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渭轻尘

3、第二章

　　他睁开眼，眼前是不属于简陋宿舍的雕梁画栋，迟疑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从北八十区出来的“更木北”了——他现在，是朽木家刚找回来的遗失许久的嫡次子，某种意义上的顺位继承人。
　　至于说感想，似乎也没什么，他本来就不在意这些事情，只是感觉稍微有那么一点荒谬。毕竟真要说起来，他还蛮嫉妒苍纯那个从未出现的弟弟的，就像苍纯一直以来对他那么好，也不过是因为对他弟弟的移情，结果这风头一转，他却就成了自己曾经的嫉妒对象……这难道还不够荒谬的吗？
　　默默起身，又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忍不住就“嘶”了一声——他本也不该这般不堪的，只是他被接回来之后，就立刻进行了除印仪式，沉寂已久的血脉重新沸腾，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太大的负担……不过照这样看来，他似乎是在除印的仪式上昏过去了？那还真是够糟糕的，本来他这样的身份就有些尴尬了，却又出了这档子事。
　　想想贵族一贯的眼高于顶，他就头痛的想扶额。
　　至于原本的那个名字，那是苍纯给的，现在他被认了回来，自然就不可能再用。不，与其说不能再用，倒不如说，他那整个身份都会被人“处理”掉吧？毕竟朽木家的嫡次子居然是出身于更木区……这种话就算只是谣言也可以掀起一场风浪，更何况它还是真的呢？
　　贵族都是人精，私底下的那些腌臜事更是从来都不少，而朽木家作为五大贵族之首，自然更不可能放着这个巨大的把柄不管……不过这样一来，倒也是一件好事，毕竟他们再怎么遮掩，也不可能把他洗白成正经出身的贵族，那么，他倒是不用担心底下那些争权夺利的事情了。
　　毕竟，他可不想跟苍纯争什么家族的继承权啊！若是其他人也就算了，他多少还有点野心，不想屈居人下的时候，自然就只能用力的往上爬，但是如果他头顶上的人是苍纯……
　　他本来就是要辅佐他的，而现在事异时移，他又正好拥有了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身份……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折腾什么？服从、或者说辅佐自己的哥哥，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就算贵族家中为了争夺／权力兄弟相残是常态，对于他们而言，那也是没有必要的吧？当然，苍纯的体质不好他也是知道的，要不然他这个次子也不会出生，不过……这样一来，最后说不得就会变成臣强主弱的局面，不过他相信苍纯，而且如果他真的成了苍纯的阻碍……他总是有办法不让它发生的。
　　说起来，他本来还在担心自己因为出身于更木区会被朽木家嫌恶，无法成为苍纯的辅佐，不过现在他的身份一曝光，这个问题倒是解决了，那他还操心什么呢？
　　只不过，在原来的身份下，他只需要注意战斗的技巧就够了，而现在嘛……说不得他就要学点智计权谋。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作为苍纯的辅佐，除非他只想永远做一个单纯的侍从，否则，他多少都是要懂这些的，所以准备，其实早就有了，而现在的话，也不过是要把这方面的东西再补齐一下而已，他不着急。
　　如此这般的将方方面面的东西都考虑了一遍，又顾及到那些他不清楚、所以必然会产生误差的部分，时间已经又过了很久。
　　只是他虽然坐起了身，却还是没有力气，再考虑到他对这里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门外屋内也没有可以与他情报的影卫仆从，所以多方犹豫之后，他还是坐在榻榻米上没有动——说起来，自从那日离开，苍纯就再也没有来见过他，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跟他一样，对他曝光之后的身份有些尴尬？
　　一直被当做弟弟看待的孩子居然真的是自己的弟弟，而且还是那个自己寻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的弟弟……这样听起来，这件事情确实相当的难堪，而且“更木北”的那个身份刚刚才被处理掉，就算是为了避嫌，苍纯也不应该来找他的——“更木北”和“朽木家的次子”，这确实是不能联系在一起的事情。
　　只是就算明白这一点，他的心里也还是有点不太舒服——身份这种东西，又不是他想的……
　　大概又过了很久，一直都没有人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自己平复体内躁动的血脉——按道理来讲，他才刚被认回来，身边怎么也得放几个人安置才对，可是事实上，就是没有人来见他，也没有人来与他说明目前的情况。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离开，所以才一直留在这里没有动——很奇怪的事情，如果他的血脉已经完全激活，那他应该是会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才对啊！
　　毕竟贵族里的血脉传承记忆可不是放着好玩的，以前他没有感觉，是因为自身的血脉被封存了，可是现在，经过了除印仪式，他的血脉应该觉醒了不是吗？他可是能感觉到的，自身灵力的强度、甚至是气息，都已经与以往大不相同，甚至完全就是变了一个人——都已经这样了，难道他的血脉还没有完全觉醒吗？他不相信。
　　可是没有人来是事实……不，说的更准确一些，在这块地域之中，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灵体的存在！突兀的感觉到一些不安，他以手撑地，尝试着站起，却相当意外的感知到了一个灵力的靠近——是苍纯。
　　房门拉开，苍纯难得换了一袭贵族专属的白色羽织，背光而立的神情中带着审视——他知道那是光影模糊中的错觉，却还是没有办法好好接受。
　　苍纯是来与他说明“受名”仪式的。
　　他流离在外多年，虽然身份确定，族谱上却并无他的记载，所以如今需要重新补办仪式，并将他的名字录入族谱，重新建立联系。
　　——名字是咒文，尤其是他们这样的纯血，如果有心，一个名字掀起腥风血雨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他们向来甚少与人说出自己的真实名姓，就像“苍纯”与“银铃”，也不过就是一个供外人称呼的名号，却与他们的真名无关。
　　至于这块地域无甚生灵的原因，他也听苍纯说了——他的血脉封印了太久，骤然解开，爆发出的灵压太过庞大，实力不足者稍一靠近灵体便会崩解，所以他们根本就无法靠近，自然也就更加的无法与他相见、甚至服侍于他。
　　——当然他也不需要。
　　至于另外一方面，他的血脉确实并未完全觉醒，不过那并不是因为他们解不开他身上的封印，而是他们根本就不敢解开——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这样做会影响到外界，他们倒不至于那么担心，只是他们解印到一半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他自身的灵体也开始崩溃……
　　至于原因，他们也只能猜测说，是因为他的能力被封印了太久，以至于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低灵力的流动，而变得无法再承受那种“突如其来”的高灵力——而他那个时候突然的昏迷，也正是因为如此。
　　不过这并不是不可以改变的，只不过会需要一点时间——毕竟那终究是他的力量，只要他能完善的控制，自然就不必担心它会伤及自身。当然，在那之前，为了避免再伤及无辜，他怕是不能再外出了。
　　听到此处，他也并没有觉得意外——倒不如说，这种发展实在是太正常了。
　　毕竟“更木北”在元字塾修习了三四年，又是被朽木家的长子带回来的，私底下认识他的人还真不少，再加上他现在只有灵力的气息改变，面容却无甚变化……如果这个时候出去，难免会被人认了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至于苍纯所说的那个原因……他倒是不觉得苍纯在骗他，只是既然无论如何他都要留下不能出去，那么原因为何，反而就不那么重要了吧？
　　他是这么想的，却没有这么说——左右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不是吗？那就没有说出来惹人厌烦的必要了。
　　而苍纯也不知道是有心事还是怎么的，居然也没有再问，只是稍微停留了一下，与他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行色匆匆。
　　半个月后，他得到了自己的新名字，“灵风”。
　　与“苍纯”或者“银铃”不同，他这个名字，完全不符合朽木宗家的排序，即便是放在分家之中，也是独树一帜的鹤立鸡群。
　　他大概能猜到这是为什么，不过既然没有人与他说，那他装作不知道也没什么——反正他才刚刚入籍，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之后的事情，也没太出乎他的预料——朽木家为他找了新的先生，教他修习包括礼仪书法战争历史在内的种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力争将他培养为一名合格的贵族。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种名为“混文”的贵族专属文字，为了让他学会这一点，苍纯甚至还不惜亲身上阵教授于他，一点都没有先前的避讳。
　　他自然是很聪明的，再配合着体内逐渐觉醒的血脉，对于这方面的修习，更可谓是一日千里，简直让人怀疑这种文字是深刻于他的骨血，而非后天修习。
　　只是较之这种文书工作，他还是更喜欢对于刀法剑术的修行。
　　之前师从“剑之鬼”山本先生的时候，他就隐隐有些感觉，在血脉觉醒之后，他更是直接知晓了自己体内的特殊——与一般认为的不同，他体内，拥有着两把斩魄刀。
　　不是他那两位同期钻空子一般的双刀流，而是真真正正、力量属性能力姓名都不一样的、两把刀。
　　但是他谁都没有说。
　　他一贯的想法就是要给自己留下底牌，就算对象是自己信任的人也不例外——他总要给自己留下一条完整的退路，而这跟是否信任无关。这一点，在他接受到朽木家的精英教育之后，更是变本加厉的强化起来。
　　毕竟早早的就把自己的所有暴露在敌人面前没有任何好处。就算是再强大的人，也不可能保证自己就真的没有任何破绽——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话传了千百年，可真不是乱说的。尤其是在自己成了那个“彼”的时候。
　　不过相较于他的喜好，朽木家却显然是把他往大局方面培养的，甚至在他完成了基础教育的补完之后，就分批分配了一些文书工作给他，其中也不乏关于继承人的部分——他会知道这个，是因为他最初不会处理，所以朽木家就直接让苍纯这位准继承人过来教他了……
　　他知道苍纯体弱，所以帮他处理起这些文件来也算是心安理得，只是偶尔还是有些担忧那个“臣强主弱”的问题——虽然不太明显，但是他接手的工作，好像有点太全面了？感觉他好像完全接手了这个家族继承人的工作啊……有点掌握了这些情报，就可以掌握整个朽木家的错觉。
　　不过鬼族是很明显的强者为尊，所以在处理各种文书工作的同时，他们也并没有放松对他战力的培养——虽然“更木北”的身份被处理掉了，但是他与“剑之鬼”山本先生的师徒关系，却并没有因此断掉。
　　许是因为两家的世交关系，又或者干脆就是力不能及，总之，在山本先生的面前，他依旧可以是那个聪敏好学的“更木北”，而非朽木家的孩子——只是山本先生没有提过，他也就没有问。
　　于是时间就这样一晃过了百年，不得不承认，时光在人类以外的其他种族身上，总是格外的眷顾，就像他曾度过的那百年时光，除了打磨出他独属于贵族的风华，也再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可以收敛起体内过于庞大的灵压，偶尔出去走一走，轻松一下。
　　苍纯曾与他说过，就算到了朽木家也没什么，他依旧可以像以前一般活泼跳脱，只是像他这样的身份，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又怎么跳脱的起来？
　　而且就算是当年，他也不觉得自己如何跳脱了——若非知晓苍纯的性子，他都要以为这是这位家族的准继承人在给他下套玩了！比如正好找点什么人看见什么什么的，又比如说不懂礼数失礼什么什么的……倒也不会是什么大事，但是一些些末小事，却也足以让他这样的身份举步维艰了。
　　不过说这话的人是苍纯，那么以上的猜测便通通都不成立了——只是他虽然也很想跳脱一下，但是碍于自己的性子和朽木家多年的教导，这却也是很难办到的。
　　不过跳脱不可能，给他一个惊喜他还是能办到的——不得不说，朽木家对他寄予厚望，自从他回来之后，便有大量的资源向他倾斜，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他学会卍解。
　　因为之前一直都在学习对力量的精细操控，所以他对刀禅或者说斩魄刀的了解不多——毕竟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地方会需要他使用斩魄刀的，无论是始解还是卍解。对于他而言，大多数时候，一个鬼道或者灵压外放，便足以解决所有的问题了。
　　再加上对自己那两把斩魄刀的顾虑，在过去所有的修习当中，“斩魄刀”都是他刻意忽略的对象——为了这一点，他还特意在身上配了一把木刀，用作寻常无事时斩魄刀的替代品。
　　而这一点就让朽木家的人很纠结。一方面他们觉得他没有斩魄刀就能这样强大很好很不错，另一方面他们又觉得他这样是离经叛道不守规矩，从而纠结不已。不过到最后，还是一种“他没有斩魄刀都那么强了，那么如果有了斩魄刀他的战力一定会更上一层楼”的思维占了上风，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开始了对斩魄刀知识的恶补。
　　不过出人意料的或者说意料之中的，根本就没有浅打能够承受得住他的灵压，其中表现最好的，也不过是在第二次接受他的灵压之后就报废了。而这一点在他尝试过二次解放自己的血脉之后，更是达到了顶峰。
　　那一次他差一点就被自己弄到魂飞魄散，而最后救回他的，则是另一个大贵族、四枫院家的“天赐兵装”。
　　所谓的“天赐兵装”，据传是当年鬼王的私藏，属于天生天养的神器，只是后来鬼族分裂，才被当时的王属家族四枫院带到了尸魂界。
　　不过这并不是事情的重点，事情的重点是，有了那两件天赐兵装的帮助，他终于可以进行卍解的修行。
　　至于之后的事情，他却不想再提。
　　——他所以为的惊喜，到头来却成了对自己的惊吓，这种羞耻的事情，就算是再过上几千上万年，他怕也是难以启齿。
　　只是后来回头想想，他那时的反应确是过度，分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却偏偏被什么蛊惑一般，只懂得调头就跑，连行迹都忘记隐藏。
　　至于之后跑入断界、甚至失神之下被卷入拘突轮回，那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