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邀约》marigold

4、第三章

　　父亲真的是尽他的全力在弥补，他与我们签订了大宗生意，又帮助我们换了一个办公地点。我们的公司不再只有两个人，我们包租了一层楼，聘了二十几个员工，我们的客户也忽然增多了，我知道其中多半都是父亲介绍来的。但我不明白以傅以尘的傲气，他怎么可能接受别人如此的帮助，他一直认为接受别人过多帮助是件可耻的事情。
　　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母亲坐在餐桌前发呆。
　　“妈，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可是从她眼中和脸上，我明明看出她心里有事。
　　我在母亲对面坐下，“妈，我们母女相依为命这么多年，难道还有什么事不可以告诉我吗？”
　　母亲低下头，好一会儿，我听到她说：“今天我见到你爸爸了，他来找我，希望为我做些什么。”
　　“您怎么说？”我急切地问。
　　母亲摇摇头，“我当时好冲动，我骂了他，我将一杯水泼在他脸上，然后掉头便走了，他没有追出去。我不该这样激动的，毕竟已经十年了，我也老了，不再像当年的年轻气盛了，我却还是无法心平气和。”
　　“您还恨他吗？”
　　“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淡了，还有什么恨不恨的？你都到了该交男朋友的年纪了，难道我们还能恨一辈子？”母亲很无奈地说，她的眼光有点迷蒙。
　　我不再问些什么，只说：“早些休息吧，妈。明天还要上班呢！别想那么多了，一切都顺其自然，不好吗？”
　　母亲点点头，站起来，“你也早点休息吧，工作很累了。”
　　整个晚上，我都没睡好，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父亲在离开我们十年后，突然回来想赎罪。为什么傅以尘明明那么不愿意接受帮助，却对父亲的帮助不予拒绝？为什么母亲的受了那么苦之后，却说不该恨父亲，不该那么冲动？为什么？为什么？这一连串的为什么将我搞糊涂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透，想不通。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失眠的痕迹（黑眼圈）来到公司。傅以尘已经在办公了，他对工作永远如此勤奋，他对工作那份痴迷是令人无法理解的。
　　看得出最近他瘦了，脸上也经常带着倦意。我猜想一定是工作太累的缘故。
　　我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着手整理早上刚刚送来的文件。傅以尘看了看我，却没说什么样，继续办公。最近他总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让人捉摸不透。
　　整个上午我都不能踏踏实实地工作，心不在焉地做错了很多事情，甚至就连倒杯咖啡都洒了一身。我气自己，怎么如此的不中用，一点心事都装不住。
　　中午午餐时间，我照例买回两份盒饭。当我将其中一份放在傅以尘面前时，他抬头看看我，“有心事？说出来，或者能帮你分担一些。”
　　“我真的是没用，一点儿事也装不下。”我懊恼地用筷子将饭拨来拨去，却毫无食欲。
　　他笑了，开始打开饭盒吃饭，“你真的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心无城府，很可爱，现在像你这样纯洁的女孩子不多了。”
　　“我总觉得你有些什么事情瞒着我。”
　　“噢？那么，是什么事情呢？”
　　我带着几分恼怒地望着他，“你明知道的，你把我当作小姑娘，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关于我父亲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傅以尘的脸色变了，他的笑意一下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郑重，“林茵，不是我有意要瞒你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是知道些什么，但我答应了你父亲不能讲。”
　　“为什么？因为他对你的帮助？”我有些刻薄。
　　他的脸有些发青，脸上带着怒气，“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那种向人乞讨、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吗？我告诉你，这一切是有原因的，我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施舍。”
　　他真的生气了，我从未见他这样生气，他对什么都是那么淡淡的，很少大喜大悲。我有些怕他生气的样子，什么也没敢再讲。
　　“你看不起我接受你父亲的帮助是吗？我可以将这个公司让给你，我并不稀罕这一切，我只看重自己奋斗的成果。”
　　“我知道，是我讲错了。我知道你不会贪图这些，如果你贪图这些的话，你根本早有机会得到更多的。”我真诚地说。靠他的能力、才学、相貌，他想得到帮助（尤其是女人的帮助）并不是件困难的事，然而他从不肯接受任何人帮助。“既然你受人之托不肯讲，我会自己去查清楚，希望你不要阻挠我。”
　　他看着我，很明显他已经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不会采取任何行动。”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午餐。
　　我真的开始查了，虽然不知该从何下手，反正我还是查了。我去父亲住的酒店打听，只打听到傅以尘经常和父亲一起出入，这是我知道的，但具体的事我仍未查出什么线索。
　　然后，我开始观察傅以尘每天的行踪，我发现每个星期有两天下午他不打招呼就出去，一去就是一下午，直到六点多钟才回来，然后就一直工作到很晚。有时候我第二天一早来上班，才发现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桌上的台灯开了整整一夜。
　　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天下午，以尘安排好工作，又准备出去，我忙着打一份文件。他穿上西装，拿着公事包对我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了”，便走了。我随后跟了出去，上了一辆计程车，跟在后面。
　　他们去医院做什么？难道父亲病了？什么病呢？
　　带着一肚子疑问，我回到公司，做好准备，我决定今天无论如何要问个究竟。
　　傍晚，傅以尘回来了，他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桌上。
　　“今天你跟踪我们了。”他说。
　　“你知道了？”
　　“是的。你真的那么想知道吗？也许我该告诉你。好吧，既然你这么好奇，我告诉你。你父亲来的那天晚上我们谈了一夜。他给我讲了他的一切故事。他当年去美国留学时，一文不名。在美国，他一个人生活得很艰难。为了求学，他不得不做各种各样的工作，有时依然三餐不济。一天晚上下大雪，他又冷又饿，再加上过度疲劳，他昏倒在大街上。整整一夜居然没有人理他。第二天一位华侨救了他。于是这位华侨成了他的妻子，他承认是他当时太自私了，在那种条件下他选择了安逸的生活。但这十年来他从没有忘记过你们母女俩，他给你们写过信，却如石沉大海。”
　　“前年他的妻子死了，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来。他又给你们写信，托人查找你们，却一直没有音讯。直到不久前，他发现自己得了绝症，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能再耽误了。所以他回来了却他最后的心愿。”他停了一下，“一切就是这样。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希望你能原谅他。如果我的父母还在，不管他们做了什么，只要他们真心悔过了，我都会尽力去原谅他们。你想一想吧，晚了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听了他的话，我惊呆了，坐在那儿好久，一动不动。我该原谅他吗？无论他做过些什么？眼前浮现出一幅幅小时候父亲对我关爱倍至的画面，那张在我梦中不只一次出现的慈爱面容。是呀，他是我的父亲，是曾经给予我生命的父亲，是曾经疼爱我的父亲，虽然他曾经不付责任的抛下我和母亲，可现在他就要……我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原谅他呢？再晚，是的，再晚就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