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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毛镇(三) 索爱之人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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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微亮,勿止和缘深就来敲门了。醒的时候九月又不见了踪影。
他们又一起上了山,沿着原来的路,找到了小木屋。那时候天已大亮,他们推开小木屋却不见老者的踪影。茶桌上放着一封信,
“料到你们会再来寻我。前尘往事,我已不想再记恨。你们若真想了解真相,关键在那毛家的二少爷。再就是,布谷岛和意境天二地。
望珍重!”
“二哥,这信上写的啥?老头呢?”缘深道。
“他走了。你自己拿去看。”
“这老头居然走了!咦,三哥,这毛家二少爷是你那个弟弟吗?”
“我也不太清楚,毛镇的人全姓毛呢。”
破念走出了门去,心中隐隐不安。
“三哥,你去哪,不等等我们啊!”
“快跟上吧,回毛家见见那毛家二少爷。”勿止也跟了上去。
“大少爷,你可回来了!今天呐,破天荒得,二少爷说要到前厅来和老爷、夫人一起用餐呢!你们兄弟俩可算能见上一面喽!”一开门,炳叔就和破念念叨着。
“炳叔,这镇上还有别家有二少爷的吗?”
“那是没有的。我们毛镇大户人家啊,这些年都是独子的,不论男女。当年要不是你走了,老爷也不会再娶的。”
“再娶我那个弟弟不是娘亲生的?”
“哪是啊!纬芜也是命苦,二夫人呐,唉,一言难尽哦!反正她是刚生下纬芜就死了的。”炳叔连着叹气。俩人终于到了前厅。
毛老爷和毛夫人已经坐在饭桌上了。
“纬言呐,来,坐娘旁边。”
“嗯,谢谢娘。”
“你那俩师兄弟呢?”
“他们俩随后就到。”
“你们三个每天一大早就不见影了,神神秘秘的。”
“我们也就到处逛逛。”
“待会你弟弟纬芜啊,要来用餐,你们兄弟俩好好见见。吃完饭再找纬芜聊聊,热络热络。”
“对啊,你们还没见过呢,以后得相互照应着。”毛老爷说道。
“爹,娘,我记住了。”
“二哥,吃饭时间点你溜得比谁都快呢!”
缘深和勿止挨着破念坐了下来。
“怎么纬芜还没来呢!”
“夫人,已经派人请去了,大概二少爷身子弱,走得慢些。”毛夫人身旁的丫头回道。
“二少爷到了!”一个青涩的男声传来。
破念抬起头,那人!
那人穿着青色的华丽锦衣,每一步走得都那么柔弱、典雅。黑亮的发丝垂在耳边,那一双眼,哀怨而又决绝。
可是,那不是别人!那居然是九月!
“毛家二少爷居然就是九月!九月就是我的弟弟!”破念已经坐不住了,那个让他只爱他一个的人竟是他的亲弟弟!
“纬芜啊,过来,你就坐你爹旁边。”
破念一直盯着二少爷,那二少爷却像是专注走路一般,不与他交视。二少爷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年纪挺小,应该就是那声青色男音的主人。
缘深和勿止也极是诧异,这二少爷长相和气质居然如此魅惑!
二少爷坐下了。
“纬芜啊,那是你哥,纬言。你应该也听说你哥回来了吧。”毛老爷开口说道。
纬芜不抬头,气氛仿佛凝固了半柱香的时间。
“哥。”半天纬芜才抬起头,叫了一声后,就拿着手绢捂住嘴咳嗽起来。
“少爷!少爷!快喝点水。”那小书童拍着二少爷的后背,给他递上水。
破念看在心里,极是担忧。
“娘,弟弟,弟弟这样子,没请大夫来瞧瞧”
“老样子了,以前也请了不少大夫,都没得用,过一会就没事了。”
“二少爷这样还是得拿些药材补补。不然身子怎么受得了。”勿止说道。
“以前也拿过,可是,纬芜这孩子说没得用不愿喝,后来也就没拿了。”
纬芜还是咳个不停。
“老爷,夫人,我看还是我扶少爷回去休息吧。这样下去不行啊。”那男童很是焦急的样子。二少爷的额头也出了汗珠。
“爹,娘,就让弟弟回房歇息吧。我扶他回去。”
“那也好,待会我让下人把饭菜送到纬芜房里。”
“来,我背你回去。”
小书童扶着二少爷趴在破念的背上。二少爷趴在破念的背上还是用手绢捂着嘴不停得咳。小书童在前面带路。
“九月,你再坚持一会。”破念和书童都小跑着。
二少爷的面颊顺下泪来。
小书童开了房门,破念将二少爷放在床上半坐着,靠着墙。这时,二少爷的咳嗽才缓和了些。手绢才离了嘴。
小书童哇的一声哭出来。
“少爷,你以前咳嗽从未咳出血来的啊!”
“九月!”九月的唇沾了血以后像是那最红最红的太阳。
“小书童,去打点热水来。”
“唉。”小书童抹着泪出去了。
“九月!你怎么咳得如此厉害呢!之前你在我屋里,未曾如此咳嗽啊!”
“这里没有九月,只有你的弟弟,毛纬芜。”九月低着头,眼神涣散。
“你是我的弟弟,可你也是九月!”
“那你愿意爱我吗?愿意一生一世都同我在一处吗?”九月那带水的眼睛哀怨得盯着破念,里面又夹着一丝丝期望。
“是像爹和娘的那种吗?”
“对的,你带我走,你娶我可好”九月的嘴角露出了笑意。他激动得抓着破念的衣服。
“可,可你是我的弟弟。那种关系是决不可能的。”破念扭过头,一脸无奈又坚决。
“那,我要不是你的亲弟弟呢?”
这时候,小书童端着水盆推门而入。
“我来吧。”破念从小书童手里接过毛巾。
“少爷,你刚说什么不是亲弟弟呢?你是老爷和二夫人生下的,怎么可能不是亲的呢?”
“阿荣,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出去吧。这里有哥哥照顾着就好了。”
“唉。”阿荣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破念拧了热毛巾,擦着九月嘴角的血迹。
“再怎么着,也不该伤了自己的身子。”破念小心翼翼地。
“若是没人爱,那要这身子又有何用。”九月的眼泪像水流下来,不受控制,一瞬间悲伤涌入脏腑。
“九月,不管怎么样,我会在你身边的。我答应过你。”
“可你愿意施舍的恰好不是我要的。”
“九月,你为何如此固执呢!难道,除了那种感情,兄弟之间的爱就不可以吗?”
“对的,你只是把我当兄弟,一直以来都是。你真是我的好哥哥!”
“我……”
毛夫人生怕给两个儿子饿着了,让门下的小丫鬟翠屏从厨房选几个菜送到二少爷房里。往常,二少爷屋里的饭菜都是翠屏送过去的。
翠屏端着热乎的饭菜还有汤刚走近,就听到房里俩少爷说着话。
再一走近,却能听见俩人那种亲嘴的声音,一个男声在僵持着,闷闷得,隐约是在拒绝。
翠屏吓坏了,二少爷向来是不请外客的,而且这种时候,应该只有两个少爷在房里啊。翠屏望了望四周,是没人的,然后站在门旁,战战兢兢的。
“你别这样。”
“你敢说你刚刚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是我的弟弟,你就永远是我的弟弟。”
房里明显是两个少爷的声音,这时,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翠屏退后了几步,然后喊了一句,“少爷,老夫人让我给你们端饭来了。”然后走几步,才推开门。
“少爷,你们趁热吃。老夫人吩咐了,二少爷身子不好,让大少爷看着二少爷把汤喝了。”
“知道了,翠屏你就下去吧。”
“是,二少爷。”
翠屏关上了门。她小碎步得跑着离开了二少爷的院子。
“九月,我去拿汤过来给你喝。”
“你别去,你回答我。”九月拉住破念。
“九月,只要你还是爹和娘的孩子,我们之间就不会有可能的。九月,你懂吗?在我们之间横着的,不只是身份,还有爹和娘。我们是没有可能的。”
九月嗓子里一声声苦笑。仰头躺在墙上,然后又咳起来,一个急弯身,趴在床头咳了一大口血出来。
“九月!九月,我去喊人,我去请大夫,你等我。”
“别去。”九月拉住破念。
“别去,我这口血咳出来也就好了。”
破念扶起了九月,然后重新洗了毛巾,给九月擦洗。
“对不起。对不起,九月。我没办法给你想要的,以后你会遇到一个人,他会给你你所有想要的。”
“这就不劳哥哥您操心了。”九月一脸冷漠。破念手里的毛巾停在空中,不知所措。
“哥哥,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你就问吧。”
“我……”破念一脸歉疚。
“我认识山里的那个老者。他说的猫的事都是真的。当年,我娘生我的时候,正难产,突然院子里蹿出了那只小白猫,还叫个不停。当时院子里都乱套了,屋里的血水一盆盆得端出来。爹他心一狠,抄起一根棍子,就把那只猫打死了。那天,我娘生下我就死了。从此,爹便恨死猫了。以前,那些猫进家里的院子,大家还会给些吃的,那以后,爹看见猫就把他扔出去。最后还凭借着自己大户人家的影响力,调动大家一起把猫赶出镇子。镇子上的猫很多,他们都不愿意离开,不离开的都被打死了,然后尸体都扔在山上。”
“九月,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是那个老者和你说的吗?”
“你在那个老者那里闻到了和我身上一样的香味了吗?你看到门前那棵树了吗?那棵树是玲叶树,那老者说是仙树。那些叶片凋零的时候飘到空中还未落地就消失了。那个老者觉得可惜,想用它泡茶喝。他在树枝上吊了几个瓦罐,里面放着水,那些树叶凋零的时候就飘到了罐子里。然后,罐子就飘出很浓郁的香味。十岁那年,我溜去山上玩,被那香吸引了过去。我在下面望着树上挂着的瓦罐,突然那瓦罐松动了,掉下来砸到我的头上。我昏了过去。”
“所以你后来是被那老者救了”
九月有些激动,“如果不是那天,也许我也不会看到你的过去,也不会如此爱慕你,更不会知道我不堪的身世!”
“那天我觉着自己睡了很长时间,做了很久的梦。梦里,小小的你哭着被娘拉着,你抱着门槛不愿意走,最后还是被娘塞给了一个胖和尚。你一直在门外哭,娘关了门倚着门哭,爹在屋里坐着落泪。”
“你,你在梦里能看见我的过去!”
“后来,我还看到你在寺庙里的时候,晚上一直蒙在被子里偷偷哭,也总是用毛笔写自己的名字,生怕忘了。这是我后来回家以后才看到的,也是那段时间,我越来越心疼你,越来越觉得你和我同病相怜,于是越来越爱慕你,像把你刻到骨子里。”
破念听着这些话心一下子纠着疼,而且他没想到,九月自从那时候就知道他了,他把他过去的痛都承担在心里,把它们变成对他深深的爱。而他自己呢,却那样伤着九月的心。
“后来,我就醒了,老者说是因为我沾了那仙树的叶子水,所以才身上有香,对过去的记忆有种神奇的召唤力。”
“那你,是谁的记忆都能召唤吗?”
“回来以后,我就吵着住你的房子,如饥似渴得召唤你所有的记忆。每一天晚上都看看你在寺庙里做些什么。也许,是我太沉迷于此了,所以老天后来才惩罚我。”
“后来怎么了”
“那年冬至后我染了风寒,爹过来房里看我,他拉着我的手,和娘说话。不知怎么的,我又入了梦,梦到了爹,娘,还有我的亲娘。”
九月说到亲娘两个字的时候,嗓音一阵颤抖,快要哭了一般。
“我的亲娘是被逼着嫁给爹的。她是外村的,在当地已经与一位男子暗许了婚约,只是未和家里说个明白。结果,娘和爹因为急着纳妾生个儿子继承香火,就通过媒婆要了我的亲娘。于是,她和那个男子自然也就散了。可是,她穿上新婚的服装坐在轿子里被抬着来毛家的时候,突然遇到了山匪抢亲。那个头头让手下的喽啰们把送亲的都杀了,然后霸占了我的亲娘。那些山匪根本不是人,头头玩腻了,就让手下轮流糟蹋,最后玩腻了也就跑了,留我亲娘一个人。我亲娘她早就是想死的了,可偏偏这时候爹带着镇里的乡亲们来山上寻娘。我的亲娘她自是不想被人看到她那狼狈样,她穿上了新装,整理了仪容,然后避开爹他们跑下山去了。她跑到毛府前敲门,对着娘哭得梨花带雨,讲她是如何逃脱那群山匪,那些送亲的人又是如何如何牺牲的。她是那么艰辛地在假装,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后来,她发现怀了我,可她自己知道,那孩子根本不是爹的种。于是,她想各种法子弄掉我……”
九月说不下去了,他压抑着自己的愤懑和心痛,话堵在喉咙里。
“九月,对不起,你知道我过去的痛,我对你的痛却一无所知。”破念好想抱住九月,可却觉无能为力之感。
“对,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九月嘶吼着,眼泪、鼻涕、暴涨的青筋让他的面目狰狞起来。
破念迅疾地朝九月跟前靠过去,然后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但一句话也不说。
九月的头靠在破念的怀里,暗戳戳地哭。
“你不知道的。”九月用手绢擦了擦那恶心人的鼻涕。
“那时候,我才十岁啊。我亲眼看到,那群山匪,他们把我的亲娘打晕,脱光了她的衣服,然后赤裸裸地欺凌她。你知道吗?真相有时候比这里更可怕,可怕到根本没法呼吸,所以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窥探任何人的回忆,谁的都不要。”九月的头在破念的胸前使劲得往前顶,他在忍耐,又迫不及待得想找出口。
破念安抚着九月的头,从头顶触及到发梢,“九月,你停下吧。停下来,放过你自己。我以后都会陪着你、保护你,明天我就和爹娘说,让你跟我们一起走。”
九月双手环抱着破念的腰,他的头埋在破念的胸前。破念是他心里未曾梦靥时最最单纯明净的执念,他多想时间永远不会走动,给他机会再留住一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