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渭轻尘

10、第四章

　　卫颢龙一直都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
　　——跟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相比，他的身体健康，家庭和睦，有着关心他的父母和哥哥。
　　虽然他父亲的身体并不能算得上是很好，哥哥也曾经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并且一直都没有消息，但是无论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他的哥哥到底还是回来了，而他父亲的身体，也在渐渐的日趋好转——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他真的，是十分的幸运。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没有错。
　　公元二零一零年，他的父母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不慎遭遇车祸，双双身亡。
　　公元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玛雅人观念中新世纪的开端，末世降临。
　　当时的事情，他已然记不清晰。只记得，当时只是比他大了两岁的哥哥，一脸坚定的对他说，他们一定可以活下去，一定可以在这个末世之中，活下去。
　　在那一场茫然而无措的变故之中，是他的哥哥一直都在保护着他。保护着他，不被这个陡然展露了所有残酷的世界所伤害。
　　无论是在末世之前，还是在末世之后，他的哥哥，一直都是将他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愿意让他受到任何一点的伤害，即便，他早已经是遍体鳞伤。
　　——他是在后来才知道的，一个没有觉醒能力的、在末世之前都只是在做脑力劳动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半大少年，要带着他这个同样没有觉醒能力……甚至都不知道要如何保护自己的拖油瓶北上，是如何的艰难。
　　他什么都不知道。除了麻烦，他也什么都……无法带来。
　　于是，在末世中挣扎求生的第三个月……也就是在后来所俗称的末世纪元年初，他的哥哥，为了救下鲁莽的他，终于，在离人类的生存基地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永远的倒了下去。
　　而他，却在哥哥倒下去的瞬间，觉醒了冰系的异能，成为了这末世之中，人人称颂的强者。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仍然救不了自己的哥哥。
　　在那之后，保护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的他，却仍然保护不了，自己最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因为他最想保护的那个人，为了保护没用的他，早就已经……不在了。
　　后来他离开基地四处游荡，终于在一次任务当中死去，也不过是二十岁而已。
　　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次的死亡却让他重生了，重生回到了十三岁那年。那时一切刚刚尘埃落定，他的哥哥还没有如后来那般常年在外、素行不归。他的父母，亦未离开。
　　……只是欣喜若狂的他，却并未注意到，他的哥哥在看到他时，那微微放大的瞳孔——此后的一切，几乎顺理成章。可是那时的他，却什么都未察觉，想当然到近乎愚蠢。可悲可笑。
　　……重生之后的他，意料之中的失去了赖以傍身的冰系异能，却令人意外的，又获得了魔修的传承。
　　他并不排斥。因为他还牢牢地记着自家哥哥的教诲，认为力量不分善恶，无论是魔修还是道修，只要本心不变，区别，就只在于修行的方式。
　　他问心无愧，自然就不必惧怕世人的质疑。更何况，当时的他真的很需要力量。无论那力量是被用来保护……还是被用来改变。
　　可是他所没有想到的是，事情，远远没有他所想象的那样简单。
　　——却原来，他所认为的那场足以灭世的灾劫，只不过是一场战争的后续。真正的绝望，还言之过早。
　　当时刚刚得到了魔修传承的他，专意修行，进境很快，所以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家哥哥比上一世还要更早的离开了家里，行踪不明。
　　他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一次外出，正正的撞见了与自己接受了同门传承的“血魔”传承者秦宇。
　　从他那里，他知道了那些上一世的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公元纪末年，智部恶魔侵袭大地，所有拥有力量的人，都必须要参与到这一场事关种族存亡的战争中去。无关正邪，不论善恶。
　　——却原来那所谓的“末世”，只不过是智部恶魔在战败之后，流散在外的魔气侵袭大地的结果！
　　为这一事实而震惊的他，很快的就决定了他一定要参与到这一场战争中来，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却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他身为拥有力量的人族强者的固有的职责，更是因为他看见过那满目疮痍的未来，他不想……让悲剧重演。
　　……那时的他自视甚高，总以为自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改变那样悲伤的未来。可是到头来，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也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过至少当时，他是很认真的，想要去做成这样的一件事情。
　　但是说真的，他……并不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天才”什么的，他一贯都认为，那是独属于他哥哥的称呼。
　　所以他唯一的优点……或者说才能，也就是他足够的努力，而且，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另外就是，他的运气很好。
　　所以足够努力，而且运气也很好的他，在知道了智部恶魔的事情之后，修为的进境就变得更快了——毕竟魔道的修行法门，本来就是速成的那一类么！
　　所以，那个时候身体的年纪只有十三四五岁的他，很快的就在战场上打出了一些“天才”的名头，偶尔的，也会单独的被安排一些潜入任务或者带队任务，被上面的人专意的向着“尖兵”、“中流砥柱”之类的方向培养着。
　　直到时间流逝，逼近了他父母死亡的日子。
　　那时的他很焦躁，却又偏偏接到了一个跟队救援的任务，推脱不得——于是他就去了。然后，在遇难者名单当中，看到了他父母的名字。
　　——那是他从来都不曾接触过的东西，就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在那之后他近乎疯狂的向哥哥讨要解释、搜集资料，却发现在他们这一家人之中，除了他自己以外，其他三人都是榜上有名的科研大家，尤其是他的哥哥，居然还是他父母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而与此同时传入他耳中的，就是关于他哥哥的真实身份……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第一次知晓，哥哥他其实是父亲母亲的养子，真实身份却是某个世家大族很受器重的嫡子，被作为继承人培养。
　　这样荒谬的事实令他无法接受，更无法面对自己的哥哥。所以，本能的，他逃了，去接了一个很久以前就分配下来、但是他却一直都没有去做的任务。
　　那个任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要去某个地方找一件东西罢了，可是到了地方之后他们才发现，那是一个被智部恶魔精心设计下来的陷阱，而目的，就是要扫清他们这些人族之中的新秀强者，以期削弱他们现在、以及将来可能的反抗能力。
　　他们竭力抵挡，可是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之下，就算他们这些人都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与底牌，也只能是……无能为力、无功而返。
　　——那是怎样的感觉呢？心脉被震碎的瞬间，时光褪色，恍惚之间，他仿佛又看到哥哥被他挥开时受伤的眼神，盈满了悲哀。
　　而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是在他们天魔传承者名下的一家私人医院了，而守在一旁的，则是身为他们这些人的领袖……或者说是身为他们这些人的“队长”的“血魔”传承者，秦宇。
　　……不知道应该是如何的说法。记忆中最后那个温暖怀抱的主人，不应该是他。
　　秦宇大哥却并没有与他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慰问便已离去，他知道，他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去做，而他们，都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躺在病床之上，闭上眼回忆着那记忆之中最后出现的人影。
　　——那是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残酷与冰冷，也是在剑光划过的瞬间的绚丽如初，迷蒙之中，他分辨不清真实与虚幻的界限。黑暗之中——也唯有那双眼瞳之中真实的冷厉与杀机，触之令人胆寒。
　　——那是他的哥哥。是他一贯身体秀弱、不良于行、即便常年在外，也只做脑力劳作的哥哥。
　　无论是在前世抑或今生，那都是他，最想要保护的人。
　　可是事到如今，那所有的誓言与坚持，都成了无声的笑话。
　　——他突然就感觉到了疲累。
　　而如果要说他们之后会有的那些隔阂怨恨与不信任……那么起源，大约就是在此吧。
　　是他愚蠢，从来，都不知道自家哥哥的想法，也……从来都没有尝试过去了解。所以，那此后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自作自受。
　　——他是在后来才知道的，为什么当时心脉尽碎的他，可以毫发无损的活下来，而且，修为还不退反进。
　　可是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是……无法挽回。
　　……他还记得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的一切。他还记得自己的修为一日千里，很快的就从金丹期提升到了元婴化神，真正的成了当时人族的中流砥柱……或者说顶尖高手之一。
　　可是与之相对应的，却是他家哥哥……在那之后，近乎一年毫无征兆的销声匿迹。
　　而他……也是在那个时候，听到了那诸多的关于他的哥哥的传言……很多很多的传言。
　　……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奇怪。明明那个人早就已经成了传奇，几乎无人不知，而他……却始终都未曾在意。
　　也……从来都不曾知晓。
　　——却原来他对于他的哥哥的了解，竟然还比不上随便的一个外人！
　　可是那个时候的他，却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情——所以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那一次令他震惊的对象，并不是他的哥哥。
　　——却原来从上一世开始，他们这一家人里，就只有他，一直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曾知晓。
　　是怨恨抑或不甘？他不知道。
　　他知道这是他们对于他，最温柔的保护，也知道，这是他们对于自己的职责，最执着的操守。可是，他却已经无法不去怀疑。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上一世的所知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难道他所认为的一切都是假的吗？如果连爸爸妈妈上一世的死因都只是个谎言……那么哥哥后来那么匆忙的与晓梦姐订婚、甚至还有他被人绑架哥哥去救他的事情……
　　还有哥哥……那个在今生强大的不像话的哥哥、那个出身武学修真世家实力强大却剑走偏锋到以科研立世的哥哥，为什么在上一世里，却会那么轻易地就死在丧尸群中？
　　——曾经的他，并没有想过要去仔细的追究这些，因为他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也……没有那样做的意义。可是，如今所发生的一切，却让他，已经无法再对此，继续的视而不见！
　　可是，也正是这一份所谓的“不能再继续的视而不见”的坚持，将他引进了这一条名为“命运”的浊流之中，从此，不仅毁灭自己，更牵连家人。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他的哥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向毁灭、无法回头。
　　兄弟情谊，终究疏远。
　　——在最后的那一两年间，他的哥哥都为他做了些什么呢？他无从知晓，只是在最后的最后，站在命盘之前，才能勉强的窥见一二。可是，悔之晚矣。
　　当时的他，自以为窥见了那所谓的命运，所以便拼命的想要改变。
　　他知道人族对抗智部恶魔的最后手段，是以全族强者的血肉灵魂相祭的“献祭之阵”，也知道，这个阵势虽然最终成功，却也造成了“末世降临”这样的绝对算不上是好的结局。
　　——两败俱伤。这就是他对上一世人族与智部恶魔争斗的结局的……最后的感慨。
　　而这一世的他，想要改变这样的结局。然后，他成功了。
　　……是的，他成功了。虽然人族最终使用了献祭之阵的大结局没有变化，“末世”也依旧是降临了，可是，结局终究是与上一世不同了不是吗？
　　——他终于是保下了那许多的人族强者。没有像上一世那般让人族的力量传承陷入断层……这样的结局，应该已经是很美好了的才是！
　　……可是，为什么他的哥哥、为什么他身为人族顶尖强者、绝对领袖之一的哥哥，会突然的就入了魔，转而挥剑斩向那些幸存下来的诸多人族强者？
　　短短的三个月，追查反追查，最后浮出水面的凶手，却是他的哥哥……而最终，他的哥哥也终于倒在了他的剑下，就连灵魂都没能逃脱堕入地狱的结局。
　　——就连他曾经以为已经改变了的过去与未来……也在那一刻，尽数回归正位。他所做下的那些努力，连同那些曾经遗留下来的一切的痕迹，也都在那一刻，尽数消失。
　　命运的轨迹终于回归，只有他，还一直停留在原地。
　　在那之后的他，不知道是浑浑噩噩还是终于疯狂。修为实力的飞速增长，也终于让他绝望。
　　多年以后，他选择了飞升，因为他想要再见一次哥哥，想要问清楚这一切，想要还他一个欠了很久的道歉。而为了这一切，他需要力量，足够活着进到地狱的力量！
　　最终的最终，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告知他一切的人。
　　——卫承影，天生能力者，半仙族人，人族顶尖强者，新世纪之王。
　　卫颢龙捏着那人给他的关于他哥哥真正的批命，终于失声痛哭。
　　——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人，两次背弃的命途。这所有的一切，既可悲，又可笑。
　　当年那个惊才艳艳的少年，终于为了他，什么都没能留下。
　　十五岁那年看到的那双凌厉而又满溢杀机的眼，终于，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一篇附录，然后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