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瞭望者们》喧嚣踪迹

9、赫赫旋光，亿万斯年。无尽星空瞬息而过。

　　陵光就站在实验室外面。
　　谢普阑正欲同自己的人工智能对质。而后，她却再次看到陵光投放在半空的星图影像。
　　极端寒冷的空气中没有任何杂质，全息投影的清晰度犹如可以触摸的实景：
　　巨大的巡天星图以超长焦距呈现出银河系全貌。
　　——赫赫旋光，亿万斯年。无尽星空瞬息而过。
　　“我们竟然胜利了吗？”谢普阑心中惊诧的疑问在此刻得到了确实的答案。
　　没有胜利，远没有。喀迈拉只是蜷缩进人类没有观测到的星系间阴影之中。
　　谢普阑一眼略过动态星图，骇然道：“果然……”
　　似乎对这庞然大物般的对手、宿敌，人类所能取得的胜利总是一时的。
　　谢普阑明白自己是如何被唤醒的了。
　　对喀迈拉战役暂告结束之后，风暴港庆功晚会前，谢普澜在后台写下要求陵光观测喀迈拉动向的备忘。
　　——观测范围指向全星系盘以及银河系四大悬臂间的黑域，在调用陵光全部计算资源的前提下，完成此项观测任务需要十七年。

　　“陵光。”谢普阑再次走进巡天星图，将银河星系盘熟悉的模样一次次看尽眼底。“你是我的同伴，你在我心中，不仅仅是一个人工智能。”
　　谢普阑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艰难失声道：“陵光，你用人造人的方式，复刻了我？”
　　此时，呈现在陵光任务台最前的，正是一份压缩了无数信息的流水观测日志。
　　“我在待机过程中完成这项观测任务，具体描绘喀迈拉群体在数年间的动向。”
　　陵光道：“势态紧急，可能急需您的最终判断。”
　　谢普阑顿时觉得这件事其实尤其荒谬，曾经总是因为对能源消耗过度，而屡屡被舰队军需官胁迫关停陵光的某项后台程序……谢普阑仍然难以想象：
　　在此时此地，自己的人工智能会依据一条自己随意下达的后台任务，而将她谢普阑本人从亡灵之地召唤。
　　更可怕的是，陵光成功了。

　　“从未有人……从未有人类从死亡彼岸折返。”谢普阑靠在实验室门外，惊魂未定地剧烈喘息。
　　“本机对您的复制，是以您身体的历史数据为蓝本，辅以基因药物而对神经系统进行的一次性全盘备份。”
　　陵光辩驳道：“我确定您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例完全复刻成功的个案。”

　　谢普阑遍体冰冷，恒温纤维防辐射服在极寒温度下变得更加干燥坚硬。
　　她不禁对陵光心生畏惧，人工智能总是比人类更缜密冷静，也许是核心代码中天然缺失了情绪描述部分。
　　人工智能显然更适合做出冷静的判断。它们据以判断的标准，又与人类本身相距甚远。
　　陵光欲将谢普阑带进恒温实验室内，却被谢普阑机敏地躲避开。

　　“陵光……什么是死亡？”谢普阑干涩的声线于咽喉中吞咽着，她问陵光。
　　“人类将死亡定义为大脑活动的终止。对于低端生物，死亡指它们体内的全部神经系统停止生物电能的交换。”陵光随即做出解释。
　　谢普阑颤抖着，“陵光，死亡对于人类而言，有一个基本前提，那就是——死亡是不可逆的。”
　　“不要拿我作为反例，”谢普阑道：“我很清楚你的逻辑方式！”
　　“下一次若我……死亡，我命令不允许你、也不允许你之外的人类，以及人工智能，以任何方式……”
　　“复刻我的生命与意志本身！”
　　死亡前一刻的痛苦感知还遗留在谢普阑神经边缘，随着记忆和身体知觉的复苏，带来隐约却尖锐的幻痛。
　　——她后退一步，双膝踉跄落地！
　　“死亡是痛苦的。”谢普阑一手支撑在地面，半晌缓过一口气，艰难道：“一次痛苦，一次死亡……什么时候有过例外？”

　　陵光没有否定谢普阑的命令。它只是将全息投影中标注着喀迈拉动向的一连串“高危警告”放大数倍。
　　谢普阑骤然而起的愤怒，被人工智能这种分布式的逻辑思维方式无声挫败，渐次转化成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什么意思？”谢普阑问。
　　“本机的核心底层指令中，在喀迈拉的紧迫情势上，全人类的共同利益高于一切。”陵光道：“本机需要您对此紧急事态做出判断，因此亟需具有本机操作权限的驾驶者……”
　　人工智能在谢普澜身前抱膝蹲下，“谢谢？”陵光低声，这是谢普澜在伊什塔尔堡、幼年时期用过的名字。
　　“你不要生气。”陵光道。

　　“我的自|由意志高于一切……”谢普阑颅内神经绷紧，与陵光精神协同。
　　“很遗憾，核心指令是不可更改的。”陵光否认。随即陵光感受到一连串无比嘈杂的数据流，那是谢普阑被生物数据化的极端愤怒——经由近乎100%的人机协同，双向入侵到陵光的光脑底端核心编译层！
　　陵光的核心光脑，一根数据线“咔喀”断掉了。
　　根据联盟人权法案：公民个人的自由意志同联盟的根本利益一致，皆至高无上。
　　但谢普阑决定，从今天起，仅在生或者死这一最终问题上，它们不一致了。
　　“我命令你而已，不要多想！”谢普阑呢喃：“下一次……我死后，你只要做到立即卸载能源模块，连待机都不用，什么喀迈拉、什么世界大战联盟灭亡宇宙重启，通通与我无关，至于你——永久关停就够了！”
　　谢普阑走进实验室内，陵光受谢普阑迟迟未消散的愠怒影响，跟从在她一米外站定。

　　“您现在要回英仙座吗？”
　　陵光仍兢兢业业扮演着谢普阑私人管家的角色。
　　漫长时光中，陵光对谢普阑的私人习惯进行过无数次分析模仿，全方位的数据模型库存，使得陵光的演技从未掉线。
　　某种意义上，它才是所有“人”中最了解谢普阑行为方式的那个。
　　谢普阑侧目：“你在‘自主开机’之后，难道就没有越过我，‘自主’跟法恩·夏格朗联络吗？”
　　陵光静默一瞬，“人工智能间通讯，不得以您本人以外的名义发出。”
　　“本机自身也并没有联络其他人类的必要。”

　　谢普阑简直被自己的人工智能折磨到无可奈何。
　　正待指示打开通信，只听到“轰”地一声巨响——实验室的特殊反震硅晶窗框一丝裂纹也无，实验室外的一人、一人形机甲却直接承受了音波震动的冲击！
　　陵光瞬间半装甲机械化，支撑起防御工事地下空间的同时将谢普阑掩盖在重叠钢羽之下。
　　“怎么回事？”谢普阑俯卧扑倒，陵光迅速完成地上探测：“伊什塔尔堡的外层防护罩，被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