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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歌长鸣 ...

  •   见她怔住半天没说话,这个高个子军士上前一步,朗声道:“曹将军,昨日我们讲好的事情,你不会忘了吧?”这人声如箐瑟,回过神来的逢秋手心汗都出来了,昨晚上什么事儿,自己根本不知道。正心焦呢,忽然城中来了一彪骑兵,为首的矮胖汉子朝这边大喊“杨小子!领着你的人赶紧回营,这里交给我吧!”

      “吁!吁!”那人勒住□□黑鬃马,跳将下来,来到两人面前。这汉子身长五尺,也戴着凤翅兜鍪,身着步身甲,腰挎环首刀,手握一把凤翅镋,看起来又长又重,大概这家伙也经常听书吧,这种玩意儿在逢秋看来可一点儿都不好用,不过,能使的动它,看来这人真是挺有劲儿的。

      “咋了呢,这人是谁?”胖军汉看看高个子,又看看逢秋,右手摸了摸满是胡须的下巴。

      “你这厮,是什么人?”他比逢秋还矮一些,两人用一种不是很舒服的角度对视着。“快去快去,一会儿魏将军议事,你去料理一下。”他把那个高个儿推向一边。

      “这人是石将军的线人,十分紧要,魏将军那边交给棠春就行。”本以为这个胖子接手好糊弄一些,不料这家伙竟然对曹安德这么执着,本来稍稍放下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嘿!你这臭小子,又不听军令了,你就不怕我去杨将军那儿去揭你的短?”那胖子用手肘捣了捣他,笑起来根本合不拢嘴,逢秋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来对地方了。

      “大同兄,莫要闲扯,将军在莫州布防,契丹军自涿州南进,怕是你走到路上已经被捉了。你且自去巡防,待我问他一问。”那男子笑着说道。

      “好嘞!弟兄们走着!”胖子上马倒很敏捷,小腿一用力一滚身子就上去了,看得逢秋直想笑。旋即,她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你过来,那俏高个儿示意她跟着他走,来到护城河边。

      “这里没有别人,曹安德,说说吧。”

      “军情如火,其中要害我要面见石将军,或者魏将军当面陈明。”逢秋从刚才两人的话语中知道了这两个名字,索性一股脑儿说出来了,我曹大将军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卒来盘问吧。

      那人看了她一眼,“把你的兵刃给我,我带你进城。”逢秋犹豫了一下,把虎头刀递给了他,他接过刀,颠了颠,转身向城门方向走去,逢秋跟在他后面。她注意到,这男子身形高大,身上除了甲胄以及肩上斜背着的一把短直剑,没有其他的武器,看别的军士都配备有长矛或者□□之类的重武器。长期以来,宋军为了与契丹骁骑对抗,逐渐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武器系统,除了像斧钺、重矛、镋锤等,还有铁蒺藜以及流星锤等奇门武器。

      第一次来到这儿,还是这种样子,心里多少有些紧张,穿过了厚厚的门墙,两人进到了城里,这里和燕城一点儿都不一样,大道很宽,但道旁十分冷清,没有叫嚷的小商贩,也没有什么行人,一眼就能望到最西头。里面三五个军士一伙,在每个巷道都有岗哨,一看就非常严格。

      “曹将军,第一次来燧城吗?”他忽然回首一瞥,锋利的眼光扫视着他,用低低的声音问道。逢秋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就装作没听见。

      “啊……什么?”她作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可就在这个紧要关口,逢秋的头又疼了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狠狠地挤压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左手扶额,强忍着不发出声音,视线已经模糊了。可恶,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看到她的样子,他顿了顿,没有再向前走。“身体有恙,要不要休息片刻?”

      逢秋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高个儿转过身来,她眼里又蓝又黄颠倒的世界逐渐清晰起来,一张神笔巧工勾勒出的脸,简单纯净却带有一丝桀骜,此刻,他正用那夹带道道霜意的眼眸注视着她,正巧将她此刻躁热欲狂的头颅冷却下来。

      头疼止住了,她喘了口气,走到他近前。

      “刚刚头风发了,抱歉。”他眉头好像动了一下,也可能是逢秋看错了,两人沉默不语,继续向西走。

      府衙在城中大道向北转的第二条路,作为宋军北防的要塞,这府衙其实就是殿帅府。来的时候,述律宁告诉她的信息有限,自打到了庄头岭,她行事慎之又慎,如履薄冰,可她对自己的表现仍不十分满意,时刻提醒自己既是细作,就要留心。逢秋打小记性好,走了这许久,心中对这城中格局等基本情况已大体有数。

      拐过第二个门楼,进到牌坊里面,远远地看到有些破旧的二层立瓦楼座于两栋筲井门楼之间,既无牌匾也无碑石铭刻,像一头铁狮一般岿然不动,门前两队军士皆全身覆甲,手持尖矛,腰挎宝刀,与逢秋那晚所见并无二致,看不出他们的表情,如果不是面甲的孔洞中流出的睛光,她完全不能确定这些到底是真人还是铜铁雕铸的。两扇枣红园拼木门大开着,上面的鎏金铁钉个个似碗,威仪赫赫。

      “到了,我进去通报一声,曹将军在此等候片刻。”他大步流星地走近去,逢秋竟然没有听到脚步声,身着如此厚重的铠甲,竟然能做到落步无声,功夫好生厉害。她原本以为,契丹军战力远在宋军之上,可她今日的所见所闻,让她完全改变了这个想法,这些军士之勇猛,阵仗之有序,城郭之坚实,可以说是毫不相让,逢秋不禁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捏了一把汗。

      “唉,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以前只是觉得这是卦书上才有的玄景,没想到自己马上就要亲身经历了。”

      正惆怅呢,那高个军士出来了,“曹将军,指挥使大人有请。”逢秋和他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愈加寒凉,直看得她感觉有如身受凛风冲击。她提醒自己万万不能怂包,我是曹安德,南京留守,铜虎营大统领,怎会为一小卒所震慑。

      “那就走吧!莫要在此耽搁了。”她又重拾刚来时的那种跋扈姿态,刚才自己太不在状态了,说话都软绵绵的。见她如此说话,他也没说话,背过身去,引她向府里走去。

      逢秋心里盘算着,在那封书信中,曹安德和姓石的将军提过自己妹妹的事情,看样子两人不是第一次联系了,应该是认识的。虽不知个中原委,可万万不能露出破绽,在这里暴露自己,可是死路一条。

      这里和寻常宅府不同,前院没有下人住的前间以及垂花门等东西,院子不大,厅堂衙门一应俱全,只不过没有知县也没有师爷,衙伇被兵士取代了,都穿着类似的装束,与外面巡岗的兵士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穿厚重的步身甲,都是清一色的软甲。看样子,他们应该是近卫营的兵士。

      看到他们进来,那些兵士也都站立端整,只是目光跟随至他们所在之处。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逢秋走到楼梯口,向里瞅了一眼,里面有一张主案,两张从案,三个人在此正襟危坐。

      “请吧。”高个儿咕哝了一句,便退下了,逢秋向前走了几步,到了近前,她看清楚了,坐在主案上的大将身着银甲,头戴巾帻,身穿盘领窄袖袍衫,腰束革带,下穿大口宽裤,足着软皮靴,腰饰鱼袋。看上去年纪稍长,颜面清瘦。

      左边从案坐的是一员骁勇的战将,四方脸,身高臂长,全身披甲,上有盆领雍颈,胸套两裆甲,并饰有护心镜,上臂覆膊披甲,琵琶大袖口,束臂鞲,围包肚,宽口战裤,外披膝甲,腿束吊腿,足着战靴。

      右边从案坐的将领穿着看起来就轻便了,他外披缺胯战袍,袒露右臂,帽顶微微前倾。风翅护额盖耳,顶饰红缨,服式为盆领雍颈,前后两裆甲,身穿战袄,腰围包肚;下身穿宽口战裤,外系膝甲,有时外披膝甲,螣蛇起梁大带,腿束吊腿,足着战靴,腰戴佩剑。

      逢秋单膝跪下,向三人拜了拜。“曹安德拜见三位将军。”银甲大将向右从案的将领问道:“石将军,此人就是你的线人?”看来这个石将军就是保州兵马钤辖、北面行营押策先锋将石普,也就是曹安德在信中提到的那人。

      “正是,指挥使,此人之前曾做过幽州守将,契丹步兵营领军,被他们家丞相逐至此地,实则一直为我军获取军情,也算有功之人。”石普语速很快,几乎是一气说出。

      听了石普的话,那位指挥使大人低头闭目思索,厅内的空气随着几人的沉默变得沉闷起来。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睁开那双如鹰般犀利的眼睛,注视着逢秋。

      “曹安德,有何军情,说来听听。”

      “回指挥使大人,契丹五万步卒,两万骑兵,以幽州卫戍军铜虎营为先锋,统军萧济古为先锋大将,已进驻至平塞军营。”逢秋心想,姑且报给你个假情报,嘿嘿,可别怪我啊,毕竟我有军令在身。

      “魏将军,你觉得辽军会拿一帮步卒来作为主军与我等作战?”他看向左从案的战将,这位魏将军不知是什么来头。

      “不会,不符合契丹人一贯重骑冲锋的战法,即使他说的是实情,也肯定有大批骁骑尚未集结完毕。”就在魏将军说话的时候,逢秋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由缓及紧,愈来愈绵密地袭来。遭了,要露馅了,啊……

      “曹安德,你先下去吧。”银甲大将说完这话,逢秋强忍疼痛,拜了拜,急退将出去,下了楼梯,她跑出门去,向东踉踉跄跄地跑去,直到自己双眼发黄,难以视物。还好府衙东面有一片民宅小巷,没有什么人,她扶着墙,蹲倒在地,大口喘着气。看来自己是真的时日不多了,这种头风每次发作的时候都比前次疼痛更甚,她掏向包袱里面,想要取出那瓶救命的麝香膏,可怎么掏都掏不到。

      “曹将军,头风发了吗?”听声音,是那个高个军士,可自己已经目不能视,自顾不暇了。

      “我……呃……没……”

      “扑通”一声,逢秋摔倒在地,双手捂额,十分痛苦。“离……我……远点……”她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这几个字,明显地感觉出来,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正在逐渐衰弱。

      “叮————”一阵清脆的金属鸣声响起,“锵————”他从身后拔出短剑,这剑通体灰黑,色如燧石,看起来非常粗糙。

      “在白日,竟会有这么强的感应。”他上前抱起逢秋,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双瞳泛紫,手臂如两只蟹钳,死死扣在他身上,但由于被横抱的原因,她的手无法扼住他的咽喉,只能朝着胳膊使劲儿,而结实厚重的步身甲恰恰将她的大部分力道消弭于无形。

      “他怎么这么轻,这力道倒是不小,看样子只能用那个法子了。”高个儿军士左绕右拐进入了一个小宅院,完全不理会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一样活蹦乱跳的逢秋,她爆发出惊人的蛮力,怎会任凭他摆布。他双臂运劲,将逢秋的身体牢牢锁住,任凭她怎么癫狂,都施展不开。可随着他用的力气增大,逢秋的蛮劲也越大,同时,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快速流失。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有这一手。”他压制住气息,尽量保持平和,加快了脚步。

      进到破屋内,屋里摆着一幅立轴山水画,其他的陈设都破破烂烂的,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子霉味儿。他在画轴上按了一下,“刷啦啦————”西侧的大墙裂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他抢身迈步进去。

      走过一小段走廊,里面展现出的是完全不同于外面的陈设。一张罗汉床上点着熏香,茶桌和古色古香的茶具摆在一旁,圈椅背连扶手,从高到低一顺而下,造型圆婉优美,丰满劲健,坐上去想必十分舒适。

      他将面目狰狞的逢秋死死按住,此时她的瞳孔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变成了骇人的赤紫色,脸上的妆容渐渐分崩离析,变得十分恐怖。“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脸皮裂开了。”来不及细想,他右手中指无名指屈向掌心,拇指贴于食指,小指和食指指尖相接,点在逢秋额上,画了一个坎卦,心中默念:洛溪沉苦柯,心炎思不灼,掷浆洗咽喉,旱地得止渴,一诀融霜雪,露滴螟蛉活。念罢,她的额头蓦地有了一丝凉意,由一点向周身散发。

      逢秋眼中的凶煞之气渐渐隐匿,妖异之色也褪了下来,整个人像被冻住又解冻的鱼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床上,由于刚才乱动不止,不仅脸上的妆容没了,衣服里塞的棉花也漏出来了。

      “果然是假冒的贼子,大人说的一点儿没错,待我看看你是何方神圣。”他端来一盆水,用一块干布蘸水擦拭着逢秋的脸。“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之前有传言讲契丹一个部落的人有神鬼莫测之法,专擅狐变之术,可随意妆作他人,今日得见,果是天衣无缝。”随着他将逢秋的脸蛋擦干净,一张俏脸渐渐浮现出来。昏睡的她粉肌生汗,柳眉微蹙,喘声微微,面若白莲,静谧而美好,宛若仙子。他呆住了,从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璧人,用沉鱼落雁形容都不为过。

      “这也是狐变之术吗?切不可被迷惑了。”他咬了咬舌尖,定了定神,复拿起毛巾在逢秋脸上擦了好一阵子,这下没什么变化了。

      “原来是个女子,契丹人真是奸恶,竟然用易容这种手段来刺探军情,还好是个病弱之人,如果是武艺高强的刺客,三位将军恐遇危险。”

      “唔……好痛啊。”逢秋的脸被他擦的通红,痛得她哼出声来,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竟和那高个儿军士共处一室,摸了摸自己的脸,完了,暴露了,她彻底慌神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冷哼一声,“贼女,谁派你来的?”逢秋朱唇紧咬,一言不发。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想做英雄,那就要做好承担痛楚的准备。你可以缄口不言,我也可以让你一辈子呆在这暗室里,想清楚了,在这里面,纵使再娇艳的花儿也会凋残。”

      “你不需多言,我听闻宋军人杰辈出,杨家满门忠烈,言正行端,尽忠报国,小女子甚为佩服。今日请将军给小女一个痛快,切莫羞辱折磨我,汝若行不义之举,将损宋军福报。”她将后面几个字咬的特别用力,只能祈祷他真的是个正人君子。只见他摘下沉重的兜鍪,露出黑亮浓密的发丝,解下掩心镜,伸了个懒腰,躺在圈椅上。

      “我没有那么高尚,不过,我也不打算怎么样你,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儿。”逢秋的头虽然不痛了,但是余波阵阵,还是让她有些晕眩。只见他右手四指伸直,拇指向内弯曲,掌心向着那燃烧着的炭火罐,那厚重的罐子向外散发着热量,烘烤着这个房间,逢秋感觉有一些热,他要干什么?

      “唰——”一根黑东西从火罐中窜了出来,发出一声如钟鸣般的呼啸声,他手臂一挥,那东西像燧石一般闪着火光悬立于逢秋面前,嗡嗡的鸣声不绝于耳。她这才看清楚了,是一把黝黑的剑,厚重的剑镡和颀长的剑柄撬开了逢秋的记忆。

      “这剑!怎么会在你这里??”

      “怎么,你认得?”他也显得很诧异,这把剑自从十三岁时师父赠与他,至今已经快二十年了,从未示人,也未曾在战场上用过。

      “九月初一晚,在幽州的齐王府,这把剑救了我。”逢秋平静地说,她不相信眼前的小卒就是那晚救自己的人,明明是在云端巡游的仙人,怎会是宋军中的一个小卒?

      “真是造化弄人,原来你就是那招鬼的女子。”他站起身来,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端到了她面前,“喝吧,没毒。”逢秋没有动,她不知道他这把铮铮作响的剑悬在面前是要做什么。

      “要杀我,也不用如此故弄玄虚吧?”他没有回答,反而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过了好一会儿,逢秋感觉自己饿得没有力气了,毕竟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听见了吗?夜歌很兴奋,迫不及待地想吞食你体内的灵气。”他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啊!?你在说什么?”

      灵气,这是逢秋两天内听的最多的一个词,自己体内有灵气,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头疼呢。眼前的男子素面如瑾玉,声朗似洪吕,看起来并无恶意,宝珠也没有变红。可自己现在毕竟是俘虏一个,待宰羔羊一只,此时不为虎食,不能保证彼时也平安无事。这个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逢秋啊逢秋,这种飘零流离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想到这里,一股浓郁的忧伤从腹中升起,直冲顶门,她眼睛酸胀,不觉已有两滴清泪滑落,如晶如珠。泪滴刚离开脸颊,竟立时被那剑吸了过去,融入其内。不知何时,他已站起身,握住了剑,将其背于身后,左手拿起一块绒布轻轻擦拭着她的脸。

      “留在这里吧,不然,你会死。”他幽幽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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