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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所以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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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吗。”冉茵的声音轻了下去,自言自语般,他的影子在风灯下无限拉长,又被屋内堆叠的杂物阻挡割裂,七零八碎地贴在地上。
冉茵在门口站了会儿,片刻后,女孩被冉茵抱起挪进屋内。
冉茵这才注意到,女孩发着低烧,意识已不怎么清醒。但她仍努力推拒着:“医生!阿姐……还在等我回去……”
情急下女孩找了个漏洞百出的理由,脱口而出。
她姐姐应该是刚死不久,冉茵想,这孩子还沉浸在至亲死亡的阴影中。
冉茵将女孩安置到狭窄的单人床上,找出快要过期的消炎药,推进女孩苍白病态的皮下血管。
确定这个出名的脾气古怪的医生并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女孩紧咬着的唇齿松懈开来。
“我明天有一场比赛。”女孩无力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她将自己的胳膊从冉茵怀里抽离。
她伏在枕边啜泣了许久,这才磕磕绊绊道:“我、我可能活不了多久的……”
冉茵身形一动,女孩的胳膊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枯瘦无力,几乎可以一把握住的腕子被攥地生疼,冉茵仍固执地将药物全数推进她的身体。
只见他专注的脸上丝缕深深浅浅的纹路,一双翡翠般碧绿的眼睛沉静矍铄:“不会的,你只要好好待在这里——”冉茵沙哑道:“你是‘基地’的人是不是?我亲自去跟老麦基求情。”
女孩的眼睛被泪水洗刷地无比干净,她打断了冉茵的话:“没用的。”她说,牙齿打着颤,就着冉茵按住她胳膊的那一侧蜷起成小小的一团。
“他们不把我们当回事的,否则阿姐也不会死了!”
冉茵下意识想辩解,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上下两片嘴唇却再也撕扯不开,直到药效上来,女孩昏沉睡去。
冉茵从储水器中接了半纸杯清水放在床柜上。
再走回餐台时,几勺蛋白质粉已经干冷在锅底,呈现丑陋恶心的皲裂状。
他将冷掉的食物原封不动地盖起来,这一瞬间,冉茵想到屋里那个女孩的姐姐。
女孩的姐姐也是“基地”的“货物”之一。
基地常年走私琥珀,这些琥珀大多是联盟公民,因战争或各种原因被迫沉进安全舱的琥珀中。他们没有被政府及时救援,而是被非法打捞后强制唤醒。
黑市中间商从这些活体中提取人体器官和基因数据,分类买卖后剩余一具体内脏器被掏空的身体残躯。
这些身体残躯被填充进全副廉价的人造器官后,还能苟延残喘十余年左右。
这并不是说他们从此就自由了,此后十余年,这些“货物”不出意外地沦落到黑市底层。不见天日的废弃人工天体上开设着各种赌博与声色场所。
世界的角落、黑暗中的深渊。
天使堕落于此也会变成不折不扣的恶魔,身体与灵魂从里到外都变得肮脏。
“所以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冉茵环顾着这间由地下酒窖改造而成的诊所——设备简陋,空气混浊,酒窖上层由铁丝网交织着悬空隔断,每踩一步都是悬空的,一层层铁网摞在一起咯吱乱响。
十七年前,冉茵的救生舱故障坠落,当时还在“琥珀”里强制休眠的冉茵,面临的其实也是被拆开零卖的命运。
然而作为第一个奇迹般砸进人工天体的救生舱,颇有些奇货可居的意思,冉茵在一场公开拍卖中被这家诊所的老医生买了回来。
就器官走私高昂的利润而言,自己的身价应该是相当不菲。
冉茵在很早以前就决定,将这份价值不菲的幸运馈赠出去。
他彻夜未眠,治疗琥珀病原瘢的药剂被连夜萃取,而后他蹑手蹑脚钻进卧室,女孩在睡梦中神色舒展毫无防备。
床柜上的水杯空了。
冉茵抿着干燥蜕皮的嘴唇,又再次转去了地下二层,存放医疗仓的另一间酒窖。
琥珀解冻时间和维持休眠的时间呈正比,医疗仓内,库施眼球不规律地颤动,似乎很快就会醒来。
“今天的不速之客实在是太多。”冉茵晃动僵硬的脖颈,有些抱怨道。
冉茵没能撑到医疗仓里病人苏醒,他神情困顿,恍惚躺倒在旁边病床上小憩。
医疗仓中,库施的意识在临界清醒的边缘沉浮。
昏暗,寒冷,寂静地落针可闻——
帝国双头鹰旗舰,禁闭室。
桌椅被焊死在地面上,连带拷在桌椅上的人。四面没有窗户……也或许有,单向隔离窗,从室内完全无法观察到外面。
刚被紧急修复的身体,犹带着失血过多的乏力。
风暴港已被联盟攻陷,库施率领余部追随荣誉双头鹰舰队。原风暴港驻军重整队形后汇入舰队侧翼后阵。
指挥权交割之后,风暴枪骑兵全体军官即被尽数关了禁闭。
库施·奥西里斯首当其中。
一个日夜过去了,库施两手维持着交握的姿势放在桌面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消弭了所有情绪、眨都不眨。
他面前坐着一对形容相似的双胞胎,他们在库施从医疗仓中醒来时便守在一旁。库施还记得他们的声音。
“库施少校,您好。”
“这种情况下再次见面非常遗憾,但禁闭命令是由元帅亲自下达的。”
两个声音一个清冽一温厚,先后说道。
开机数百年之久的仿生智能机甲,在思维模式与行为方式上模拟地与它们的前主人高度一致。
它们语言简断,声调中飘忽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意趣。这使得库施直至此时都未察觉它们有别于人类的身份。
直到两道近乎重合的声线再度响起:
“——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铁骑。”
双胞胎话是对着库施说的,眼睛却没有看向他,它们彼此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继续问道:“库施少校,联盟第十一舰队总指挥官、谢普澜阁下于前日殒没,联盟以其被风暴港驻军阴谋杀害为由,陈兵帝国星域边防线之外。”
被电磁手铐禁锢的库施·奥西里斯——他脸上的木然的表情微动,从疑惑、痛惜而到惊怒……愈演愈烈,许久之后再度归于压抑的痛苦,种种难以言喻的情愫被双子人工智能看进眼底,再度实况转呈到禁闭室外的监视屏幕上。
“……一派胡言,”只听见他缓缓开口,声音滞涩:“谁说谢普澜她死了,有人亲眼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