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莫晚桑》莜木猫猫

49、石心 人生至美是

　　石心走了不知道多远，一直走到了城门口才反应了过来，却发现脸颊有些湿润，是下雨了吗？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很大，天边更是一片云彩也没有，可为什么她的脸这般湿润？石心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水渍，想了好久。
　　啊！原来她哭了。
　　石心一路回头，一路想她为何要哭？
　　因为阿爹死了吗？
　　可阿爹抛弃了她啊！
　　刚刚村长说，阿爹是得霍乱死的，他是活活烧死自己的啊！那应该很疼吧？比她逃跑被抓回来，被用盐水浸泡过的鞭子抽打还疼吗？还是比她因为摔破碗，被嬷嬷摁在洗碗木盆里淹的半死不活痛苦，或是比她因为沏茶没放温些，被三太太一巴掌扇到摔碎的茶盏随便上，跪了四个时辰煎熬？
　　或许，她不恨阿爹把她卖了吧！
　　只是很想，很想他。
　　阿爹说，阿娘没有死，她就在身边，那是不是阿爹现在也在她的身边呢？
　　石心伸手无神地在空中抓了一下，还未有所反应，便听到了熟悉的责骂声。
　　石心抬头，瞧见眼里满满是火星的管家拿着手腕粗木棍走了过来，夺过她手中的菜篮子，一棍子便抡在了她的背上。
　　“石心！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耽搁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吃午膳有多严重吗？你知不知道...”管家的责骂声融合在街道的吵杂声中，变得无声缥缈，仿佛只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石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管家拎到后院罚跪去了，待她回过神时，天色已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了，石心想来，管家也是差不多罚她到这个时辰，今晚并没有她的轮班，没有人需要她帮忙，于是一个人晃晃悠悠的走到她前几个月发现的一处安静无人打理的池塘边坐下。
　　石心无神的看着一直平静的湖面，突然被微风轻拂漾起阵阵涟漪，像是被触动了心弦，让一直冷漠的石心抱着腿哭了起来。
　　就在石心疑惑她为何要哭之时，一阵幽远的笛声响起，曲调平缓，柔情，像是在安抚着什么，石心只觉得方才的心绞痛一下便不见了，笛声吹奏了大约有半柱香，便戛然而止了，待石心回神之时，早已是无处寻笛声的来处。
　　石心只觉这是她来这大宅院以来，第一次这般清醒，在池塘边坐又一会儿，便起身往柴房去了。
　　那日之后，石心被太奶奶叫到了大厅，说是瞧她做事心细，又不爱说话，大少爷身边正是需要她这样一个安静的人，便把她打发了过去。
　　初入沉墨堂时，便闻到了一股子浓重的草药味。正如传闻说的，大少爷是个病秧子，每日靠着大夫开的补药强撑着身体。
　　走过一层又一层挡风纱幔，才看到一身白衣坐在木桌前，靠着油灯昏暗的灯光看书的大少爷。
　　大少爷没抬头，只是弱弱地说了一句:“来了？”
　　石心闻言，忙是跪在了地上，回话道:“太奶奶方才吩咐奴来侍候大少爷。”
　　大少爷微微点头，道:“嗯。”
　　大少爷应声后便不再说话，房间安静的只剩下大少爷隐忍的咳嗽声。石心未得大少爷的吩咐，便一直跪在地上，低着头瞧着地上的毯子觉得颜色分外好看，以前每到被管家惩罚时，她总是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偶尔还有几颗尖锐的小石子磨损着她的膝盖，如今跪在这软绵绵的地毯上，竟觉得莫名的舒适。
　　大约一炷香过去了，才听到大少爷默默地说道:“唤作何名？”
　　石心低着头，恭敬道:“奴唤石心。”
　　大少爷轻笑道:“真是冰冷的名字，可愿换名？”
　　石心低头不语。
　　大少爷见此，自是知道石心不愿，便又道:“油灯快熄了，添油吧！”
　　石心缓缓站起，四下瞧了瞧，见油灯不远处放着一罐铜壶，想来是盛桐油的铜壶了。
　　上前用铜勺舀了一勺桐油在油灯内，加了桐油的油灯亮了些，可看起书来却依旧费劲，于是石心便回头私自取了水银镜过来放在油灯的不远处，使得昏暗的房间亮堂了许多。
　　“留下近身侍候吧！”大少爷道。
　　“...”石心十分疑惑，却也不回话。
　　“太奶奶让你先来见我，不过是想问我要不要收你，如果不收，你亦是要拿着包袱回柴房去的。”大少爷解释道。
　　石心对大少爷的回答，更是疑惑了，明明他是少爷，无需与她一个小丫鬟解释些什么，他是主子，她是奴，只有奴才为自己开罪解释的份，哪有主子跟她一个奴才解释的。
　　大少爷在石心满心疑惑的时候，又道:“博闻。”
　　石心抬头疑惑的看着大少爷:“嗯？”
　　大少爷翻开了一页书后，又道:“我名博闻，字清欢，我不喜被人叫少爷，在外头顾及太奶奶的面子便唤我少爷，私下随你，莫唤少爷便好。”
　　清欢？人生至美是清欢，大少爷如同这名字一般，正是清雅恬适之乐的模样。
　　石心双手交叠，恭敬一福身后，道:“是，清欢。”
　　清欢这才放下手中的手，揉了揉有些疲乏的眼睛，道:“每日卯时、未时、酉时，这三个时辰我必喝药，莫忘了时辰，此时该是喝药的时候了，你且去厨房管煎药的小萍取药来给我。”
　　石心出门后，一路向南寻去，在沉墨堂的角落里寻到了小厨房，进门便见到了小萍的身影。
　　小萍梳着两个可爱的小辫子，模样不算出众，唯一令人眼前一亮的，便是她眉心的那一点朱砂痣，她一身朴素的丫鬟装，手中的蒲扇轻轻地为药炉扇着风。
　　石心轻缓的挪步到了小萍身侧，专心煎药的小萍似乎并未发现一旁的石心。
　　直到腰有些酸痛得使她微微伸了个懒腰，手臂砸向了石心，这才发现来人。
　　“呀！”小萍被一侧静悄悄的石心吓了好大一跳，半晌才回过神，又道，“姐姐你是谁呀？吓小萍一大跳。”
　　石心声音轻缓无力，小声道：“沉墨堂新来的侍奴。”
　　小萍闻言，眼底放光，嘴角满满笑意，小小的虎牙一下显露了出来，兴奋道：“终于有人陪小萍了，少爷他太爱清净了，竟然将所有哥哥姐姐都送走了，就留我一人，实在无聊透了。”
　　石心见小萍如此开心的模样，心底莫名微微漾起一丝苦涩，多么难得的天真，她有多久没有看到如此单纯的笑了，是这般的干净，竟让她认知的灰暗世界里染上了点点色彩。
　　石心有些沉迷的看着小萍的笑脸，轻轻点头，应声道：“嗯。”
　　小萍似乎想起了什么，慌忙拿起一旁放着的湿抹布包裹住药罐子的手柄，双手熟练的将药罐子里的药汁倒进了一边的陶碗里，说道：“已经是未时了，少爷的药要趁热喝，你快些将药送去，免得少爷又咳的难受了。”
　　石心接过小萍手中的食盒，轻轻一点头，便离开了厨房，一句话未说，倒让身后的小萍郁闷了，一个人在那儿小声嘟囔道：“真是个奇怪的姐姐，竟然也不和我说说名字，实在太安静了，不行我要让姐姐和我说说话，不让我一定要被憋坏了。”
　　这边才决定要让石心变得活泼，那边便发展她竟然忘记将瓷勺放进食盒了，慌忙追了上去。
　　药香浓郁的沉墨堂中，石心盯着食盒中孤零零放着的药碗，竟未瞧见瓷勺的踪影，心底无奈刚刚就该仔细查看一番的。
　　案前看书的清欢似乎并未在意，拿起药碗便直接一口气喝了下去，道：“小萍时常如此，我已是习惯，你莫要慌张。”
　　石心听后，轻轻点头，却不作话语。
　　清欢不在意石心的冷淡，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纸，缓缓摊平在桌上，道：“知道你不愿改名，我送你一字可好？”
　　石心疑惑清欢为何执着于为她更名，却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清欢见石心并不拒绝，心底竟松了口气，又道：“我觉得石心这名着实太冰冷。”
　　石心闻言，应声道：“嗯。”
　　清欢轻声解释道：“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碧霄这一字送你，你可喜欢。”
　　石心顺从地跪在了地上，回道：“碧霄谢赐字。”
　　清欢无奈，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小萍吵吵囔囔地进来。
　　小萍嘟着小嘴，看向清欢道：“少爷偏心，小萍名字这么平常，也不见少爷给小萍赐名。”
　　清欢轻柔一笑，伸手勾了勾小萍的小鼻子，道：“你名字普通，这才显得你养活，碧霄的名儿实在冰冷了，冥冥中一个温顺的姑娘，我怕寒了大家的心。”
　　小萍这才点点头道：“那以后小萍就叫她碧霄姐姐好了。”
　　清欢捂着嘴咳了好些会儿，将药碗放进食盒中，递给了小萍，道：“下次可别再忘记放勺儿了，这这已是第二十一次了。”
　　小萍闻言，伸出小肉手抓乱了原来整齐的小辫子，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小萍不怕，少爷才舍不得打骂小萍呢！”
　　清欢无奈摇了摇头，道：“我有些累了，碧霄与你一个房间，你先领着她去吧！”
　　“好咧！少爷你好好休息，小萍领着碧霄姐姐去房间看看啦！”说着小萍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石心，无视了她一脸慌张的表情，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