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成灰——陆宅》而今不多情

8、辞家

　　二十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陆家众人来兴师问罪的时候，陆心字正骑在树上。院子里有一棵不知名的古树，昨日忽然开了零星的几朵花。陆心字非说这花一开，院子里满都是冷香。陆染不信，笑他是“入夜嗅香不知归处”，陆心字就撸撸袖子，蹭蹭地爬上去摘花，要给他证明了。
　　他和陆染用冷熏鸡做了赌注，因此就格外兴致勃勃，迸发了这数日来没有的热情。陆染看他手臂孱弱，小腿细长，露出的那一截白玉一样，因为冷表皮上都浮出了星星点点的鸡皮疙瘩。于是心疼又好笑，目光中带着自己都不察觉的温情，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这一幕撞在正要进门的陆忆娥眼里，险些把她气晕。等缓了一缓，再看向树上兴高采烈的陆心字，乌眉长眼的，可不就是个蛊惑人心的妖怪长相么！

　　二十三
　　陆心字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当家作主多年，虽然看着稚嫩，但陆家上下无一敢把他当一个真正的少年稚子来看待。稍好些的，也就如陆染那样，愿意平视着他，可大多，都是战战兢兢地，只怕连他的高矮胖瘦都不敢多瞧一眼。
　　陆家现如今的对外主事——陆心字记得是叫做陆课来着——已从个懵懂温顺的少年长成了面色凝重的中年人。陆课自觉自己向来是开明的，两个人只要相爱，性别也算不得什么，他兄长的两个孩子不也是在戏院包了戏子，左右还不是男人之间的那点子事么，也不算什么稀奇。可对象换成了陆心字就不成了，且不说他身份特殊，和陆染之间更是差了辈分。再者陆染在小辈中，无论出身人品，还是相貌见识，都远超同辈太多，陆课自己不说，大家却也都知道，再等个几十年，下一任的当家就是陆染了。和这么一个病弱秧子似的，不知是人是妖的这个一个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这么一想，底气又足了。可抬眼望去，陆心字像没事人一样，拿着根笔简慢慢的烤，烤的快了，那火苗就一下子窜进来，蛇一样地舔了陆心字的指尖。陆课怔了一下，看着陆心字慢吞吞地缩回手，没有感觉似的。而自己那部队出身，向来端方有礼的侄儿心疼地皱紧了眉头，于众目睽睽之下捧住了陆心字的手，问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二十四
　　陆心字呼出一口气，天气果然冷了，半空中浮现一团模糊的白团。隐隐约约的。白团后面是陆家众人的脸，扭曲着，横眉冷眼的更像怪物。每个人面上都是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可又掺杂着恐惧，就显得青白青白的，面皮紧绷着，看着累人。
　　“这个当家......”陆心字慢悠悠地开口，在场除陆染外的所有人的心都微微地吊了一下，大气也不敢出了。
　　“.......我不当了。”陆心字续上这话，回头问陆染：“他们觉得我败坏门风，坏了陆家的规矩，我便不当这个当家了，只还是跟着你，当你的好朋友，如何？”
　　陆课面皮紧了一紧，右眼皮大是不善地狠狠跳了几下。
　　陆染却笑了，他生的英俊冷厉，只有一双唇略微地厚了一些，稍微缓和了自身冷硬的气质，这一笑起来，嘴角两边缓缓绽开，就如春水初盛，波光粼粼。
　　陆心字满意了，觉得自己这个为博美人一笑的“昏君”当的值得，斩钉截铁地把陆家大印抛在了桌上：“喏。”
　　人群中的陆忆娥腿一软，险险地倒在了身边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