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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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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手下的侍从走散了。
虽然历练途中这是常有的事,但是如果再加上他的病症发作,那就不是什么会让人感觉到愉快的事情了——尤其是这块地域,还是素来是有“神之弃族”之称的北更木区。
他在这片荒芜的平原上走了很久,这里已经接近尸魂界与虚圈的交界地带,荒凉的土石带着沙漠的影子,与自然开始漫长的割据。
良久,他拖着步子停下,又艰难的吞咽了一回,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但是喉头间却还是残余着蔗糖的甜味,仿佛这一口吞下的是把刀子——又或者是铁锈的腥气?他不确定。反正都很糟糕。
眼前已经有些发黑,身体也叫嚣着疲累,他只能随意的寻了一块阴凉坐下,然后扶着刀柄半阖眼眸,体内翻搅的疼痛令他难以集中精神,即便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几百年,他也无法真正习惯。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真正的睡去——自从当年一役,灵王陨落,尸魂界便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当中,几大贵族的势力范围内还好,但是像这种无人看管的边缘地带,早就成了响马流寇的聚集之地,杀戮与死亡都是司空见惯的,就算是孩子,也都早早的失去了应有的天真,为了生存偷盗杀伐,也并不是什么罕见之事。
虽则他也不惧此事,但是到底身子不适,难免有些狂妄之徒打上他的主意——贵族之于更木区,素来是劫掠敌视的对象,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贵族在这里栽跟头的事情,更何况他如今的状态还算不上好。
昏昏沉沉间,不知怎的,他竟又想起了他那位丢失已久的弟弟,想着他如果还活着,如今也该是少年的模样,也许合该与他相似,又或者是更像他们的生母一点,谁知道呢?当年他还没有见到他他就已经丢失了,迄今也有两三百年了吧?即便是对死神而言,这个时间也太久了,几乎越过了他的整个幼年时期。
如今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他还留在尸魂界,可是关于更多的事情,却都只剩下一筹莫展。
这么多年来他常常外出,虽以“历练”为名,但是除了他家以外,又有哪家的历练会是如此频繁的呢?但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许是半梦半醒的关系,很多清醒时不敢想也不能想的东西就那样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就像它们合该如此,与现实情况衔接无余。
而那个小小的灵力光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灵力感知当中的——尸魂界平民中拥有灵力的不多,就算有,也多是杂驳,但是那一份,却意外的纯粹干净,虽然弱小,却不含一点杂质。
他默默的睁开了眼,在自己感知到的地方看到了一个黑色头发的小孩,虽然也是衣衫褴褛,却像是经过了整理,并不像一般更木区的孩子那般蓬头垢面。
见他醒来,那孩子似乎有些紧张,却并没有调头跑掉,而是定了定神,步履僵硬却坚定的朝他走来。
他有点惊讶,却又有点合该如此的淡然——本身灵力就不该是普通人应有的能力,要会使用,更需要旁人手把手的指点。而这个孩子又不像是更木区内无人照顾的流浪儿,那么,多半就是什么没落家族的浪人收养的孩子吧?也就只有这种人收养的孩子,才会在见到他这样的贵族之后不逃反进,而且没有丝毫的敌意。
稍微有点好奇这孩子靠近自己的目的,于是除了睁眼之外,他并没有做其他的动作,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孩子站在他的面前,踟躇着嗫嚅嘴唇,双眼紧紧的盯着地面。
他从不知道自己竟可以有这样良好的耐心,也许是因为这孩子的年纪与他丢失的弟弟相仿吧?这么多年了,他们倾尽家族之力也没能找回那个孩子,也许正是因为他也辗转流落到了这种“神弃”之地呢?
他不知道,但是也并不希望就此泯灭这一点可能——他太希望能找回那个孩子了。无论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他自己。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那个孩童仿佛下定了决心,猛然扬起了脖子,熠熠的紫眸中盛满了坚定:“我——”
白日之下,荒原之中,他倚靠石背而坐,静静的倾听少年心事,并悄然做下某个决定,朝那孩童伸出了手。
数年后。
荒原之中,要隐藏行迹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藏身之地都被暴烈的灵气席卷而过的时候。
大地开裂、原本突出地面的石块都被碾碎成为齑粉,空气中弥漫着杀戮和死亡的味道,没有任何生灵敢于靠近——它们似乎是本能的知晓,此地不能接近。
硝烟当中,华服青年收刀入鞘,左鬓垂落的玉白色牵星箝明明白白的昭示了他身为贵族的身份,在这般为神舍弃的地域实属罕见。
一旁的地上,则瘫坐着一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黑发幼童,看着不过六七岁的模样,满面惊恐的望着青年身后袅袅消散的白色怪物,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瓦罐,里面是浅浅浸了一层的清水,已经被风中扬起的尘埃污染。
“阁下既已来了,为何还不现身?”华服青年收刀还鞘,并没有理会旁边的那个孩子,而是以手扶住刀柄,清润的声音传出很远,却并没有刻意的朝向。
荒原之中没有藏身之地,更何况眼前的贵族也只是看似柔弱,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好对付。
黑发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从藏身之地爬起,然后大大方方的拍打了一下身上飞溅的土石碎块,摘去头发上沾染到的落叶草根,稍微整理了一下,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狼狈。
不过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幼童显然没有想那么多,在经历过一番惊吓之后又见到自己信任的人,小孩儿直接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要哭不哭的往他身上扑。
然而少年此时正全神戒备着眼前的贵族,见到小孩这个样子也是没奈何,只得伸手把扑到他腿上的小孩往后拨拉,然后拍着他的脑袋敷衍的诱哄了两句,浑身的肌肉都还是紧绷的。
青年看得有趣,再也绷不住那陌生的眼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周的戾气消散开来,言谈间满是熟稔的揶揄,再也不见先前的冷漠与疏离:“小北,你可真是受孩子的欢迎啊!”
至于试炼,左右也是进行不下去了,那便先放一下也没有关系,反正他是相信这孩子不会无故偷懒的——此事从他先前隐匿行迹的熟练程度上,便是可见一斑。
被称作“小北”的少年闻言顿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也不紧绷着身体防备了,直接放松下来将那孩子抱在怀中,然后就朝着那青年微微颌首,言谈间有些撒娇的抱怨意味:“都说了不要叫我‘小北’了啊!我又不是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了……而且谁晓得这孩子是怎么跟出来的啊,要不是苍纯大哥你出手及时,这孩子早就葬身虚腹了吧?也真是太乱来了,亏我来之前还特意嘱咐了一下小三,让他看好这些孩子,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这样说着,他用力的戳了戳那孩子的额头,然后看着他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将他按在了自己的肩窝之上,好生安抚了一番。
苍纯见状也只是弯了一下眉眼,并没有如一般的贵族那般眼高于顶、或者嫌弃那名脏兮兮的孩童,而是相当自然的走了过去,很是亲昵的揉了揉怀抱孩童的少年的头发,然后对趴在少年怀里怯生生看着自己的孩童笑了笑,这才又转向被自己揉了头的少年,毫不吝啬自己的温柔:“——说起来,小北你不是孩子,谁又是孩子呢,嗯?”
“……所以说你不要老是摸我的头嘛,都长不高了!现在跟我一起的小三看着都比我高了!”少年停顿了一下,又猛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把头上怪异的触感甩出去,脸上却悄悄的腾起了一朵红晕,看着有些孩子气的羞恼,“而且我都活了快两百岁了,到底哪里小了嘛?!”
“嘛嘛,对于人类而言,两百岁确实是早就应该入土的老头子了,但是对于鬼族而言,可不就是刚刚出生的幼崽么?”苍纯心情很好的戳了戳少年的额头,并没有在意他怀里那个懵懂的幼童,“而且你长不高,是因为你还太年幼,灵力也还不够稳固,跟我摸你的头发又有什么关系呢?”
“苍纯!”少年被面前的贵族逗弄的恼怒,也不唤“大哥”了,直接就跺着脚叫嚷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好好好,是我错,我不说了,行了吧?”就像任何一个糟糕的大人,苍纯在把人逗出火气之后,很识趣的见好就收了,并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延伸下去,而是整肃了颜色,一副有正事要说的模样。
见状,被称为“小北”的黑发少年也冷静下来,默不作声的将怀里的孩童放了下来,打发他去一边玩耍之后,就引着苍纯去了另外一边。
荒原之中当然是没什么好叙旧的地方的,所以北只是将苍纯带到了一棵早已枯死的树下,而那颗枯瘦细弱的小树,更因为先前的灵力暴动而被摧残的不成样子。
但是苍纯却并没有露出嫌弃的模样,而只是默默的打量着眼前的孩子——自从当年一别,数年过去,当年那个懵懂莽撞的孩童也有了不小的抽条,成长为了一名俊秀的少年。虽然环境所限,看着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但是在更多人都没有机会长大的更木区,这已经是难得的恩赐了。
想来他当年心血来潮,与这孩子起了名字,倒也不是毫无用处——虽然是“更木北”这般不耗心力的敷衍,但在实质上,却依旧算是与他缔结了因果契约,将他的未来与自己捆绑在了一起。
如今看来,如此作为倒也不是毫无用处,即便荒谬,但是如果他要将他带走,却也是合乎逻辑的——只是不知这孩子的想法,是否愿意同自己离开。至于其他,譬如家族内部的反对,那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苍纯暗自思忖着,并不着急开口。
反而是北有些焦躁的模样,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低下头颅,仿佛认命一般的语气:“苍纯大哥……我并没有找到那个孩子,很抱歉。”
苍纯闻言一怔,心情有些复杂。他倒是没有想到这孩子会将他当年随口提及的条件放在心上,并且认真去做——毕竟是倾尽朽木家之力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他一个孩子又能做些什么?
但是真要说起来,他当年提及此事,也不过是作为交换的附加条件,好让在更木区长大、思虑都被“等价交换”一词占据的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自己的“好意”,却没想到……心虚倒不至于,但是多少有些难受吧。那位抚养他长大的浪人,真的将他教的很好,可惜……
不太想提及他的“伤心事”,苍纯也只是抬了抬眼,然后就流露出了一点意料之中的怅然,接着就不着痕迹的将此事遮掩了过去:“——无妨,这件事情……本就没有那般容易,而且我今日来此,也并非为了此事。”
他不能告诉他,也不能叫他不必再找——这个固执的小孩从来都不会听他的,更何况“交易”的原则已经深刻在他的脑海之中,没有代价的善意,只会让他不安。
“说起来,你的基础已经打得很好,所以我为你找了另外一位老师……是元字塾的山本先生,他答应与你相看一下天赋,如果可以,你会作为‘迟来的新生’与他修习。”
“元字塾……”北稍稍愣了一下,有些迟疑,“是……‘剑之鬼’的山本先生……?”
苍纯看了他一眼,有些感慨那位大人的凶名赫赫,居然连这种小孩子都曾听过:“是的,就是那位山本先生。”
说起来,他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让那位大人松口的,但也仅仅只是让他答应了可以相看,至于要不要收下……那还要看小孩自己。算起来,他也只是给他争取了一个机会,至于其他的,那也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不必觉得亏欠,毕竟是你自己说要做我的左右手的不是吗?”知晓小孩的顾虑,苍纯直接将他的话头堵死,“而我总不可能用一个百无是处的人,所以,这只是必要的投资而已,等你长大了,能帮我了,这笔账自然就一笔勾销了。”
话到此处,他自己也有点荒谬的感觉——毕竟他是朽木家的长子,要用人的话,什么人找不到,又何须自己从更木区来找人培养?可是他就是不能看着这个孩子困死在这里,也许是他们当年相遇的时机太过巧合,又或许是某种状态下的移情……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好好的,就像这样做了,他的弟弟就能回来一般。
“至于其他人……”苍纯停顿了一下,视线越过少年,望向不远处那名抱着瓦罐略有些不安的孩童,迟疑了一瞬,“……等你在元字塾安顿好了,自然就可以将他们一起接过去。”
“……不,不必了。”北也正凝视着那边的孩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闻此言,就将视线从孩童那边转了回来,笑容是很柔和的,却莫名的有些疲累。
“我自然是相信苍纯大哥的……但是还是让他们留在这里吧,毕竟他们没有灵力,如果去了那里……大概会死的更快吧?而且那个孩子的事情,虽然苍纯大哥你不急躁,但是我这边也还是要做的,毕竟是当年答应过的事情,没有理由不去兑现。”
“啊,是吗。”苍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说到底,北不信任他以外的人也是应该的,毕竟是更木区出来的人……矛盾也并非出自一处。
“嗯。”北轻轻的哼了一声,稍微垂下眼眸,“毕竟他们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要找人的话,还是他们最有门路,这一点不是凭家族之力能做到的。”
“……”苍纯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虽然他也希望北能够离开这里得到更好的未来,但是如果他自己不愿意的话……也许是他把这件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贵族和贫民的矛盾,从来都不是那般简单就能解决的问题,而北又从来最重感情,当年就会为了抚养自己的浪人而来求助他最讨厌的贵族,而且之后就算没有派上任何用场,也依旧决定要兑现自己的承诺……如今突然让他跟自己的同伴割裂,实在太过强人所难,毕竟更木区对贵族、贵族对更木区……唉。
稍微有些头痛,苍纯也不打算让他立刻就给出答复:“那便算了,你自己注意一下就好。至于这件事情……不用这么快就给我答复,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的。”少年却立刻打断了苍纯的说话,抬起头,扯了一下嘴角,“——本身我也想过要离开,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毕竟他也从来没有与我说过自己的事情,就算我想要去找……总之也是没有办法的吧?之前留在这里也只是觉得无处可去而已,至于那些孩子……小三也已经成长起来了,倒是不需要我继续护着——我终究,还是不属于这里。”
苍纯一时哑然,不知道应该如何说法——其实他也想过帮助小北寻找那名浪人的出处,毕竟依照小北的说法,那人的谈吐实力也是不凡,应当就是某个没落家族的子弟,而在当年,没落贵族、还一路带着个孩子逃亡到更木区……虽然不太想说,但是有些东西,还是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无论是他作为贵族之首朽木家宗家嫡子的责任感、还是碍于小北的关系,他都有必要清查那人的身份,只是当年,小北本身就是趁着他重伤昏迷才跑出来的,而寻到他之后,与他的试探又耗费了一些时日,所以,带他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也不知道那人是……总之他倒是没能见到那人,就更别提其他。
于是到最后,苍纯也只是默默的拍了拍北的肩膀,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有些东西还太过模糊,他也不想将那些恶意加诸死者身上,所以,就暂且如此吧,毕竟,无论如何,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他也没必要死缠着不放。
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金平糖,苍纯并没有再提离开的事——他这次出来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倒是时间宽裕,再加上更木区物资匮乏,普通人死亡之后更是只要食水便可过活,所以便主动的带了一些吃的……虽然他自己是不吃的,但是对于这些孩子而言,这点东西,已经弥足珍贵了吧?
毕竟太珍贵的东西他也不好随身携带,而且因为它们的灵力都太过充沛,对于这些普通的孩子而言反倒成了致命的毒/药……所以比起那些,反倒是这种堪称“廉价”的糖果更合他们的心意,而且,也就只有这种的,小北才愿意接受。
说起来,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挖空心思的对小北好,明明本身就不是那么良善的人,中间还隔着那么深的隔阂……也许他直接将小北带走才是最好的,毕竟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给他的名字,因果之下,他们之间早已牵扯不开,就算是为了自己,他也不能就这样将他留在外边,可是……算了,左右小北都已经答应与他离开,那么其他的事情,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吧?
答应了会在这里等他回来,苍纯注视着少年牵着小孩儿逐渐离去的背影,突然有些恍惚——如果、仅仅只是如果,如果当年他的弟弟没有丢失,他会不会也有机会,可以像这样牵着他的手,慢慢的走在街道之上?
可是怀中的血继石没有半点反应,那个孩子、小北,终究不是他的弟弟——即便只是移情,他也做的太过了。
稍稍阖了阖眼,苍纯感觉一阵疲累——小北很聪明,他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可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他。
也许,他该与小北疏远一些了。再这样下去,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都绝对算不上是好事。
清晨,书房,朽木家的长子垂眸注视着案几上的文牍,跪坐了一宿的身体早已麻木僵硬。
如今距他将小北从更木区带回,已经又过了三年。那孩子本就天资聪颖,离开了更木区那个泥沼,又有了名师教导,进步更是飞快,如今已经快要成了山本先生的得意门徒,可谓前途无量。
而关于这件事情,与小北因果相连的他,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甚至前日还又去元字塾探望了他一回,说了一会儿话——只是放到今日,那却成了他无数悔恨的一部分。
“少爷,家主已于今晨携继石前往元字塾。”隔过一扇纸门,仆从于门外禀报道。
“……”伸手合上案几上的文牍,苍纯闭了闭眼,声音仍是平稳自持的,“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他曾一度希望自己的弟弟能够回来,无论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自己,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却只希望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也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不能。
他是朽木家的长子,无论如何,自当以家族存续为要——这些年他的身体越发虚弱,旁事不论,战斗却是勉强的,拖着这样的身子,他要怎样继承朽木家?
可是他想过千百遍,却万不曾想到,他一贯当做弟弟看待的北,居然就真的是他的弟弟!
若是早知如此,他又何至于将他交与山本先生教导?山本先生纵然长于战斗,却也不可能教他如何去继承一个家族!更何况,这许多年来,北心心念念的,便唯有成为他的辅佐……然而一朝翻覆,他要学的,竟成了如何击败自己这位“兄长”获得家主之位!此事,他能接受吗?
还有当年那个抚养他长大的浪人,如今调过头去查找,竟能翻出如此不堪之事……可是这种荒谬的事情,他又怎能与他叙说!前日父亲说要瞒他,照此看来,怕暂时也只能如此。
可是这又能瞒多久呢?北本身便是天资卓绝,又没什么野心,如果照继承人培养,察觉不对也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北还对他……这种情况下,若他知晓两人应有的结局,又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说来也都是他的错,若非他向来都不在意此事,又一直与他照顾,也未必能将他养至如此实心实意、野心全无。
今日只有父亲去寻他,想来也是知晓此事。只是如今之情况,就算如此挽救,又真的能有效果吗?这些年他是如何为了寻找弟弟而殚精竭虑的,北都一一看在眼里,就算说是为了杀他,北也是不会相信的吧?
更何况,察觉他身份的,还偏偏就是自己!
思及于此,苍纯痛苦的闭上了眼——说起来,此事也是意外,他不过是日常去探望了一下在元字塾修习的北,然后离开之后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没有交待,所以中途折返……却没想到会正碰到北沐浴新出,上身光裸。
也怪他们这些年盲目相信血继石,却忘了“咎”本身便可封印血脉。若非亲眼见到北身上的血继封印,怕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寻了那么多年的弟弟,竟已早就留在他的身边!
只是他当日的惊惶,北亦看在眼里,若论惶惑,大抵也是有的,而且他当日匆匆离开,无甚交待,北大概更会猜度……北出身于更木区,向来就有些思虑过重,这件事情他也是知晓的,所以,若是他能够利用此事……虽则小人了些,却也是最好的方法了。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苍纯搁置于膝头的五指慢慢收紧,然后再度松开——他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