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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易 往日容易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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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容易缠着熙的时候,熙总有种错觉,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世间美好竟如此转瞬即逝。他不敢看面色极其惨白的容易,淤血像树藤一样紧紧缠住了他的右眼,恨不得一下将他从往日眉清目秀、意气风发的少年拉下地狱,叫看过的人从此都忘不掉这张狰狞可怖的脸。
任歌眉的医术在整个江湖都是响当当的,因为下手极为轻柔,很多人都称她“无影手”,但这双手碰到容易的时候,还是听见他压抑的疼痛声。
“你忍一忍。”歌眉见他痛苦难当,温柔的安慰道,“忍一忍,容易。”
容易乖巧的点了点头,说道:“眉姐姐,我这个没大碍的,对不对。”
雪阁内,容易最小,大家一向都很宠爱他,任歌眉也不例外。作为一个杀手,死或者伤本是一件最为稀松平常的事,但此时此刻,当自己真正在乎的人受此大罪,他们的心竟然变得和普通人一样柔软。眼角亮盈盈的东西转啊转,任歌眉使劲儿咬着下嘴唇,道:“容易,答应眉姐姐,一会包扎好了,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保证明天等你醒来一切就都没事了,好不好?”
容易想回应她一个笑,但刚一咧嘴,眼角立马示威一样撕痛的厉害,他不想让她担心,强忍着痛,说道:“好,我相信眉姐姐。”
“歌眉,你先去吧。”站在窗前好久不说话的熙终于开口道。
任歌眉哀愁的看了眼熙,转过头又换上一副笑盈盈的样子给容易掖了掖被子,温柔道:“那我先出去了。”
容易点了点头,回道:“好。”
任歌眉走后,声音似乎也被带走了。寂静蛰伏在空气的每一个细小毛孔里,无处不在,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容易见熙迟迟不说话,知道他此时必定愧疚难当,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遂道:“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你为什么替我挡下那一剑。“熙的声音颤抖不止,“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因此丧命!”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有可能因此丧命。”容易转过头,脸颊被一滴血泪浸润,又道,“你知道月神赢不了你,赢不了你就无法去文先生那儿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你不能违背文先生,又想让月神早点找到聂家案的线索,你为着他着想,因此性命都可以不要。那为什么我不行呢?熙,你和月神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
“你太小了。大人的世界有时候比你想的要复杂。”熙又道。
“是啊,我太小了。从小,你们就宠着我,护着我,还记得第一次出去执行任务,是去杀一个刚投靠北定人不久的男人,那时我才十二岁,而对方是一个大我二十几岁的江湖老油条,你和清扇姐姐怕我应付不来,一路尾随。后来,出手果然还是失误了,幸亏你在,不然那会我命早就没了,最重要的是我还笨手笨脚害你受伤,你能想象么,天下第一的杀手居然会被一个毛头小子刺伤。”容易微微闭着眼,感觉自己像一个收藏家在介绍自个儿的宝贝似的,骄傲又小心,“看你受伤,心里又是恐又是愧。小时候因为边关常常闹饥荒,死人见的多了,但那一次我真正见到了血,让人作呕的血,才明白原来自己已不能再失去任何人,这种代价,太大了,我承受不来。”
熙慢慢走到床边,又道:“好好休息吧。以后……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
“熙哥哥,我长大了,长大的人就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不让他们受伤害。”容易艰难的睁了睁眼睛,“有时候,为了保护别人不受伤,我们自己难免就要受点伤,可我不后悔,甚至……甚至有点开心。”
容易知道熙能够理解他,也知道他也是如此考虑,只是这件事给他的愧疚感太强烈了。
“好,明白了。”熙说道,“一会我去文先生那,你有什么需要我带给文先生或者月神哥哥的话儿么?”
“不用担心,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残缺的脸上,容易的笑还是这样天真烂漫,熙几乎不敢直视。
月神不知在小书房内站了多久,屏风后面的男人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外面站了个人一般,只是顾着看自己的书,什么话也没有。
“你还打算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他几乎要冲到屏风面前,一剑一剑割破,再把那个男人的心剖出来,看看到底是多冷多硬,“你到底为什么要我和熙比剑,熙最后弃剑也是你指示的对不对!对不对!回答我呀!”
“可我没要你刺向容易。”男子淡然说道。
这句话好像鞭子般,狠狠了抽了一下他,即便内心一万个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他一下颓唐了,像一只囚禁在笼中的鹰,往哪儿飞都是碰壁,路是有的,但都是死路。悔恨一次次冲刷着他,不知何时是了结。
“对,你没让,是我自己这么做的。“月神突然癫狂的笑了,“所以你觉得你自己一点错都没有?你觉得你很高尚?你觉得你天天坐在这个破屏风后面藏起来别人就看不见你对吧!那好,那好,我今天就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说着,男子只觉剑风犀利,月神已拔剑,一个箭步冲上前准备狠狠刺破眼前遮挡的屏风。
“行了!”眼见刺到之时,熙破门飞入,“当”的一声,两剑相交,月神的剑竟断了。
月神没想到最后出来阻拦的竟是熙。
“还没闹够么?”熙厉声问道。
“闹?你竟然说我闹?”月神难以置信,“一直闹得人是里面那个好不好!熙,我们一直当牛做马给他卖命杀人,他呢,他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
“那你可以离开雪阁!”熙转过身,背对着月神说道。
“离开?”月神嗤笑道,“你叫我离开雪阁?你叫一个为雪阁双手沾满鲜血的人离开,你的良心也被狗吃了么?熙!”
“你来,是你自己的选择,和雪阁无关。”熙说道。
“是,我的选择,我最后悔的选择就是在悬崖边上救了你!”说罢,月神佛袖而去,快到门口时,他又道,“文先生,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和你的雪阁,都抹杀掉。”
“文先生,对不起,在下来晚了。”熙拱手,面露难色说道,“您别在意,月神他只是因为容易的事懊恼。”
“我知道。”刚发生的一幕好像完全没有惊动到屏风那侧的人,他气定神闲的说道,“那件事交给他去吧,叫上银如一起去。”
“文先生,您不是怀疑银如……”
“去吧。要快,没多少时间了。”
直到回到将军府,月神才打开刚刚熙悄悄给自己的纸条,劲挺灵展的字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显得格外熠熠生辉。
“知之。”他默默念着这个半熟不熟的名字。
“哎呀,三少您可回来了!”正当他出神之际,一向冒冒失失的游谨突然就冲了进来。
他连忙把纸条塞进袖中,转过身淡然的问道:“什么事?”
游谨从陆丞相府上一路跑回来,此时突然停下来,直感觉上气已经接不上下气,道:“三……三……少……”
“你先顺口气。”
游谨一边用手使劲儿顺胸前得那口气,一边说道:“陆丞相……陆丞相说……说有非常有重要的事,要三少您立刻去他府上。”
随便从路上抓个人都知道,他陆家人和林家人从不往来,陆昂和林弘远早因对北定采取主和还是主战的问题不知在朝廷上翻脸多少次了,林将军性子又烈,下了死命令,禁止他家人踏进陆昂的丞相府半步。
林将军刚走,陆昂的邀请就来了,这多少让三少觉得有点故意为之的意思。他眉头紧锁,思虑许久后,才对游谨道:“去备轿吧。不过这之前,咱们可能还得去个地方。”
榆林巷位置不算差,不知为何人流一向不大,许多铺子都有一搭没一搭的开着,有些位置甚至一年能瞧见好几个旗子,卖酒的、卖肉的、卖胭脂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老板们总说榆林巷不知得罪了哪个财神爷爷,风水不好,盼望着能去东街盘个好地方,红红火火的做生意。除了那人。
“客官,您需要点什么药?”一个面容和善的灰衣小哥问道。
“久闻百草堂大名,今日是想来求一味治心的药。”三少说道。
“哦,心不好啊。您方子拿来看看吧。”小哥笑眯眯说道。
“在下想请知之老先生开个方子,不知是否方面。”
“客官,我们这没有这么个人哦。”灰衣小哥仍旧笑道。
“听说老先生多年前被人追杀,是一个叫……”三少故意朝着门帘后说道。
“进来吧。”一个沉着有力的声音回答道。
“刚不还说没这么个人嘛。”游谨揶揄那小哥道,“后面那个……难不成是老鬼刚变得?”
“聪明,而且啊,这老鬼三天没吃东西了,你要不要进去瞧一瞧。”小哥一本正经的说道。
“欸,欸,说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游谨抱着自己哆嗦了几下,回道,“行了,行了,我不说还不行了么。”
“胆子小,还要起头吓自己,怪不得人家。”三少笑道,“你在外面等着吧。”
月神走进里面才发现,外面看起来小小的门面,里面竟十分宽阔,一股奇异的药香扑面而来。房间正中墙下放着几个竹筐,各式各样的草药温顺的躺在里面,好像这里才是家一般。西墙上挂着一副前朝著名画家王藉的《江南行》,下方案桌旁,一个穿着朴素的白头发老头正站在那儿翻阅着几本厚重的书。
“听说公子心不好?”知之问道。
“日夜忧思江南,怎能好?”
“如果公子是来问聂家的事儿,那还是请回吧,我不知道。”知之回答的很干脆。
“原来名满天下的消息通还有不知道的事儿。”月神质疑道。
“让你来的那人,应该告诉过你,知之说知道是真的,说不知道也是真的。”白胡子老头放下书,转身盯着三少,缓缓说道,“不过关于那位乐大人的死,我倒是有点消息。”
“看来也不是一无所知。”月神说道,“愿闻其详。”
“说呢,不是不可以,只不过眼下我有件为难事,还望公子能帮的话,帮一帮。”
“难道您老欠熙的人情,不足以买这消息?”
知之走到筐子面前,小心翼翼的从里面取了一株小草,仔细闻了闻,回道:“哦,那个啊,在你踏进这个门的时候,就用完了。”
“你!!!!”
“听说有人雇了北城云家,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们家那个老大…..叫……叫什么林横时的三天之内要来取我性命。我这人呢,上了年纪了,也比较怕死,总想着既然他们能雇人,那我也是能的对吧,公子您说呢?”
“您说的没错。”
“那年轻人咱们这样,你杀了林衡时,我告诉你有关乐然的死的一条线索,你看是不是很划算啊。“
“您还果然如熙所说,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您要名震天下的杀手世家云家人去死,从此保证江湖上再也没人敢接威胁您的单子了。”一股寒意冲向三少,只觉眼前人的深思熟虑远远超出想象,但他还是没有犹豫,说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