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瞭望者们》喧嚣踪迹

13、以您的旗帜为荣耀。

　　齐安诺·范亨索伦。
　　这个名字实际是W 与E 式双姓氏联立命名，父母一方姓“齐”，另一方的西式家族式姓氏则被冠在中间名之后。
　　如此随便的冠名方式代表着帝国元帅无比平凡的出生，也足可以预见：在后世帝国史料上，任何与出身论、血统论沾边的虚伪注脚……均不得沾染他功勋彪炳、硬净到极点的一生。
　　“名将中的名将，重臣中的重臣。”
　　自从齐安诺以他罕见的军事才华而被曼施坦因王朝的开国皇帝所招揽，累任至帝国星系提督、帝国元帅——
　　在海因兹·曼施坦因执政期间，他就被赋予了“足以罢免皇权”的可怕威势。
　　这样一个实质上的帝国副君，一说是具备着深刻浪漫主义情怀的理想派战争枭雄……在远征归来后的第一件事，只是将篡夺了曼施坦因王朝的前帝国皇帝赶下皇位。
　　并在距离那个位置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他似乎永远向前的步伐。

　　“我是以您的旗帜为荣耀而走到今天的。”帝国元帅在库施·奥西里斯加冕之日，对先帝国皇帝、海因兹陛下的专属机甲——“铁骑”亲手捧上的帝国军旗如此说道。
　　无数帝国军民为这煽情到不行的一幕耸然动容，柜子里贴过齐安诺元帅等身海报的泊松·莱莫更是差一点泪崩当场！并在库施加冕之后对皇帝倾诉道：
　　“你知道吗，‘帝国元帅’这一人设彻底被我偶像操成了经典！”
　　“我也是以元帅的旗帜为荣耀而走到今天的啊！”莱莫蜜汁激动，“我以后也能成第二个帝国元帅吗！？”
　　“在你立志成为第二个齐安诺元帅之前，麻烦务必首先做到以朕的旗帜为荣耀……”库施·奥西里斯有气无力道。
　　莱莫顿时觉得前途无亮。

　　然而就是这位声势显赫的帝国元帅，在剥离身上种种荣耀光环之后，他并不适合作为帝国官方征兵动员广告的宣传对象。
　　这个历经三百年漫长岁月的洗礼，也近乎走到了此生下半场的男人，一生奉公许国——时至今日依然无妻无子，无家无业。

　　帝国皇帝陛下无比绝望。
　　“绝不可能！”库施·奥西里斯一口否认。
　　“跟皇室血统乱扯关系这种便宜事，搁元帅身上，只能是对元帅本人的否定和玷污。”
　　年轻的帝国皇帝起身肃容。
　　莱莫则盘膝思考了一会儿，在这个静匿夜晚、皇宫围墙下，莱莫没有迟疑地问出了按住在心底数十年之久的，一个极其私密的问题：
　　“那……第十一舰队谢普澜指挥官、联盟女武神……”
　　库施·奥西里斯霍然停步，垂下的双手微蜷贴在裤缝正中。
　　莱莫念过一长串光辉闪耀的头衔，道：“你对那位阁下，也只能算得上是一种玷污吗？”

　　联盟指挥官谢普阑，她的一生辉煌而短暂。抛下出身联盟这一点，其少有败绩的作战指挥记录与有着帝国副君之称的齐安诺元帅相比，不逊色分毫。
　　隐匿至深的情愫被莱莫猝不及防地揭破，费罗科德皇宫灯火太过辉煌，道路上的两道人影幢幢。
　　面对向来默契无间的莱莫，库施·奥西里斯知道，他心中始终有着一种不能被旁人所理解的辛辣的遗憾，这遗憾即使用再多倾诉也无法填平，只能独自吞咽。
　　“他们都觉得我配不上。”皇帝古怪一笑，对莱莫道：“我是认了真的。”
　　一直皮糙肉厚特别抗造的死党，突然变成这副低落的模样。莱莫就觉得有些难过和不忍心了。
　　“怎么配不上！”莱莫挖掘半天能让小谢舰长青睐于自己好友闪光点，然而似乎……库施在小谢指挥官面前一贯只会耍宝跟作死——莱莫也只好说道：“你毕竟也是帝国皇帝了！”
　　莱莫跟库施勾手搭背往寝宫走去，皇帝嘶声喑哑：“她是……联盟女武神，而我只是帝国的皇帝。”
　　眼见库施并不好骗，莱莫沉默，可又一想到谢总指挥官已经殒没，也不自控地沉浸入哀思之中。

　　又三年后。
　　帝国南十字座厄俄斯星系——首都政务省“南剑津”，费罗科德皇宫。
　　正是黎明。

　　已然贵为帝国皇帝的库施·奥西里斯绕环列广场一周，被抄近道从广场肖像底座后面跃出的莱莫少将打了埋伏。
　　莱莫蠢蠢欲动，欲将帝国皇帝揍成猪头！
　　然而皇帝的反应出乎泊松·莱莫的预料，他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般跃起。
　　“陛下你踩我裤脚——”
　　莱莫的反弹立即被皇帝残酷镇压，“别讲话！”一条机油味的领巾捂住莱莫嘴巴，倒错着步子，被库施拉扯逃窜进迷宫一般的灌木丛里。
　　灌木丛外的小径上，晨雾仍未消散，薇奥莉塔·比厄缓缓走来，提着用钢丝圈撑起的花苞状复古宫廷裙摆。与库施那条因拧爆了机甲护理液、顶包成破抹布的真丝领巾成鲜明对比。
　　她的蕾丝边裙摆从未沾染尘埃，连稍有一些潮湿的草径，都是踮着脚尖走过的。
　　这位“帝国的女儿”薇奥莉塔小姐，堪称皇权顶端的人儿，她生于斯长于斯，对权势的来源没有半分怀疑。
　　在其父被赶下王位后，出于某种原因并没有选择流亡的她其实是以人质的身份居住于宫廷内苑。
　　但薇奥莉塔的野心不止于此。她张望着穿过环列广场，由于帝国皇帝与泊松·莱莫都具备出色的反侦察能力，她再次与他们“偶遇”失败。

　　库施·奥西里斯从灌木丛中冒出头：“走了走了。”
　　莱莫如释重负：“一个月能巧遇十几次，这个月才刚回来！”
　　机油领巾被甩回库施身上。
　　“他们想联姻。”库施接到：“然后就能够明目张胆在背后放我们冷枪。”
　　虽然被薇奥莉塔看上的并不是与她存在血缘关系的自己，库施仍捏着机油领巾嫌弃道，“腐朽的帝国贵族。”
　　库施捅一下莱莫，脸上闪过一副十分有趣的表情：“要不你就从了她算了？”
　　莱莫一阵恶寒，突然想起！他今早其实是来揍皇帝的！

　　不过库施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已钻出灌木丛的莱莫赫然站住了。
　　帝国元帅……齐安诺·范亨索伦正等候在环列广场的中庭花园。
　　“陛下。”齐安诺起身道。
　　莱莫和背对中庭花园的库施同时呼吸一停。
　　库施重心挪转，两脚后跟一靠差点跟莱莫一起给元帅致上标准帝国军礼，反应过来后两手一摆，状似潇洒地转身招手，道：“那什么……”
　　元帅回礼。
　　皇帝与莱莫绷紧脊背——每次被元帅敬礼都莫名感觉元气大伤……夭寿！
　　“有关风暴港重建一事，据闻您意图前往边缘星域视察。我是来劝您改变这个想法的。”帝国元帅道。

　　近年帝国与合众星系联盟处于不断摩擦、外交关系日趋紧绷的状态。莱莫也觉得，这时候帝国皇帝出行星域交界处可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然而库施轻抿着薄戾的嘴角，“不，朕决意要去。”
　　“对合众星系联盟而言，朕的存在之于帝国高层并不是那么重要。”他毫不在意道：“他们以为朕只是帝国军方趁手的傀儡罢了。”
　　库施继位之后，帝国军方权利加速膨胀，三年间来，帝国元帅无事不出南剑州，对一切政务也采取回避的态度。
　　这是第一次，两人在同一件事上意见向左。
　　莱莫紧张地瞅瞅元帅脸色，继而见元帅蹙着的眉头居然舒展开来，齐安诺顿首道：“好。”
　　简短的回答令这场交锋有始无终地消散了。奥西里斯同莱莫没事人一般从中庭离开。
　　“元帅并不是一个会对我的想法存疑的人。”奥西里斯却是话风一变，同并肩而行的莱莫道：“比起这个，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哪位大臣说动了他。”
　　“据我们所知，齐安诺元帅与人从无深交。”莱莫茫然，派系的差距在于年代新旧，又不仅在与此。
　　“元帅一向听命行事。”莱莫回道。

　　库施·奥西里斯没有回头，叹了一口气将话题转开：“莱莫，你知道‘伪皇帝’为什么可以成功篡位吗？”
　　莱莫在库施身后摇头……库施并没在背后长一只眼睛，而库施也确实地知道——泊松·莱莫算得上是一个纯粹的帝国军人。
　　正是他将自己的好友，拖进了帝国危险局势的旋涡之中。
　　库施心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不是愧疚。他道：“海因兹皇帝暴毙时，元帅接到的最后诏令不是回援，而是稳固军权，继续率领远征军出征船底座。”
　　库施淡淡道：“元帅遵守了海因兹陛下的命令。”
　　莱莫只顾悠闲度步，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当然他粗大的神经也还完全没有捕捉到库施谈话中的精髓。
　　“身为帝国军队统帅，战况紧急、御兵在外，而此时身在南剑津的帝国皇帝恰好莫名其妙地死了——”
　　“你能怎么做？”库施如是道：“假设我是那位海因兹陛下。”
　　“你？”突然转身的皇帝与莱莫面面相觑，莱莫退后半步：“胡乱开什么玩笑？我当然回援！”
　　“你敢抗命？”库施低喝。

　　莱莫充满震惊的双眼死死盯着库施·奥西里斯，他呼吸急促，年轻的意气冷不丁冲上头脑，莱莫一锤皇帝肩膀：“老子磕了！”
　　皇帝被捶得生生顿了顿，“唔！”他活动左肩，无奈摇头：“元帅他就没有。”
　　“所以有朝那么一日……你也不能。”库施神情有些微妙，他近乎无声地笑了笑，“朕欲再次立宪。”
　　“海因兹先皇帝陛下未竟之事业，也将由我等一力促成。”皇帝抬手将莱莫满心满肺冲口而出的疑惑阻下。
　　皇帝陛下逆光而立，帅不过三秒：“莱莫，你觉得这事儿能不能成？”
　　他居然认真宽言纳谏、征询起意见来。
　　莱莫心里咯噔一下：说得简单。
　　帝国阶级固化至今，民众政治参与度极低。特权阶层利益交错、壁垒遒劲。
　　依靠南剑州不断膨胀的军事实力而新生的皇权的如一颗小树、一把单刀，稍有不慎就会被老而不死、无处不在的旧贵族势力活活盘死。
　　库施·奥西里斯登位三年，各种档次的刺杀暴动从未平息，新划拨到莱莫手中的军力不用拉练……单靠出兵扫荡就能轻轻松松地超额完成实训任务。
　　莱莫突然明白，库施恐怕要步上先海因兹皇帝陛下的后尘。
　　莱莫这次刚平叛回来——对喀迈拉战事结束之后，各星系驻军轮流调回就近的居住地，军方鼓励大家把攒下几十年的假给休了，度个假，把妹撩汉，为新政权下的人口出生率做做贡献。

　　虽然妹子不是一天就能有的，然而军部特别关照基因局：要做好已婚军官的基因适配工作。
　　星际时代，人类缔结婚姻的范围宽广到犹如儿戏，只要对方具有平均R12(相当于人类十二岁)的心智水平、具备独立的行为能力即可，其他如性别、种族、生命存在方式以及物理形态——在所不问。
　　打个比方，有跟自己人工智能搭伙过一辈子的，去基因局签个字就能申请单亲基因适配——只不过这种情况，需要在帝国基因库搭配其他人类捐赠的遗传螺旋物质。
　　而莱莫上将在外出平叛时，被基因局遥遥送达了一封“基因搭配再次失败”的致歉书！
　　不不，这当然没什么……军人么，太空作业，时不时被宇宙射线和武器辐射穿透一下，隔三差五修正变异的DNA参数。可能做基因搭配的时候……骨髓腔里的基因螺旋链还没自愈完毕呢？
　　况且基因所的申请三年开放一次，没事可以多做几次。
　　口胡啊！完全不记得自己签过基因调配申请！妹子的小手都没摸过！单身百多年，看湼墨亚都一副眉清目秀！
　　一看申请书上的签名……
　　缔结婚姻双方：帝国皇帝与泊松·莱莫少将。（资料备注：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