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凤凰医馆 ...
-
（1）
徐长生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的自己好像还只有五六岁，那应该是个夏天，但天空明月高悬，天气很是晴朗。有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男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杆长枪，那枪徐长生现在看着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怎么个眼熟法儿，那少年对着面前树荫下的什么怒吼道：“你是什么东西，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他可不是小孩子”，那树下的东西用嘶哑的声音道，“他可是……”
那然后，耿春的梦就变得不对了。
他发现自己忽然转身走上了一座山。没错，那山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修行的山，山上有他师父和几个师兄，他上山的时候也不过七八岁，他站在山门，看着爸妈哭哭啼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甚至在心里嘟囔了一声“这有什么可哭的，又不是见不到了”。
然后就是各种打水、劈柴、画符、练功……
他九岁的时候，第一次听师兄们说起“魔都”，十岁的时候，师父问他未来下山了有什么打算，他毫不犹豫说：
“我要去‘魔都’闯荡一番大事业！”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潮澎湃异常兴奋，兴奋的徐长生，一睁眼就醒了。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中草药令人安心的味道。他眨眨眼，看着这个不熟悉的，充满中式特色的天花板，然后觉得胳膊上一痛，这才发觉身边坐了个人。那是个看起来很贤惠的红衣女子，也不抬眼，却似乎知道他已经醒了。她手里捻着一根银针正用帕子擦拭，显然是从他胳膊上拔下来的，道：“可算是醒了，再不醒我都没法交代了。”听着却也不像是抱怨，也没有什么欣喜的感情在里面。徐长生愣愣看着她收拾好了那套针具，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命应该是她救的，他嗓子里还压着一声感谢没说出来，女子却已经推开了门，对着外面道：“醒了，好着呢，没摔坏。”怎么跟描述个东西似得？
徐长生眼角抽抽，正是语塞，门外已经进来几个人。最先进来那个戴着墨镜的他认识，后面跟着那穿着旗袍的少女看着也眼熟，还有那个闯进他家里的混蛋他也认识！
这都什么事儿啊！徐长生的记忆幡然苏醒，他后知后觉地惊讶，张大了嘴指着耿春，却说不出话来。耿春却似乎觉得他有意思，同样不说话，只抱着胳膊看他等他，半晌见徐长生面色平静下来，指着耿春的手却还没放，紧接着，就听徐长生字正腔圆吐了两个字：
“瞎子”。
“说什么呢你！”习蓝先是怒了，抬手就要打他的指着耿春的手。从刚刚开始她便已经不满了，她想不到耿春拼力救回来的人居然是这样的无礼，她简直觉得他们做了一件蠢事。然而耿春却只是笑笑，摆摆手让习蓝稍安勿躁。紧接着，自己寻了个椅子往徐长生身边坐了，这一坐下，却是先把墨镜摘了下来。
习蓝和陈白峰是背对，却依旧吓得后退了半步。徐长处在耿春的视线里毫发无损，他的表情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大概不能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要对着自己摘墨镜，而后他又看到后面两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些微惊慌，就更加……无法理解了。
徐长生看看耿春，又看看习蓝和陈白峰，自己心里的疑惑还没说出来呢，就听见耿春道：“看着我的眼睛”说着指指自己那双不映物的眼睛，“能看到什么？”
徐长生觉得他简直是个神经病，却又觉得不回答他显得太失礼，寻思了一阵，道：“看不见，你眼睛是瞎的吧，看不见别的东西。”依旧耿直的回答。
“瞎的话能看到你吗？”耿春要被气笑了，“你看不到你自己吗？”
“可是除了我就没有别的了啊。”
“你不是东西吗？”
“我……你什么意思！你骂人啊！”
徐长生瞪着眼睛看他，耿春心情愉悦笑了几声，将墨镜戴回去，往椅子上坐端正了，嘴角却还是带着淡笑，道：“鄙姓耿，单字一个春，现年27岁，中央天气干预办公室主任，这次咱是正式见面了吧，你不自我介绍一下？”
徐长生发现这人态度捉摸不定，但既然他先报了姓名，自己也不应该失礼，况且他虽然不懂那个什么办公室是个什么部门，却隐隐觉得跟自己最近的遭遇有关，便道：“徐长生，19岁，外界来的，除妖道人。”所谓除妖道人，不过是官方一点的说法，民间称呼这种人以除妖师为多，通常都是用符咒同妖怪作战的，极少使用别的武器。从徐长生之前的战斗情况来看，在符咒失效的情况下他也没有想过要用其他办法来同爱沙对战，那他这个身份显然就不是假的。
耿春眯着眼点点头，又指了指身后两位，道：“这位，习蓝小姐，400岁辟邪。这位，陈白峰，21岁，冰能力使用者，上次炸掉了你家，这个损失我们是会补偿的。”
徐长生了然的点点头，显得有些懵懂。那房子怎么说也是董帆租住为主，他只是个拼客，况且他就没怎么交过房租，还有董帆照顾着，初出茅庐他这些完全不懂。要是换董帆现在坐在这里，恐怕早就抱着耿春大腿哭得感激涕零了。因此他也不纠结这些问题，转而问道：“那个办公室，是什么啊？”
耿春知道他要问这个问题，笑意一深，反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徐长生偏偏头，道：“这两个人是你手下吧，能用这种人做手下的办公室主任，能是什么正经办公室吗？”这分析得还算聪明。耿春有些欣慰，道：“你听说过超能力社团吗？中央天气干预办公室，便是这样的性质。只不过我们这个办公室呢，是政界直属，在政界可是挂着名的，对外就用中央天气干预办公室的名字，但是一般大家都知道，这里是中央特别行动部。”耿春顿了顿，又道：“你听说过‘死神’吗？”
这在“魔都”可是个闻风丧胆的名字。然而徐长生只是点点头，轻描淡写道：“知道”便再不说话。耿春猜他多半也是一知半解，便继续道：“传说他有一双‘吞噬之眼’，但凡直视之人皆遭灰飞烟灭，不受‘规则’所限，当是‘魔都’当之无愧的‘死神’。”他说着这些，徐长生却依旧还是点点头，仿佛根本不觉得哪里不对一样。耿春身后，陈白峰脸色都有点着急了，他深刻地怀疑这个少年是不是个傻的。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耿春也是沉得住气的，压着关子反而问起徐长生的感受来。徐长生“啊”了一声，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抓抓头发道：“没觉得怎么样啊，既然是‘魔都’又有什么不能发生呢？”
“但你要知道，如果没有‘魔都’，这个能力是不会被人发现并且得到使用的。”耿春这仿佛一语道破天机，让徐长生愣了几分，耿春又道：“所谓‘死亡’，是建立在‘生’的基础之上，若从不具备‘生’的条件，又哪里有‘死亡’可言？同理，若从未有过‘虚幻’，何来‘真实’呢？”
“少年，如果没有‘魔都’，‘真实’便是无用的。因为‘魔都’之外，绝无‘虚幻’。”
这话太深奥，徐长生听不懂，消化了半晌也无济于事，干脆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耿春唇角抿开，一字一句道：“我就是‘死神’，你刚才所直视的那双眼睛，便是‘吞噬之眼’。”
（2）
仿佛有口洪钟在徐长生心里闷闷敲了一声，回音震得他心房四壁微微发颤。就算再不明白耿春话里的意思，他最后这句那简直就再直白不过——耿春是“吞噬之眼”的拥有者，自己刚才直视了那双眼睛，按理说没人能从他的视线里活着出来，但是他没死……没死？！
徐长生的世界观混乱了，他呆呆看着耿春，半晌才“我……你……”了半天，却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耿春好整以暇看着他，嘴角笑意甚至充满了逗弄的乐趣，显然是知道他心底下正混乱一团，这时候却还不忘了往里参一脚，问道：“明白我的意思了么？”简直是明知故问。
徐长生说不出话了，干脆闭上嘴瞪着耿春等他说话。两个人互看了一阵，耿春却先摇头叹气了起来，用一副孺子不可教的口吻道：“你说你收服个妖怪的时候也挺聪明的，怎么这个事情反而想不透呢？”徐长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心说：什么玩意儿，一码归一码啊。耿春又继续道：“之前庆典的时候，你骑着那个豹子妖怪，该是你用了什么办法骑到它背上去的吧。最后你们可是一起与我这双眼对视的吧，你就从没想过，为什么妖怪灰飞烟灭，而你毫发无伤吗？”
徐长生却是没注意过这个问题，他当时只是以为耿春用了什么特别的办法，现在想来，这个出问题的人根本不是耿春，而是自己。徐长生难得在除妖之外的事情上深思了一下，今天的经历再加上刚刚耿春同他的对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中的一个词，渐渐浮现在徐长生脑海里。
“……‘真实’？”他想起了，耿春曾经这样称呼过他。虽然他现在依旧不懂这个词在这里到底有什么含义，但是他隐隐觉得，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耿春露出个浅笑，道：“对，‘真实’。欢迎来到‘魔都’，‘真实’之人。”
多么熟悉的一句欢迎词，徐长生彻底认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他几乎有些激动地要从床上跳起来，最后却也只是往耿春身边挪了挪，他一双眼睛渴求又兴奋地看着耿春，道：“你说‘真实’？我是‘真实’？”
“是”，耿春对他的兴奋无动于衷，只客观地肯定着，“在‘魔都’的规则下，不受‘生之女神’与‘吞噬之眼’影响的，只有一种情况，那便是‘真实’。”
“‘魔都’可以说是‘生之女神’所造就的一个大结界，相对于外界来说，这里便是‘虚幻之地’。它凌驾于真实大陆之上，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一套运行‘规则’，而这套‘规则’对于外界来说，同样是‘虚幻’的。然而‘生之女神’的强大，不在于将‘虚幻’变成‘真实’，而是将‘虚幻’强加于人。所以‘魔都’的‘规则’中，只有‘生的虚幻’，不存在‘真实’。”
“但是‘虚幻’被打破了，因为这双眼睛。”耿春敲了敲他的墨镜，“‘魔都’的‘规则’在7年前因为这双眼睛而改变了，但这个改变并没有带来实质性的改变。伤口依旧可以在短时间内愈合，枉死之人依旧可以复生，除了这双眼睛能带给这里的生命以真正的死亡，别无其他。因为它并非‘真实’，而是‘终结虚幻’。你要知道，在‘魔都’，并没有什么生命是‘真实’的，我也好，他们也好。”耿春这话说得如此坦然，反而让徐长生听起来不是滋味。他思索了一下，问道：“那……你看到‘真实’了吗？”
耿春顿了顿，继续保持着浅笑，道：“之前是看不到的，因为这里不存在‘真实’。”他摊开手，“我的眼睛在这里只能映出两种东西，一个是‘生之女神’，一个是‘真实’。”
“‘生之女神’不是‘真实’吗？”虽然大致听明白了这里面的关系，但是徐长生还是不太懂。
“她不一样，或者说，她可能是‘魔都’唯一‘真实’又‘虚幻’的妖怪。”耿春露出有点头疼的表情，“她深谙‘吞噬之眼’，也知道早晚有一天‘真实’会在这里出现，她也知道‘真实’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因此她绑你，想杀你，是真的想杀你。”
“但是杀我能起到什么作用？”总不能无缘无故的杀人吧。
“因为‘真实’会对‘虚幻’造成改变。”耿春指了指徐长生，“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身体，你一切的感官，你便是‘真实’，你能接触到的，便同样是真实。你也许只有一个人，但‘真实’的力量无穷尽，它最终会蚕食掉‘生之女神’的‘虚幻’，结界将从内部终结，一切‘规则’都将失效。因此她要杀你，杀你，好保住自己的‘规则’，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办法。”耿春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复又说道：
“你之前对付那个妖怪的时候，得到的信息是要去找一只黑猫。但是你看到的不应该是黑猫，而是妖怪的本体。因为那是妖怪被施加以高级幻术所展现出的模样，要知道在‘魔都’，想要一眼看穿高级幻术的人基本是找不到的。但是，‘真实’不一样。你应该从一开始看到的，便不是黑猫吧。”耿春显然之前已经了解了徐长生的一些资料，否则又怎么说得出这些事情。徐长生皱了皱眉，按照耿春这么说，确实一切问题都能解开了。
“还有”，耿春又道，“你的伤口，应该愈合的很慢吧。”
徐长生这才发现自己手指上的伤口，想来这伤口已经存在有几天了，现在已经结了痂也不痛，徐长生便没有在乎它。但是想想同董帆伤口愈合的速度来说……确实太慢了。
“你所经历的这些，都是因为‘规则’在你身上失效了。你身上伤口愈合的速度，才是真实的伤口愈合的速度。你不受‘生之女神’的影响，自然也同样不受‘吞噬之眼’的影响。因此她想杀你，你便是真的死了，因为你是‘真实’，不可驳逆。”
听着耿春这些话，徐长生呆呆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一颗心跳如雷只能强装镇定，心里却渐渐乱成了一团麻不知该如何开口。耿春便也不等他，又继续说了句道：“顺便再说一句，如果没有‘魔都’，那么你与我，皆不过是普通人。”这句话颇为自嘲，引得徐长生抬头去看他，须臾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外界，是不存在‘虚幻’的，因此‘真实’与‘吞噬之眼’，都没有用处。”耿春说得轻描淡写，但徐长生觉得他不应该用这种口气，但要说用哪一种口气来说，徐长生一时又想不出来。他看着耿春半晌，才咬咬嘴唇，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把这些告诉我的好处是什么？
耿春笑了，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换了个姿势，也显得轻松了，道：“因为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中央天气干预办公室，其成立的根本目的便是：从根本上改变‘魔都’的‘规则’。”
他说完，冲徐长生伸出手来，道：“希望‘真实’，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凤凰医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