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邀约》marigold

5、第四章

　　父亲的病情开始恶化了，他却固执的不肯住进医院。一切药物对于他都失去了效用，他只是很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我原谅了父亲，他很高兴，但他似乎还有一份期待。
　　当他被痛苦折磨时，我只能坐在床边垂泪，而父亲却安慰我，“孩子，别伤心，这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每个人都是走着一条由生到死的路，不是吗？我这一生，活得并不成功，我做错了很多事，……如果能重活一遍，我……一定比现在做得好。只可惜，我醒悟得太晚了。”
　　父亲拉着我的手，深深地凝视着我，“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我擦干眼泪笑一下。父亲也笑了，“多笑一笑吧。年轻人应该是充满快乐的。”
　　我已经请了假，整天陪着父亲。傅以尘什么也没说，虽然工作很忙，但他仍然批准了我的假期，并且经常来探望父亲。
　　对于傅以尘，父亲的印象相当好，“以尘是个出色的年轻人，他善良正直，有理想、有志气，他会成功的。他帮助了我，而我却没有机会回报他了。”
　　“他很感激您对我们公司的帮助。”我急忙说。
　　父亲笑了，“不，我对他的帮助是对他自尊的一种伤害，但他为了不让我伤心失望，还是接受了。他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不尽责的父亲想给女儿的一种补偿。”
　　我点点头。想不到父亲与以尘相识不久，竟如此的了解他。
　　“以尘表面看来是冷漠而刚强的，其实他有颗热情易感的心。他将自己隐藏在一个冰冷的壳里，他用骄傲来拒绝别人。”父亲用低沉的语调说着，“我欣赏以尘这孩子，希望他得到幸福。”说完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挤出一个笑，“像他这样的男人自然是会幸福的，再过几年他真的功成名就了，他的追随者会将他家大门挤破的。”
　　父亲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他喜欢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展。
　　白天在父亲面前，我总是装得活泼快乐，而每天晚上一回到家，卸掉所有的伪装，我就觉得好难过。曾经那样憧憬的父爱得到了，而且是加倍的，然而在不久的将来我又将失去它，而且是永远地失去。
　　母亲看出了我的坏情绪，很小心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拉着母亲坐下，然后郑重地说：“妈，有件事，我已经忍了很长时间了，今天我想讲出来，我觉得您有权知道。”
　　“什么事？”
　　“是关于父亲的事。”我看一下母亲，她并没有反对我讲下去的意思，“父亲回来后，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于是我私下调查了一下，结果我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他又有了别的女人？”母亲问。
　　“不，妈。”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他得了绝症，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最近他的病情又突然恶化了，医生说他大概熬不过这个月了。他就要……”
　　母亲怔了半晌，她的目光呆滞，神色有些恍惚，好一阵，她才站起来说，“我知道了。”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就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第二天早晨，母亲的眼睛又红又肿的，我什么也没问，吃过早饭就去了父亲那儿。
　　父亲正靠坐在床头，看来精神不错，“小茵，你来了。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我在床边坐下。
　　“我最近想了很多事，想你小的时候，想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日子，那些记忆多么美好呀！是我自己破坏了这美满的家庭，幸福的生活，我伤害了自己的亲人，所有这一切是我的报应。上帝是公平的，也是充满仁爱之心的，他在带走我的生命之前，弥补了我的遗憾。”他虽然这么说，但我仍然从他眼中读到了遗憾。
　　“爸爸，能告诉我，你这一生最爱的人是谁吗？”
　　父亲的脸上现出甜蜜的笑容，“我想我这一生只真正爱过一个女人，她就是你母亲。她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人。”他的眼中散发出一种生命的光彩，那一刻的父亲，看来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潇洒漂亮，“我常常想起我和你母亲初相识的样子，那时的她多么可爱，多么美丽。小茵，希望你也能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和他过一生，别像爸爸这样。”
　　这天爸爸讲了很多，他的精神也出奇的好，仿佛没有生病一样。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天傍晚，我陪父亲吃过晚餐，准备回家时，父亲突然剧烈地痛了起来，他喘息着，那样子就好像一只垂死的野兽。我吓坏了，忙打电话找来以尘。
　　我们将他送进了医院。经过抢救，父亲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医生告诉我，他大概没有几天了。
　　我不肯离开，就守在床边，以尘陪着我。清晨，父亲醒来了。他用十分微弱的声音对我说：“小茵，我知道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能不能……答应我最后一件事？……我想见一见你母亲。”
　　“我去，我就去。”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哭着跑出去……
　　母亲不肯答应，“我想我还是不去了，我们见面会很尴尬。”
　　“妈，到现在你想的还是尴尬不尴尬。你再不去就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妈，我不相信你会如此狠心。”我哭着给母亲跪下。
　　“好，我去，我去。”
　　当我们赶到医院，父亲已经进入了最后弥留的状态。他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但他仍在期待，没有见到母亲，他是不能瞑目的。
　　母亲一见到父亲，所有的矜持和怨恨一下子全都放下了，她扑倒在父亲床边，“我来了，我是惠心，你看看我，看看我。我不许你走，不许！十年前你已经抛下我一次，十年后你不能再抛下我。你想让我原谅你，你要给我原谅你的时间，你说呀！哲文，你说呀！说你不会丢下我。”母亲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了。
　　父亲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像在说什么，母亲立刻将耳朵凑过去，他断断续续地说：“惠……心，我对……对不起你……祝你……幸……福……”然后就闭上了双目。
　　“天！”母亲大叫一声，“求你，哲文，你醒一醒！醒一醒！”
　　以尘将悲痛的母亲和我带回了家，然后回医院料理父亲的后事。
　　母亲哭到最后已经没有眼泪了，她呆坐在床边，嘴里不停地说：“我从没有真正恨过他，我那么爱他。我真的不恨他，我只不过是在赌气，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我在母亲面前跪下，“妈，您别这样，爸爸他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他说过他这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那就是你，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你一起在他心里……”
　　“我知道，我知道。当初是我逼他出国去的，我只希望他回来后，我们能生活得更好。我没想到在国外那种环境下，他这种过于斯文、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的男人该怎么生活呢。我也有责任，我也有错，我有什么权利责怪他呢？如今他走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母亲的绝望吓坏了我。
　　一连几天，母亲不吃不喝，仿佛要随父亲而去一般。她不再哭，只是每天对着父亲的照片发呆。
　　我每天守着母亲，父亲的后事全部是由以尘处理的，他将一切安排得很好，令我不知怎样感激他。
　　葬礼那天只有我和母亲、以尘三个人参加。我们将花洒在父亲的棺椁上。我担心母亲会有什么惊人的举动，然而母亲却平静得出奇。直到葬礼结束，她没有讲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从这以后母亲又一切恢复了正常，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为了怕母亲伤心，我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父亲，我将父亲的所有东西偷偷珍藏起来。母亲也不问，但我知道母亲的心已经死了，她活着只是为了我，她不会再有幸福,想来父亲在泉下有知也不会心安的。但我也没有办法去救活母亲那颗已死的心，只能尽量地孝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