一个竖直的大洞里。

　　“好高啊!”她动了下身体，还好没有受伤，摸了摸身下，一股软绵绵毛茸茸的感觉，仿佛躺在毛毯上。

　　“这是什么？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大洞，这杨谦是盗墓贼吗？”她转过头看，正是一块银白色像云朵一样的东西托住了她，难怪摔这么高自己还没事儿。她刚一起身，那东西就像遇盐的蛞蝓虫一样，迅速缩成了原来的样子，原来是刚才的那团东西。

　　“这…………这个洞，是你挖的？”逢秋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因为自己一愣神的工夫，就出来这么个大洞，这已经不是用神奇二字能够形容的了。那东西并没有什么反应，而是继续向一侧的泥土壁滑了过去，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让她吃惊地捂住了嘴巴。

　　只见那光球钻到了土层中，那个地方的土就像融化的冰块一样，迅速地崩解消融，“这东西，是在吃土吗？怪不得突然弄出来一个大窟窿，现在又开始了。”她顺着不断延伸的洞窟，摸着黑向内里走去。

　　“杨谦啊杨谦，为了将本姑娘困住，费尽心思设下的机关暗室，想金屋藏娇，岂能顺了你意。”得以从这儿逃出去，唤出这个灵魄，自己简直是行了大运。

　　“休达麻？”自己之前学契丹语的时候，养母告诉自己，遇到难懂的字眼一般都是名字，试着叫它一下。那东西果然顿了顿，发出了一声悦耳的哼唧声，看样子这确实是它的名字。

　　“休达麻挖的隧道会通到什么地方呢。”逢秋的指尖触碰到两侧的泥土，湿漉漉的，看样子这里距离水边并不是很远，可千万不要把自己淹在这里面。在黑暗中，她感觉走了很久，洞里很憋人，开始爬坡了，明显感觉有些费力，湿闷安静的环境让她可以很清晰地听到自己愈来愈重的喘息声。

　　“不行，那个洞杨谦迟早会发现，自己要再快一点儿，他的武功高强，追上自己是很容易的，必须在他觉察之前逃离这个地穴。”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还时不时回头听一下后面是否有人追来的动静。

　　“一天多没正经吃食了，气力也所剩无几了。”魔王也是需要吃食的，怪不得最近自己的饭量越来越大了。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没有照镜子，但是她能感觉出来，自己的身上已经沾满了湿泥，也许已经像个泥塑韦陀一样了，现在的这副样子，一会儿钻出来恐怕会吓到很多人吧。随着融化的泥土越来越多，那发着银光的地虎也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黯淡，看样子，它的灵力也在渐渐耗尽。

　　“天光!太好了，马上就要到地面了!”她看到了依稀的光亮，自己一直身处暗室，对现在的时辰也不很确定，看这不是很刺眼的光亮，想必一定是子夜的月芒。她用手攀着泥土中的树根使出全身气力向上爬，那团灵魄仿佛已经耗尽了生命能量，稀薄的像一团轻烟，马上就要飘零殆尽了。

　　“休达麻，谢谢你，要不然我可能就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逢秋朝它道了谢，心中有些许不忍，她看到灵魄因为劳累发出微微的喘息声，不停地抖动。“阿苏卡！你找个地方栖身休息吧，剩下这点儿土我来挖就好，已经够好了。”灵魄已经很虚弱了，她赶紧用契丹语喊停，灵魄好似听懂了她的话，像刚才一样发出了一声像笛声般悠长悦耳的声音，只是比起刚才要微弱一些。名叫休达麻的灵魄化成一道月色般纯洁的白光，钻入了逢秋手上佩戴的宝珠中。

　　“这珠子，原来还可以容纳灵魄，怪不得它可以感受杀气，这么想来上次自己手无寸铁震慑住饿狼可能也是因为里面的灵魄令他们忌惮吧。”想到这里，她不禁觉得心中的一个疑惑解开了，又得以恢复自由，顿感神清气爽。

　　扒开了地面最后的一层覆土，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甜美的空气，浑身又充满了力量，抓住不远处的一棵小树，双脚用力一蹬，终于脱离了洞穴和泥土，坐倒在长满嫩草的地上。她粗略地观察了周围，燧城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静静伫立在自己身后，那条护城河在夜风的吹拂下迎合着肆意播撒的月光，城西那片低矮的山岭让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这是燧城北面，要怎么离开这里呢，对了，自己的包裹还缠在身上，里面还有顺王殿下给的‘千里目’呢，也不知道直鲁谷将军还在不在，要是不在的话，自己也没辙了。”她找了个树杈，解开了捆发绳，柔顺的秀发像飞瀑一样垂落下来，虽然沾了泥土，丝毫不影响质感。绑好了之后，她从腰间掏出一直不舍得用的引火油棒，在树皮上擦燃。

　　“你疯了！快住手”一只大手抓住了她即将点燃焰火的手，由于太过专注，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这一下子吓得逢秋几乎要昏厥过去.

　　“啊！！！！谁！！”她猛地回头，在火光中出现的，是一个深眼廓，高鼻梁，眉细如钩的长发男子，他脸上那两道显而易见的法令纹让她想起来了，是那个大骗子神棍王继隆。自己今天真是出门犯冲，刚离虎穴又入狼窝。

　　“你为什么总是神出鬼没的，每次都能把我吓死，安的什么心啊！”逢秋生气极了，她打心里不愿意见这人。他见美人儿生气了，一脸娇嗔的样子，倒是多了几分可爱。一把将她拉到一边。

　　“逢秋，你可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他微微一笑，夺下了她手中的火棒，吹熄了它。“这里离威虏军善使强弩的太甲营不足五百步，距燧城城垛不足三百步，你在这里引火，是想让宋军的飞矢把你射成蜂窝吗？”

　　“我……”逢秋哑口无言，他说的对，刚才自己急于离开这里，实在是有些莽撞。

　　“再者，前日，你答应引我前往荀紫山，却趁夜离开双梅驿，全然不守约定，害我在此苦等许久，真是。听了这话，逢秋有些不高兴了。

　　“王公子，小女子在燧城遭遇麻烦，险中求生才侥幸得以脱身，怎可说我无信义。”逢秋咽了口唾沫，愤愤地说：“你让我住进双梅驿，驿馆那老头说要将我卖到涿州，我不想任人宰割，难道这也有错吗？”逢秋越想越气，转身欲走，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王继隆并没有再说什么，拉住逢秋向北面走去。

　　“你想干什么，放开我！”逢秋甩开了他的手，眼睛有些红了，这两天精神的持续高度紧张让她很敏感。

　　“你不想去，我不勉强你，对了，有辆马车从未时一直在东南方向五里外的听风谷大路口，你去吧。”说罢，他转身离去，零散的黑发和黑袍被风吹起，像一个孤独的幽灵一样向北飘去。

　　“……”逢秋苦笑了一下，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荀紫山，也不知道他的出现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总之，自己要尽快赶到马车那儿去，马上离开这里，如果再迟一些，可能就真的被大军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