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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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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微阖的眼眸颤动了一下,然后默默的张开了眼,瞳仁有些失焦。
坐在一旁的莲生冷淡地扫过去一眼,稍稍挪了挪,然后继续对月独酌。
季清眨了眨眼,慢慢的收拢回自己放在天衍中的神识,侧头探究的看向坐在枝头树梢的那位。
——说不好奇是假的,毕竟这人给他的感觉从来都很奇怪。不过他也不是很喜欢管别人闲事的八婆,所以既然对方都不来插手他的事情,而只是单纯的跟在他的身边存在着,那他也懒得去管他的事情了。
毕竟他们两个也不熟,而且据他的观察,这位的身份好像也有点麻烦,真要招惹上了,还指不定是谁揍谁呢。
摇了摇头,季清提起手边的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盅,低头嗅了嗅——其实他是不喝酒的。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喝酒了。
并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他一贯都不太记得自己的过去。身份啊地位啊什么的,做过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通通都不太记得了。
他也不在意这些,毕竟那么多年都这样过来的,要不习惯也都是过去了。
随意搭在膝头的左手被某种毛茸茸的东西拱了拱,视线扫过去,看到的是一只毛绒绒的金色松鼠样生物,黑色的眼珠透着一股子机灵劲,看着就很讨喜。
伸指挠了挠它的下巴,软软绒绒的触感似乎融化了冷漠的坚冰——这么多年,无论如何都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也就只有这个小东西了。
很习惯他这种无意识的逗弄,小东西眨了眨眼,直接抱起他的一根手指细细的啃了起来,软软的痒痒的,就像……
“喏。”清清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递过来的是一只直愣愣戳到他眼下的青玉色瓷瓶,散发出清冽的酒香。
他抬头看了看,那人眉目冷冽,看不出什么情绪。无所谓的扯动了一下嘴角,他把酒瓶接过来抿了一口,思绪有些恍惚——他不太记得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真要说起来的话,他的记忆应该是停留在被沐风撕裂的那一刻,至于之后的事情,大抵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碎片,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就只剩下被肢解的女子尸体,以及黑暗之中阴沉的眼神。
下意识的张握了一下五指,感觉还算是不错,却让他想起当时、匆匆离开之前看到少年指尖淌下的鲜血,不一时便积出了一个小水洼。
他并不是一个好人,这些年跟着魔帝也没少杀人,偶尔突发奇想,也不介意拿一些人做个消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完全无法面对当时的那名少年,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身逃窜,连条件反射的杀心都销声匿迹。
“在想什么?”莲生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不由回头探究的看了一眼——虽然也说不上亲近,但是至少,也不想要他死掉吧?
“嗯……挺无聊的。”他放下手里的酒瓶,视线不自觉的飘到一旁的酒坛上,然后重复了一遍,“是挺无聊的。”
然后他抬头冲眼前的少年笑了一下,看到他的表情不变,眼神却古怪起来——你又在犯什么病?
他能读懂少年眼底透露出来的这种意味,所以只是浅浅的笑了一下,顺手捞起膝边的宠物,语音带上了一点恶劣的调侃:“——大概是睡了一觉之后,心情比较好?”
少年的嘴角有些细微的抽搐,然后主动的撇开了视线,停顿一下:“随你吧。”就像是某种程度上的自言自语。他看到少年抬起头,看向天空中半悬的月光,瞳色冷寂。
——这地方没什么活物,所以也很无聊。他很清楚这一点,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离开。就像当时仓惶逃窜后遇到的青年,一袭玄衣下是遮掩不住的苍白,沉默却执着。
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情,所以他最喜欢的也成了躺在枝丫上午睡——恍惚记得以前也有过这般平静如水的日子,可是细究过去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对方的身份他隐隐有几分猜测,但是细细思索后却总是存了几分了然几分茫惑。就像曾经每次苏醒后总有的几次恍惚,就像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隔过时间的长流,什么都捕捉不到。
他知道自己丢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是恣意妄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苏醒时的形体不知为何恢复到了成年,但是终归是缺少了什么,最终仍是孩童的模样。
山间的日子就像是隐居,没有人出去,也没有人进来。他本该捣鼓点什么刺激的东西出来,可是最后也只是小口抿着杯中的酒液,恍恍惚惚的不知今夕何夕。
与他同居的那人也不喜多言,每日雷打不动的大抵要算是练枪。他翻了个身,半睁半闭的眼眸看着风云卷动,就像曾经的曾经。
死水的打破来自于几日后少年的拜访,男人从屋内走出,眉宇间缭绕着冷漠,但是他知道这人很开心。只是他却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所以这时自然也会忍不住跳出去搅局。
意料之外的是,青年明知他的心思,却也只扫了他一眼便是跳过,反倒是那名少年冲着他笑了笑,似乎有些羞赧,眼底再无初见的阴翳——他晓得少年并没有认出他来,也晓得少年应当会认出他来,只是因为信任男人才并无怀疑。
——但是那又如何呢?他仗着孩童的体型挤到两人中间,扣着少年的脖颈要抱抱,甜甜腻腻的称呼连自己都想唾弃,但是少年却只是无奈的揽起他的身子,吐出的气息温软柔和,完全不同于那日的阴冷杀机。
多可笑的事情啊。他埋首在少年的怀里,还能嗅到他身上的药味和血气。
——他本来应该杀了他的,可是最后却只是乖乖的“哦”了一声,然后就被那男人打发去外边“玩耍”,假装看不到少年的眼中没有半分笑意。
灵魂与身体的不同步从来都是麻烦,更何况那还是两种泾渭分明的血脉——他从来都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但是他也并不想去深究。
少年离开的时候身体与灵魂的不协调已经大大降低,但是他清楚那只是治标不治本,就像少年本身也知道自己不断流逝的生机——他从来都没有想要活下去,所以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苟延残喘,却从未抱有根除的期待。
后来再见大概是几个月后——又或者是几年之后?他不清楚。在这种没有明显变迁的时间中他已经度过了不知道多少的岁月,所以感知上也已经对此麻木,就像曾经被他遗忘的那些。曾经或者过去。
他看到少年眼底燃起的火苗,不是愤怒,亦非恐惧——那是“希望”。曾经被人看做救赎,实际上却是这世间罪恶之因的希望。
——它将以骨血为媒结出这世间最恶的果,然后降临到将它当做救赎囫囵吞下的疯子的身上,毁了你也毁了我。
但是他也知道男人不会拒绝。所有关于少年的决定,男人都不会插手——就算对方要做的,是那扑火的飞蛾。
接下来的几年少年都像是尸体,成日浸泡在深绿的药水之中沉睡,就像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动物样本,唯一的区别在于他还活着,而被他以此为代价救下的那人却是在外面声名鹊起,并未寻他。
他不知道少年会不会想值不值得后不后悔,却也不吝啬偶尔偷溜进来坐在角落里思索——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他跟他本来就是天道脚本里的“配角”,所有的一切自然都要为“主角”服务,就算代价是自己的骨血也没什么所谓,毕竟也没有人在乎。
后来男人将少年从那里抱了出来,身体虚弱形容枯槁,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这人到底还能不能再次行走,甚至睁开双眼——但是答案自然是无疑的。男人的医术素来无可置疑,这一点他是亲身经历过的。
但是他却不知道男人会不会后悔自己将他治好——毕竟刚刚苏醒就急着去送死的病人实在是太过挑战医生的忍耐极限。
但是这个问题从来都不存在疑惑,他知道,少年知道,男人也知道。
“私心”是不存在的。或者就算存在也不能明目张胆的说出来——就像当年的魔帝选择了毒手夜王却放弃了他,一句明明白白的“废物”与他划清界限,却在接下来的占尽优势中放过了他这个转投火彤阵营的“叛徒”,明明白白的当他不曾存在。
——只是他到底还是死了。
就像少年终究还是死在了被他留下的那人手中,并不需要多余的话语,一句“你已经入了魔”便可以彻底宣判一个人的死刑。
没有救赎。
他回头看到男人抬手取走了前面行将消散的灵魂,眼瞳里无悲无喜似乎已经习惯——确实是应该习惯的。毕竟护持的是一个极度喜欢作死的对象,而且也从来都不是个好相与的存在。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了死水一般的平静,只是男人却暂且离开了——他想接下来大概会有比较平静的一段时间,毕竟灵魂破碎从来都不那么好处理,更何况少年离开时还全无留恋。
——但是这也没什么了。他抬起酒坛倒了一碗,偏头看到坐在枝头树梢仰头望月的莲生,冷淡的面容宛若谪仙——还不到他需要动脑的时候,所以为何不能短暂的休憩一下呢?
微微扯动的嘴角,就像曾经某人说过却被遗忘的温柔,兜兜转转回过了千年,终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