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锽》___末路

5、5 小芷的眼里

　　十岁那一年，姥姥从外头抱回来一只猫，瘦小，虚弱。细短的毛毫无光泽，冰冷的雨水顺着黑色的毛发向下淌着。姥姥一手捧着它，一手用白色的软布擦干它身上的毛。小芷远远地看着，满心的恐惧致使她的手紧紧的攥着衣角。猫！姥姥口中阴暗、恐怖的象征，而它全身更是诡异的黑色。可是，姥姥把它抱在怀里的时候，脸上是慈爱与痛惜。而那猫也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仁里写的是倔强和不屈。挣脱了姥姥的怀抱，猫笔直地向前走去，蹒跚的步伐藏不住累累的伤。姥姥亦是叹婉，从木椅上站起来，对就要跃出门槛的黑猫说：“留下来。”话语有一半疼爱，一半命令。但它只是停下来，回过头，摆了摆尾巴，走了。
　　恍惚间，记忆里的声音和刚才的重叠了起来，对着小芷对着黑猫不断地说，留下来，留下来。坐在床沿上，久违了的眼泪又充满了眼眶，犹犹豫豫的就要掉下来。房梁上的无名纵身而下，牵起她的手，轻拍她的后背，在她耳边细声说：“没事了，不哭。”果然是兄弟，连安慰人的话都是一样的。不过无名的安慰似乎并没有作用，反而催下了眼泪。小芷就像个受了惊的孩子，不停的抽泣。无名却因为不知她的伤心而心悸。只能舒展着微笑，把心痛裹得严严实实。
　　哭了一整夜，小芷醒来努力想睁开红肿的眼睛，不料一块冰凉的湿手帕敷上她的双眼。“别动。”逆锽的语气平静得和窗外的天气无异，有的时候她真的怀疑逆锽是不是没有情感。这几个月来，对自己带来的小芷也很少说话，除了一日三餐时会有简单的问候外，他甚至从不看她一眼。短暂的见面之后就匆匆离去，和无名一样，神出鬼没的，没个定性。
　　趁冬天里阳光明媚的天气，小芷继续向北出发，那荒地还是荒地，雪泽还是雪泽，黑色的铁门依旧守护着歌声的源头。只是一片漆黑之中多了把亮眼的银锁。无形的歌声也被锁在围墙里，摄人心魄的唱词不在弥散在四季的空气里。走近，银色的锁面上，鲜血书成了两个字：锽、逆。
　　血，在这方寸之间飞扬跋扈的盘旋，张扬轻狂的锽之右还有个小小的逆不易察觉。
　　打不开的枷锁在身后，每次步摇微动，眼前就是那个鲜红的狂草，走过数余步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她说：“留下来吧，芷儿。”
　　“不！”第一次违抗了姥姥的小芷，快步追了出去，可那个黑点在转角不见了。不死心，快步跑了过去四下寻找。猫悠哉游哉的趴在弄堂里。小芷壮起了胆子，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靠近，那猫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站直了，抖抖身子，甩掉冰凉的雨水，要走。来不及了，小芷一个飞身扑了过去……“猫不是轻易可以捉到的。”看起来很疲惫的男孩侧依在墙上，闭着眼睛嘲笑她，却伸手拉着就要摔跤的小芷。甩开扶着她的手，刚要反驳，男孩丢来一只猫。黑色的毛发被雨后初霁的水汽染湿，周身散发出顺从冷漠的光芒。小芷点头感谢那男孩，可他摇头，用更轻的声音说着什么。即使他们的距离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见。小芷对他的喃喃自语也是茫然，倒是怀里的猫“喵”的应一句。那之后，他转身扬长而去，消失在淡淡雨雾里。
　　冰蓝的眼睛里看不到情绪的猫，平静淡定，寒意刺骨。姥姥诧异的从小芷手上接过那只猫，抱在怀里，轻轻叹着气。
　　十岁的女孩私自出了家门，姥姥不停问着她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小芷就一再的摇头否认。除了亲人以外见到的第一个男子将是她的丈夫。而那小子并不是她想嫁的人。
　　吹熄了烛火，小芷闭上眼睛，鲜红的血字和雨幕中的背影交织在一起。小芷摇摇头，想要快些入睡却听见窗外传来簌簌不断的声音。是雪吗？小芷披上衣服，小心的推开了房门。背对着她的无名身上落满了白雪，小芷抬起手想要帮他打掉肩头的积雪，没想到，只是一碰，他！直直向前倒去，似乎毫无知觉地倒在雪地里。
　　“啊！”害怕到极至的小芷发出了惊惶失措单音，同时她身体里的某个地方顿时变成了碎粒，失去了保护。
　　她从来都是个怕黑的孩子，即使睡着也不能熄灯，不然她就会辗转难眠，一整夜也合不上眼。可无名来这里的几个月里，每晚她都是在黑暗里安然入睡，他会保护她的。她知道，见到他的第一面，她就看到了黑色瞳孔后的善良柔软。而他也承诺过他会一直保护着他，被他吻到的那个午夜，她听到他如此坚定的说。
　　而现在，他倒在了她面前，她不相信，他就这样违背了他的誓言，那个让她感到温暖的誓言。小芷用力扯着无名的后襟，想要他转过身来，那样嬉笑着擦她的眼泪，说着安慰她的话。可衣服都扯破了，他还是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小芷颓然跌坐在雪地里，留着眼泪为他披上自己的外衣，手在盖过他脊背的时候停在半空中，触目惊心的伤痕唤起了她的记忆。依靠在墙角嘲笑她的男孩傲挺的背上，也有这样一条渗着血的伤。
　　雪，从千尺之上的天空翻卷着飘散下来。雪花间夹着冰点以下的冷空气，夹着死亡的悲伤，夹着他从前的点滴。片片飘落在小芷身上，化开，碎开，融进她心里。寒冷的心没有了痛的感觉，但听得见血混合着雪水一滴滴落在黑暗中纯白的雪地里。一片素洁之中晕染出一朵朵鲜红的花朵，死者的脸上流着泪的笑颜，象是笑她的茫然，哭她的心碎。
　　她在他身旁，一夜不曾离开，脑海里一片空白，好像自己也随他而去。积雪在明媚的阳光里闪闪发光，逆锽站在莲廊的转角，远远望着他们。
　　北方，最后一滴血沿着银色的锁面流下来，融合在那朵血花上。那是最后的一片花瓣。原先鲜红夺目的“锽”只在锁面上留下淡淡水汽。铁门后的歌声终于冲破了禁锢它的枷锁，散进了空气里。“小芷！”逆锽在她身后大喊。可她听不见，只有歌声指引着她来到铁门前。指尖又划过门隙，开了。小芷的眼里没有了路，只有夜色中无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