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瞭望者们》喧嚣踪迹

16、世界尽头……是雄狮落泪的地方。

　　地平线远方，与谢普阑同样裹着老旧恒温服的女孩，执著地跋涉过伊什塔尔漫无边际的废墟。
　　黑暗令人致盲，女孩摸索走向闪烁着微末红光的源头——帝国皇帝库施·奥西里斯的安全救生舱正降落于此地。
　　安全舱规律亮起又熄灭的信灯中隐藏着复杂的讯息，而在恒温服下瑟瑟发抖的女孩，她对此一无所知。
　　她很累了，她从“基地”出逃，仅凭渺茫的方向感一路奔向这里，不能不说已是一个奇迹。
　　但似乎也仅止于此，破损的恒温服即将失效，这是阿姐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暗无天日的地下基地中，阿姐同她说道：“世界尽头……是雄狮落泪的地方，是月亮升起的地方。”
　　“月亮是什么？”她问。
　　阿姐忽而变得很温柔：“是光。”
　　“光的尽头呢？”
　　阿姐摇了摇头。
　　她希望阿姐也能带她去光的尽头看一看。

　　女孩将恒温服衣领交叠，“但现在我连世界的尽头都走不到。”她钻进逃生舱与城市残垣的缝隙，瑟缩在尚余几丝暖意的恒温服中，轻轻合上双眼。
　　一旦恒温服在此时失效，她在睡梦中就会被活活冻死。而若能在恒温服失效前醒来，也不过是在黑暗中清醒着再往前摸索一段。
　　希望是命运手中最可怕的道具，在怀揣希望走到世界的尽头之前，她必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她的阿姐已经等在那里了。
　　冉茵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一盏风灯提在冉茵手中，另一只手持着扫描仪，正读取安全救生舱的识别码。
　　“这一看就货不对码！你们老大最晦气这黑不溜秋的涂色……有谁不知道？”冉茵俯身，对这只通体黑色的救生舱很是提不起兴趣，他凑近扫一下，仪器滴滴两声，“不对！”他一扔扫描仪，道，“下一个！”
　　冉茵嘬着根烟卷，顾自在救生舱顶盘膝坐下来事后一根：
　　“听说你们基地好几艘偷渡船全撞进了雷击区？老麦基自己也在上面？”冉茵讥诮道：“那爆炸声响得……听着就特别让人同情。”
　　冉茵坐在安全舱顶上，底下一群喽啰也并不答话。
　　这些人为了对抗严寒而穿得过分臃肿，也因此行动迟缓，一眼看去如僵尸同异形合体，个个嘴巴闭得死死。
　　“你们在那破基地里偷偷干点见不得人的勾当也就算了，误以为自己是号人物，竟然真敢跟帝国正规军对上，”冉茵语重心长：“不怕死的混账东西！”
　　仍无人接话，冉茵见状干脆道：“这个救生舱搬走，剩下的找着了再给我送过去，如果真能找到的话。”他扔掉烟头，火星滚进救生舱下的缝隙。

　　异形们闻言，一起撬起救生舱一角。
　　冉茵袖手站在一旁，微微眯起眼……突然他抬手往其中一位异形肩膀上搭了一下！
　　隔着厚厚的保温层，正搬运救生舱的异形猛然一颤！
　　安全救生舱吭哧落地，躲藏在舱底的女孩被惊醒——
　　冉茵：“你抖什么！？”
　　冉茵陡然厉声问道：“你们怕我？”舱底的女孩紧紧捂住嘴巴！冉茵翻覆手掌，恼羞成怒：“你觉得我手上有毒？怕我不小心碰着你一下！？”
　　冉茵玩味道：“你哪只眼睛看着我像是那种随随便便就……搞死人的变态？”冉茵作势把手伸进异形的工作服，“怕死？”
　　“所以你们才把自己裹成这幅鬼样子，在我眼前晃？”
　　异形人蹭一下躲开，隔着作业服闷声求饶：“不不不！我们只是没有配发恒温服！”异形吞了口唾沫连连摇头：“不、不是怕您！”他退步同冉茵隔开一个安全距离后，道：“我绝对没躲着您……”
　　冉茵耸肩，淡淡扫一眼异形身上笨重的太空作业套装。在这个废弃人工天体上，御寒物品和食物是黑市流通最重要的一环。
　　“穷鬼……”冉茵怜悯地掏出盒手工卷烟扔过去，不悦道：“都滚了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异形臃肿的双手夹着烟盒，烟酒也是黑市中的紧俏的奢侈品……前提是，这位“医生”没有在烟盒里□□。
　　只是冉茵“毒医师”之凶名远播，在这座废弃的人工天体上，是除“□□外头一号的惹不得。异形们抓着烟盒如同鸡肋。
　　冉茵冷漠补刀：“怕死别抽，抽别怕死！老麦基算是栽了！”冉茵状似惋惜，微妙地含糊道，“更不用说‘基地’的死对头后面还站着联盟，你们不被干掉就不错了，还想活到被我毒死那一天，谁给你们的自信？”
　　异形们着实没见识过这种倒催命，赶忙收起烟好去探查另一处安全舱落点。

　　冉茵站定脚步，在原地鄙视一波小喽啰们为找偷渡船的救生舱而疲于奔命：也许老麦基已经被炸死了呢，还找个锤子？算了，老混蛋本不是什么好人！
　　倒是这救生舱底下……
　　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只手试探般地伸出来：皮包着骨，瘦骨嶙峋，略长的指甲从没好好修剪过，五指抓着地。
　　冉茵以前生活在文明社会，碰上此等疑似灵异的事件，绝不会往前凑，只管哇哇大叫着有多远跑多远——万一是个梦？跑远了梦也就能醒了。
　　如今的冉茵淡定地钳住那只手，从安全舱底拔出完整的人形，有些眼熟……是一个女孩，冉茵拧眉。
　　她一身恒温服套着件及踝长裙的打扮，要么是“基地”里走私的“货物”，要么就是从“基地”隔壁的违法组织——“猎场”里逃出来的“活饵”。
　　人总是这样，不满足，不认命，不想死……在绝望中寻求希望，总想找到那么一个人，在深渊边缘不计报酬地拉她一把。

　　然而冉茵早已练就一副狼心狗肺，并铜皮铁骨。
　　“谁在这乱丢垃圾？”冉茵不忿，将女孩拖出来撇开，又从能源车里拉出一根钢缆，系在黑色的救生舱上。
　　冉茵没有忽略她在看到钢缆那一瞬间的恐惧，与女孩脖颈上一块胎记般的癫痕：“琥珀病原瘢”。

　　被琥珀“封冻”后，不经正常程序唤醒而染上的怪病：身体表面鲜活富有生机，内里已经开始衰竭腐化。
　　像一颗苹果腐烂的全过程，从果核到果皮长出丑陋的霉斑。
　　琥珀原斑是连基因修正都无法医治的绝症。
　　救不活的和尚有一线生机的，冉茵果断选择后者。
　　哪怕把救生舱拉回自己的诊所，拆开一看，救生舱里面躺着个一点都不老弱病残的……帝国军人。
　　“这真是，捡了个大麻烦！”
　　冉茵只觉得心里非常憋闷：“基地”的走私黑船和帝国擦枪走火，落单的帝国军人在基地地盘上早晚是个死人——
　　又一转念：哦，也是，或许老麦基已经被帝国干掉了？
　　“算了，不管了。”
　　冉茵用冲击波将男人从“琥珀”维生培养皿中挖出来，在正式唤醒他之前，冉茵扒了下库施身上的帝国军服。
　　冉茵数着帝国皇帝肩章上的枝叶金星，“这人究竟做什么的？”冉茵很是迷了一会儿：
　　“被轰下来的应该都是会开机甲的，长着两条腿不用……硬是能得他们，非得上天！”
　　他卸除库施身上所有金属，狠狠嘲弄一番才将其推进医疗仓。

　　“叮铃……！”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响起，冉茵刚从平底锅里打捞出一勺蛋白质粉糊。
　　在永夜严寒的人工天体，不好的地方还有两点：一是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子……导致异形遍地走，鲜少有衣品不崩的。
　　二是作息混乱，人们的生物钟各不相同，只好彼此迁就。
　　冉茵门前挂着盏时亮时不亮的风灯——亮不亮完全看心情，只有灯亮时才是冉茵的接诊时间。
　　某天灯不亮，冉茵被门铃声吵醒：一个异形人双脚冻伤跌在门外。冉茵整治好他的冻伤，一个气不顺截掉了那家伙的一根脚趾。
　　厚重的隔离门应声而开，门外风灯亮着。
　　被冉茵当成垃圾丢掉的女孩贴在门边。那么长一段路，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上来的。
　　冉茵眼睁睁看女孩从门边滑倒在地，他道：“琥珀病原瘢根本没有痊愈的先例，你走吧，以后也别再来了。”
　　冉茵拿起通讯终端：“我叫人来接你，‘基地’还是‘猎场’？”
　　女孩明显哽了一下，她木然望着冉茵，直到他弯下腰离她更近了一点，冉茵才听到一句低弱的呢喃在耳边炸响：“医生……你走以后，阿姐痊愈了。”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女孩再次听到冉茵的声音，竟有些紧绷，冉茵问：“你阿姐呢？”
　　女孩失神地看向冉茵门前那盏风灯——
　　“阿姐被基地里的人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