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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付命开颜 ...

  •   那支弩以雷霆万钧之势袭来,眨眼就射到沈长生跟前,沈长生手中的刀刚往前递了一寸,那支弩嗖地打掉他的刀,仿佛他的刀不是坚硬的钢铁,而是轻飘飘的宣纸,弩箭去势不减分毫,砰地贯穿到他身上。

      安逢渊回头时,恰好见到沈长生被弩的后劲带的往后飞了三四步,像是被箭射中的苍穹飞鸟,从半空栽倒下去。

      安逢渊只觉得时间都静止了,他眼睛瞬间睁大,这是——三床弩!射中有死无生,绝非人力能抵挡!

      “保护侯爷!”甲兵迅速迎上,将安逢渊密密地围在后面,安逢渊顷刻下马,眨眼,又是一支弓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甲兵。

      骑兵上马,纷纷扬鞭,以极快的速度朝弩发射过来的地方冲去,片刻之后,他们策马回转,马上挂着几个血淋淋的人头,数十骑兵跪倒在安逢渊身前:“只有这几个操纵弩箭的士兵!”

      安逢渊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耳朵嗡嗡作响,眼中只有沈长生被弩/箭贯穿的身影,“回营!快叫大夫!”

      失去意识的沈长生被带回军营,大夫匆匆赶来:“情况凶险,侯爷请做好准备。”

      三床弩又名八牛弩,八头牛的力气才能拉动,携带的威力可想而知,它的射程甚至能达到三里外,是让人悚然的杀器。被它近距离射中,沈长生没当场死去,已经是命大了。

      所有的人都做好了沈长生活不下来的准备,唯独安逢渊没有。

      **

      屋子里满是药味,但这药是硬灌到沈长生口中的,沈长生从被弩射中,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安逢渊坐在床前,他将脸埋在掌心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不知道伤心难过是何种滋味,但如今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得不重温那种滋味。面对生死不明的沈长生,无能为力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拥有的再多,打下再多的胜仗,对生死一事,仍是与其他人一样无可奈何。上天在这方面公平的近乎残忍,永远一视同仁。

      沈长生是他一手带大的,他将少年捡回军营中,认作义子,许诺他锦衣玉食,一世尊荣。他也确实争气,拼了命地打仗,与敌人争斗,为他争下一寸寸江山。可如今,在最后一步,马上就到最后一步了,他怎么能死呢?他还没有享受过一天太平日子,还没有接受他的封侯,他还想让他世袭王侯,让他的后代永远受到他的荫蔽。没有人再敢欺辱他,他让他只在一人之下,在万人之上。

      他不敢去触碰少年,只能看着他苍白病态的脸,小声说:“你醒来,你还没看我即位。”

      未来的开国帝王凝视躺在病榻上不知生死的人,低低哀求:“你不能死,我不允许你死!”

      他知道自己的命令可笑极了,他探出手轻轻摩挲少年的眉眼,宛如抚摸一件易碎的琉璃瓷器,下手轻若羽毛拂过。少年的眉毛乌黑,因为脸上毫无血色,衬得眉尾的那点朱砂红到灼眼。安逢渊默然望着少年,心里的绝望一点点渗出来。

      “你起来啊!”安逢渊祈求,“你忍心留下我一个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天子会自称孤家寡人了。

      陪伴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曾经给予他温暖给予他欢喜的朋友一个个战死,成就他无双功业。最后登上高处,享有天下锦绣江山和极致的权力,但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跟他说话,能知晓他心中的情意。

      他不想让沈长生也死掉。

      如果可以选择,他不想生逢乱世,辗转交战,不想身边的亲友一个个死去。他宁可做个太平盛世的小侯爷,能策马踏花而过,与友人谈笑。哪怕这个代价是失去天下人最渴望得到的权力。

      “咳……你的姒族美人呢?”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沈长生慢慢地睁开眼。

      安逢渊睁大眼,一瞬不瞬地望向他,生怕自己在梦里。他来不及跟沈长生说一句话,几步跨到帐篷外,掀开帘子大喊:“叫大夫!”

      大夫赶过来还要一阵,安逢渊盯着他,欢喜到无法言语,念起之前还因为一个男宠责罚他,心中的愧疚涌上,忙解释:“我不对,我错了。不该责罚你,我混蛋。”说罢狠狠打了自己几下。

      沈长生发现他的下巴上长出了胡渣,神情憔悴不堪,他下意识地如以往一般,伸手想摸义父的下巴。

      安逢渊不敢动他,可那只手伸出来摸他的脸,他不禁攥住他的手,握到自己的手中,满是感激:“你能醒来,真是太好了,你哪里不舒服?快告诉爹。”

      包裹住手的温热提醒了沈长生,少年犹豫地问出声:“这是梦?”

      “是真的!你活下来了!你醒了!”一向游刃有余的安逢渊不再从容,声音里满是狂喜。

      沈长生愣住了,这是真实的啊,不是他的梦,那他就不能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他贪恋地凝视安逢渊的脸,用目光代替手一寸寸去触摸他,少年的眼睛忽然弯起来,他笑了。

      那点朱砂在灯火的映照下,勾魂夺魄,沈长生盯着眼前的人,几乎想把他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笑意:“你不是……还因为我杀了个男宠怪我吗?”

      “是我的错。”他向沈长生袒露自己的心思,“他曾经服侍过我,那时候我很喜欢他,可他怎么能跟你相比。”

      “为什么不能跟我比?”沈长生低声问。

      “你是我的刀剑,我的手足,我最亲的亲人,他……”安逢渊不想骗沈长生,决定跟他说实话,“我对他是天生的欲望作祟,等你以后尝试过,就会知道这种感觉。”

      沈长生躺了一会儿,大夫赶来,为他看伤口,沈长生忽然开口问道:“假以时日,你登上帝位,会如何对待姒族?”

      安逢渊不是暴戾之人,他攻城略地时,秋毫无犯,军纪极严。他沉思片刻:“姒族无错,若有天我真成事,我会给他们恢复平民身份,禁止娼籍奴籍。”

      那就够了,他没有跟错人。沈长生躺在床上,盯着军帐顶端,他太疲倦了,太累了,他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场战役,即使有天安逢渊登上帝位,安逢渊的征伐走到头,但他的征伐却远远没有走到头。

      大夫检查过伤口:“将军脱离危险了。”大夫打开药箱,“还有几味药,需要涂到伤口上。”

      那处弩箭贯穿胸口而过,涂完正面后,大夫准备给他涂背面,沈长生止住他的行动,朝安逢渊望了眼:“我累了,明天再上药吧。”

      “上药怎么能明天上?”安逢渊反对。

      沈长生把被子往胸口一盖:“累了,明天再上药。”

      天下最大大不过刚好的病人,安逢渊只能听他的话,乖乖走了。沈长生反手攀住自己的背。

      他的背脊自后肩到腰有一道长长的刀痕,这道刀痕,绝不能让安逢渊发现。

      他愿意为安逢渊死去,他恨不得为他死去,让他永远记住自己,记住那个骄傲的意气的少年将军。他死也不能让安逢渊发现他是姒族人,一想到暴露的场景,他浑身的骨髓都变凉了,可怕程度远远胜过十台八牛弩齐射。

      **

      破碎的天下终于迎来一统,大魏代替大衍,成为天下独主。一个强大鼎盛至极的国家自此兴起,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个国家将开疆扩土,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王朝。

      大魏开国帝王安逢渊,将年号命名为承平,承平元年,他在长安登基,封麾下征战天下的十二位将领王侯爵位,将画像挂到凌烟阁中。

      排第一的,是护国将军沈长生,他的画像被挂到凌烟阁时,才二十二岁,甚是年轻,但无一人有异议。

      沈长生在大殿俯身跪下,接过封赏,年轻的皇帝亲自将丹书铁券递到将军手中,他笑道:“将军年少,是意气风发时。”

      皇帝轻轻在他耳畔说道:“还记得那年攻下知页的爱卿,更年少啊!”

      沈长生抬头,那双眼睛深深望着安逢渊,他的唇角微微扬起,“那陛下是喜欢那时的微臣,还是现在的微臣?”

      皇帝认真想了想:“以前的爱卿更好玩。”

      十五岁的沈长生会害羞,会不好意思,现在的沈长生冷静持重,没什么能让他出现情绪波动,好是好,但太不好玩了。

      沈长生弯起眉眼,“什么时候的陛下,臣都喜欢。”

      君臣在授予丹书铁券时窃窃私语,众臣子不仅不奇怪,反而习以为常。陛下共同打江山的同伴,大多都死去了,唯有沈长生是从始至终一直跟着他的。而且沈长生的生父对皇帝有极大的恩情,他一手将微时的皇帝提拔成十二国柱,却为皇帝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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