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渭轻尘

1、楔子

　　庭院之中，一派井然的静谧，少年匆匆越过来往的家仆，穿过围廊，于庭院前向一袭黑色华服的男人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令箭，再抬头时，眼神不自觉的越过男人，瞥向他身后房门紧阖的产阁：“父亲，外围的结界已经布置好了，母亲她……”
　　欲言又止。
　　男人自空茫之处收回视线，望向长子的目光略微软和，却仍旧是不怒自威的冷肃模样：“无妨，勿忧。”
　　“是。”少年微垂眼眸，整肃面容，收敛衣袖后，自去一边退下不提。
　　银铃注视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良久，抬头望向天空盘旋的飞鸟，振翼之时有翎羽散落，未及落地便被闪现而过的蓝光泯灭——即便如此，他仍是无法自控的忧虑。
　　前日灵王捎信，言及欲将此子收养于膝下，只是如今战火未息，王亦出征未归，故未决之，但若是……他不敢想。
　　需知朽木家向为一脉单传，便为二子，终亦取一。以他所决，固不喜二子相残，亦无奈长子体弱温善，不长于战。
　　只如今之状况，恐出于他之预料。
　　身后产阁传来女子痛苦的呻／吟，银铃拢于衣袖下的手指攥紧，却并未回身——他亦不是那优柔寡断之人，既已做下决定，自当不再为情感牵扯半分。
　　只苦了苍纯与那孩子，幼年失恃，怕他这位“父亲”，亦如无在吧？
　　稍一失神，竟嗅到鼻尖浅淡的血气，一如当年苍纯出生时血崩，他守在门外紧张不已，只是当年母子终被救回，可如今……他抿紧了双唇，不敢想。
　　朽木家向有“守血”之传统，一子尚可，然若产二子……则母必亡，亦不过是理所当然之事。想来苍纯亦是知晓此事，才会迟疑着来相询，只是如今之局面，也容不得他有丝毫退缩了。
　　稍稍吸了口气，下意识的攥紧掌心冰冷的令箭，沉甸甸的质感坠住他飘忽的心绪，将他拉扯回一名家主应有的模样——是的，他没有其他的选择。尸魂界建立千年，早已没有他们后退的余地。
　　正想着，银铃突兀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是太不对了！产阁之中固然因为他的命令而安静，也不应当没有半点的行走哀嚎！
　　急转直下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难道他们先前最为担忧的事情已然成为事实？
　　紧绷的头脑令他来不及思考，飞身便向产阁奔去，却在手指触及门扉时陡然察觉不对，只是依旧来不及做更多的防御，爆炸的冲力便瞬间将他匆忙间布在身周要害的屏障击碎，视野被光线吞没之前似乎看到了一抹白影——那不当是“咎”该有的模样。是其他人插手了吗？
　　昏迷之前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中甩了出去，远远四方骤然腾起几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气息，带着明显的惊怒，追随白影而去——看来先辈们已然察觉到这里的变故，那便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了。
　　思及于此，银铃终于放下心来，先前正面承受爆炸冲力的后遗症袭来，挟裹着疼痛与疲倦，来势汹汹、不容抵挡——黑暗吞没视野，他晕了过去，恍若看到长子的惊惶。
　　…………
　　黑暗之中，虚空之下，男人尝试着伸出手去，面前的空无陡然蹿出一道闪电，毫不犹豫的搅碎了他一根指节。
　　条件反射的抽回手指，面前的闪电仿佛失去了目标，犹犹豫豫的原地梭巡了一番，便反身蹿回自己突出的空无，虚空之中重回安宁。
　　男人垂眸望向自己被搅碎的手指，骨骼重新抽条，覆盖上新的血肉，带来丝丝酥麻的疼痛，不一时便恢复到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并不是第一次受伤，精神上的疲累却远超身体的疼痛。
　　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是落到如今这地步，连进入都被拒止……他的思绪梗了一下，然后不太舒服的移开了视线，入眼之处一片空茫——他知道今日是那人出生的日子，所以才想过来看看，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可是他却已经失去了那人的信任，连普通的靠近都没有办法。
　　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下意识的扶住腰间刀柄，指尖无法自控的痉挛——如果要暴力破除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机会只有一次，也是最后通碟……真的要那样做吗？他不希望那人失望，但是如果那人真的不想见他……
　　思绪戛然而止，身后传来不自然的空间波动，挟裹着巨大的能量，带着某种不祥，以及某些人熟悉的气息，丝毫不掩饰杀机。
　　以为这锋芒是针对自己，千年间养成的条件反射令他下意识的退后到安全距离，但是空间扭曲之后，将爆未爆之下现身的却是一名白衣少年，衣角沾染着些许微尘血迹，带着硝烟和杀戮的味道，满身的戾气收敛不好，虚虚的围绕在他身周——但是却并没有他熟悉的几人的影子。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少年的面容隐藏在帽沿之下，装扮是他熟悉又不熟悉的千年之后的模样，但是力量的气息是隐藏不住的，他认识他，就像他认识自己。
　　若是平常见面，大抵也是尔尔，不过点头之交罢了，但是在如今的时间如今的地点，却总令人遏制不住的产生某种糟糕的联想——又或许，并非只是“联想”。
　　他注视着少年怀中小小的襁褓，即使小心看护也有血迹残留——也许是他错了。那些人从来都保护不好他，他该做的不是在这边犹豫，而是径直闯入带他离开。
　　少年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但是就像他的犹豫一般，少年的身形也凝滞了一瞬，无端令人品出了迟疑的味道。
　　——所以，你也知晓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吗？男人想着，并不犹豫的抽刀出鞘，就像少年看到他之后做得那般，两道圆弧形的刀光交错掠过，就像他们高度重叠的思绪，既不留手，也不奢望。
　　他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