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飞阁》一麦的宝贝

5、难题 一行人即将

　　一行人即将行至丞相府时，三少掀起帘子静默的看了眼，听见游谨自己在那儿嘟嘟囔囔的说道：“看来外界盛传陆丞相节俭朴素果然不假啊，这园子比将军府的还小。”
　　“游谨，上次你和游烨去户部兰大人府上，回来是不是被打了？”三少放了帘子，回到轿内，闭目说道。
　　“可不是嘛！”游谨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好像还疼着一样，“二管家下手也太狠了。欸，不过，三少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被打么？”
　　游谨一听这话，登时觉得刚刚说错了话，低语道：“游谨该死，游谨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再乱说就……就…..”
　　“就什么？“
　　“就自己割了舌头。“游谨发誓道。
　　“这倒不必。”三少说道，“去游烨那多领罚吧，今晚先去领两顿。”
　　游谨丧气的吐了吐舌头，道：“是，三少。”

　　虽让游谨领了罚，三少却明白他话不假，比起本朝许多位高权重的大臣的宅子，丞相府着实朴素。大门向南临巷，两侧设瑞兽浮雕抱鼓石，过了照壁，一路而去，只觉桃花溢香，朵朵压枝，春光耀下，如闺中少女般粉润，再进数步，竹风荡漾，隐藏在深处的太湖石姿态万千、玲珑剔透。景致紧凑，又处处透着淡雅，三少不禁有些沉醉。轿厅之后，陆府下人引三少前往大厅去了。
　　月神刚进门，抬眼看见一个状貌白皙，风神秀彻的男子正在赏画，开口道：“陆丞相好兴致。”
　　“琤儿来了啊，一起来看看吧，之玄先生新作《空山雨后》，你来瞧瞧怎么样。”
　　陆昂的陈词语调总有种一种诚恳温和在里面，叫人不好推脱。三少微微低头沉思了一瞬，走过去看了看，又道：“好画。”
　　“哦？怎么个好法呢？”陆昂感兴趣的问道。
　　“烟云缠绕，景物神隐，虽不见江山无尽，却觉气象万千。”月神一边思考，一边说道，“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无景色处有景色。”
　　陆昂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道：“看来你我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啊，如此想来，倒让我遗憾咱们素日往来少了。”
　　话中有话，三少隐隐察觉不妙，婉转道：“丞相您有所不知，往日，家父他管教甚是严格，在下不敢造次。”
　　“林将军手握三十万重兵，不严何谈驱除北定人呢，治家如治兵，想来他习惯了。”陆昂宽慰三少道，“但琤儿啊，不是人人都能像你父亲一样治军有方。”
　　一片春光下，三少看着散落在他四周的忧心，如鬓间几丝白发一样灼眼，他突然明白了陆昂今天叫自己前来的原因。
　　“听说西北几个重镇已经被北定人攻破了？”三少试探性问道。
　　“不仅如此，现如今军心涣散，北定人一路长驱直入，烧杀抢掠，已快到玉屏。”
　　“玉屏？”三少顿时心慌起来，“破了玉屏的话，西北就等于……”
　　“就等于不属于我大陈了。”陆昂说道，“琤儿，明早上朝我要上奏皇上请求议和，希望你能祝我一臂之力。”
　　“战虽然错，但和更是错上加错。”林将军的话突然在三少心中盘旋起来。在林家八年有余，他只一次见过战场惨烈，血如江河一般倒映出整片天空，将士们迎面抵挡下攻击，背面又遭敌。人人知生命唯一，人人视死如归。
　　那年，聂琤才十三岁，死亡像瘟疫一样，才刚刚开始。
　　后来，北定大举进攻大陈，仗一打就是七年，七年里，几度议和，几度开战。百姓叫苦连天，辗转迁徙，小人物的日子哪有理想可言，不过是夹缝中求一份安稳。
　　林弘远不这么想，他对三少说，不战，我大陈河山永远危险，我等大陈子民永远活在别人脚下，如阶下囚一般，到那时谈什么安定、富足！
　　三少陷入挣扎的沉思，如果支持陆昂，那就相当于背叛林家，先不说自己林家三少的身份，单是往日恩情，他便觉亏欠不起。
　　“在下无官无职，如何帮的了丞相呢？”三少问道。
　　陆昂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似乎早就洞悉他的想法。“我想要你去找一个人，而且，我知道这人只有你能找到。”陆昂信任的说道，“雪阁——文先生。”
　　三少讶异，说道：“丞相怎么知道这人我一定找得到。”
　　“你不需要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找到这人，告诉他，别忘了往日约定。他知道怎么做的。”

　　春光甚明，三少出来的时候，路过来时看到的一树一树的桃花，风一吹，几瓣或落地或落入水中，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
　　在游谨记忆中，三少鲜有情绪，高兴或忧愁、活力或生气在他这儿都是一种表达。可这次，游谨嗅到了他的疲倦，一点点，克制着不想让人察觉的一点点。“三少，接下来，咱们去哪？”
　　“你们先回吧，我想到处走走。”
　　三少说完，转身便去了，游谨在后面，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起，只好作罢，带着其他人起程回了将军府。

　　古往今来，没人在意杀手这个职业到底怎么产生的，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不过一群利索的人，利索的不多说话，不多管他事，出没在每一个黯黯沉夜，转眼又消失在黎明将起之时，剑下无情，心思无动。他们当中，有的投靠雪阁或者花开这样名满江湖的组织，有的不愿受人束缚，来去全看缘分，还有的生来就是杀手。
　　最后这种，说的是林衡时。
　　林衡时十一岁时，他妹妹云清扇九岁。那是一个刚下过大雪的冬天，天寒地冻，风比刀厉，兄妹二人已在外面扎了整整三个时辰的马步，云清扇一向身子弱，狠狠咬着嘴唇，咬的丝丝痛都蔓延出来，还努力支撑着自己，不让身体倒落。
　　林衡时疼惜她，见她体力不支，问道：“清扇，要不要休息会。”
　　云清扇迷迷糊糊，还不等回答，身子一松，“砰”的一声倒落在地。
　　林衡时吓坏了，生怕出什么事，立马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紧张道：“清扇，清扇，你别吓我。”
　　云清扇听见林衡时的呼唤，很想睁眼告诉他自己没事，但昏昏的头脑怎么都不听使唤。
　　“谁让你停下的！”不知何时，云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声音冷冷道。
　　“父亲，清扇她……”林衡时抬起头，满眼焦灼。
　　“回去接着扎！”云父凛若冰霜。
　　林衡时看看父亲又看看清扇，倔强的说，“父亲，求您别再让清扇练下去了，可以么？她没扎完的时辰，我替她！”
　　云父似乎一副铁石心肠，冷眼道：“日后，她若被人追杀，你也可以替她么？”
　　“父亲……这是…….”
　　“这是什么？这是两码事？”云父反问道，“那好，我告诉你怎么能变成一码事，清扇不练可以，你也可以替她。”
　　见父亲终于松口，林衡时欣喜若狂道：“好！好！我替她。”
　　“不过——不是替她扎完剩下的时辰，而是替她挨一百鞭子！”
　　喜悦被瞬间毫不留情的击碎，一颗小小的心狂跳不止。“好！我替！”林衡时咬牙说道。
　　“你记住，我云家不要无用之人。”
　　十一岁以后，十五岁之前，林衡时最后一次听到的父亲的话，冷血无情。
　　年少强健的身体再倔强，一百鞭子下来，也屈服了。伤痕遍布，血肉模糊，林衡时第一次觉得自己快死了。夜里几次痛醒，他熬不住，起来偷偷翻出藏着的《侠客列传》，纵横天下，快意江湖，他越看越入迷，幻想着自己长大的某天能成为一代侠客，结识两三知己，喝酒论剑，人们或许不认识自己，但一定认得自己的剑。
　　想着想着，林衡时困了，忘记了疼痛，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成为一代著名侠客。
　　多年过去，林衡时想起那段时光的日子屈指可数，他一直把它们封闭在记忆最深处，如石沉大海般，永不见天日。
　　只是今日路上，他看见一个衣衫褴褛，满目惊慌的小乞丐时，才恍然，原来时间过去的这样快。
　　自己如他这般，不知道做错什么，被父母随意丢弃在大街上，已过去十年。
　　林衡时走过去，往他面前的破碗里放了一些碎银，说道：“赶紧拿去买吃的吧。”
　　小孩瞪着一双大眼睛，愣愣的盯着林衡时看了几秒，抄起银子起身就跑了，好似生怕林衡时反悔一般。
　　林衡时笑了笑，心里油然而生冒出一个念头，温暖的日光爬上满是伤痕的脸，他歪着头想了想，随后又自嘲似的摇摇头，喃喃道：“别再想了，歌眉还等着自己。”想罢，他雇了辆马车，向城外一处草屋而去。
　　一路尾随林衡时的月神见他已向城外去，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寻找合适的时机准备下手，终于在马车压过石块颠簸时，准备出招了。
　　只见他一个脚点地，便飞到了马车后上方，剑光一闪，车棚瞬间四分五裂。
　　一个灰蓝色身影腾空而出，问道：“来者何人？”
　　月神见方才剑气未曾伤他分毫，心中立即明了接下来可能是一场恶战,，回道：“来取你性命的人。”
　　林衡时一个腾挪翻滚，摺扇张开，数枚细小银针向月神飞速冲去，月神身体轻盈，左右轻轻一晃，先刺来的几枚纷纷避开了，随后一挥剑将剩下的纷纷打落。林衡时见针已落，手腕一动，摺扇一合，一柄利刃从中霍然而出。他挥扇向月神一刺，月神侧身而过，右手携剑向林衡时右臂膀划去，林衡时余光一扫，低头避开，一枚钢针“嗖”的一声直冲对方而去。月神虽没同林衡时过过招，但碧海揽月扇的名号还是知道的，据传，这是天山断涯老人的遗物，以西域神鸟翎羽而制，扇形如云，变化多端，有令天地风云色变的本事。今日一见，他思量到果然名不虚传。
　　月神转头避开钢针，剑法忽变迅疾起来，想要以快制胜，但不想两人旗鼓相当，天上地下，你进我退，已过三招，眼见钢针冲下再来寻他，力道和速度不由又加快了三成，终于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将剑抵在林衡时心口。
　　林衡时知道自己已败，但这场酣战实在畅爽至极，遂道：“敢问在下是？”
　　“来取你性命的人。”月神冷言道。
　　月神话音刚落，脖颈处但觉凉凉利刃。“你不能杀他。”
　　“没什么能不能的，我想杀就杀。”
　　林衡时越过月神，看见后面清秀的脸，正是任歌眉。
　　“好。”任歌眉道，“你想杀就杀，这话说的好，但如你所言，我也可以想不救就不救。”
　　“任歌眉！”月神压低声，怒吼道。
　　“歌眉，你们认识？”林衡时有些吃惊。
　　“我数三，你放开他，我保证医好你想医好的人。”
　　剑刺向容易那一瞬顿时浮现在月神脑海中，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她如果想医好，没有医不好的。如果不想，那天下也没人再能医好。
　　月神陷入自我痛苦的挣扎中，一边是生死挚友，一边是灭门真相，容易的生死和乐然案，他只能选一个。
　　“啊。”他剑一横，仰天长啸道。

作者有话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