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卧佛寺》明可

7、从三无分子到四有牛人

　　转眼间已经到了12月。第一场雪下过了，地面都是泥泞。第一批Offer也来了，飞跃版上差不多每天都有人在报告，被拒的消息，面试的消息，当然也有寥寥无几的Offer。
　　于是版面上又多了一个流行语：三无。
　　所谓三无就是无Offer，无面试，无waiting list。
　　简而言之就是一点正面消息都没有。
　　当然在早期大家都是三无人员，所以没有人用这个词。但这第一批Offer和拒信一来，飞跃版上就分出了层次。顿时版面上“三无”满天飞舞，看得人眼晕。大家一群一群地向有好消息的人道贺，自我调侃为三无分子，但心里面恨不得早日摆脱这帽子。
　　Celery拿到第一封拒信的同时，Puff拿到了第一个面试。不是特别好的学校。Celery恭喜了Puff，但语气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假且酸气直冒。Puff谨慎地感谢了Celery，自己得意他人失意的时候最好把尾巴夹好。
　　Soleil发来消息问Celery怎么样是不是有面试。
　　Celery的反应是立即屏幕锁定，刷别的网页去了。坐了一会觉得实在坐不住，就起来拿了个苹果到水房去。
　　系里几个女生也在，Jolli和她们班的几个人。
　　“哎呀真是牛啊Jolli，系里拿到面试的女生也就Puff和你吧。”
　　“拿到Offer的话记得要请客哦。”
　　女生们的脸笑着，嘴里吐出甜蜜的言不由衷的话语。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Jolli满脸春风地谦逊道：“还好啦，面试而已。”
　　“一般面试就等于Offer啦。”
　　“就是啊就是啊。”
　　Celery悄悄地进去，没有搅扰她们的兴致。洗完苹果往回走的时候，女生们还在嘁嘁喳喳地继续演戏。
　　在走廊上站了一会Celery决定暂且不回寝室。她转身下了楼，去找Wish。Wish正在打电话，Celery就坐在她床上啃苹果。过了十多分钟Wish放下电话，单刀直入地问Celery怎么了。
　　Celery默默地把苹果核丢到垃圾桶，直接了当地回答：“收拒信了呗。”
　　“才刚开始嘛。我们系10月份大家就开始拿拒信了。”Wish安慰道，“第一封总是难过些，不过你想想你申请的那十几二十个学校，不可能全部给你offer吧。一般大家也就两三个offer，这么算下来不是得拿十几封拒信吗？”
　　这话很有道理。Celery点头。可抹消不了不爽。
　　“反正材料也都送出去了，你在这里郁闷也没办法呀。”Wish看透她心思，想了想提议道，“要不要出去溜达一下，我请你吃蟹壳黄？”
　　Celery说那我得回去拿件大衣，Wish说我在这儿等你。上了楼进了寝室Puff不在，Celery的桌子上放着一大块黑巧克力，一看就是Puff那零食小罐里的战略储备。Celery顺手扯张便条纸，草草地画了一只笑脸猪的主视图贴到Puff桌面上，然后拿上羽绒服下楼去了。
　　小店里很暖和，尤其是对在外头冻了好一会的人来说。Wish要了一笼蟹壳黄和两杯热豆浆，俩人就坐着等。不知道聊什么好，最近除了飞跃之外根本没啥话题，可是Celery根本就不想提这俩字。
　　Wish说：“刚才我家那只打电话来，刚睡醒准备出门。”她和她男友有12小时时差，这里的晚上是那边的白天。
　　于是Celery只好问：“你们系UMich那边形势怎样？”
　　Wish显出担忧的神色：“听说不太好，好像今年钱不够。”
　　“没事，让他多给你跑一跑。”正好豆浆来了，Celery把杯子往Wish那边推。“有先遣队在那里，就要好好利用嘛。听说老美还挺重视Family Reason的。”
　　“毕竟隔系如隔山哪，而且——”Wish顿了顿，脸一红，“而且又没结婚。”
　　“习惯不都是把女朋友叫fiancée的？说是未婚妻嘛，呵呵。”Celery不知不觉间忘却了收拒信的事情，一心替Wish打算着。
　　Wish低头喝豆浆：“这种事情再说啦。对了，你啥时候能‘脱光’啊？”
　　“哈？”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Celery回应得格外心虚。
　　“和DMF？”Wish猜测，“你们好像经常一起活动呢。”
　　Celery松了口气，心里默默同情DMF，大方否认：“那根本只能说是孽缘。”
　　她和DMF不断相逢在各种跨系大课上，比如军理毛概马哲邓论等等，早就混了个脸熟。后来在BBS灌水熟识后见面，见了之后俩人都觉得世界更小了一点。Celery笑说啧啧你就是那咱们我们不分的人，DMF说原来是你啊。事情的起源在某节人生理想课，DMF代表他们寝室上去发言，犯下南方人初次接触北方特别是东北方言时特容易犯的错误——对着底下满满一教室的男生女生不断地说“咱们寝室”。Celery那时还是爱好学习的孩子占座在第一排，听得实在难受忍不住说“谁跟你一寝室啊”，声音不大可是足够周围人包括DMF在内听见，DMF当即就在一片笑声中乱了手脚。有这么个插曲在前，俩人即使气场再合也歪曲不到男女之情的道路上了。
　　“那——是Soleil？”Wish笑笑。
　　听到这一问，Celery差点被豆浆呛死：“我认识他才多久，怎么可能。”
　　“我看见你们好几次在食堂一起吃饭嘛。”Wish不以为意，拿起一个蟹壳黄放嘴里，“听说Soleil这个人有点怪。”
　　不想放过任何更深入了解Soleil的机会，Celery好奇地问：“哪里怪？”
　　“他们系去实习的最后一晚上，大家都喝高了，就有人怂恿Soleil去向他们系某个女生表白。好像Soleil一向跟那女生就有点暧昧。”
　　Wish这几句话说出来，Celery脑子里轰地一响，手捏得豆浆杯子变了形，脸上肌肉僵了一会才慢慢舒展开，刻意不紧不慢地问：“然后？”
　　“然后Soleil就真去了呗。很直接地问那女生是不是喜欢他。你猜问完怎样？”
　　“……”Celery沉默了许久才说，“成了？”
　　“不。最后他把那女生拒了。所以我说他有点怪嘛。”
　　Celery无言以对。
　　回到寝室她发现Soleil发来好几封信，内容分别从安慰她收拒信到汇报自己面试情况到约她明天一起吃晚饭等。Celery惴惴不安地回复，措辞客气到像跟老板说话，至于邀约，看实验情况吧。

　　Puff面试归来的时候心情相当一般。
　　来招生的老师问了不少问题，最苛刻的一个，对你的博士阶段的研究有何规划。即使是Puff这样的人也觉得很难回答，更何况是用英语。磕磕绊绊说完，心里七上八下，虽说面试几乎等于offer但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再说都到面试这一步了再被拒，那多遗憾哪。
　　于是Celery拉Puff去她喜欢的食堂吃饭，顺带许诺了附带两个冬菜包子。打了饭找到座，Celery就到面食窗口去买包子，剩Puff一个人拿筷子戳着鸡翅膀玩。正戳着呢瞄见Soleil踱过来，Puff的脸色稍稍有点发黑。
　　结果Soleil还真过来问了声没人吧，径直坐下了，照旧笑得满室阳光的样子。
　　Puff说咋了，看你这表情，晒牙哪。
　　Soleil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你今天面试怎样。
　　Puff顿时暴沸了，咬着牙挤出一句“完全不行”。Soleil就是瞎子也看出来得换话题了，就问你和Celery一起来的吗。Puff懒得搭理他，正巧Celery端着包子回来了。Soleil笑着冲她打招呼，语气透着几分亲昵。
　　接触到Puff疑问的目光，Celery窘了，含混地应了一声就坐下来。三个人的晚餐，大家都有点食不知味的意思。离开食堂之后，Puff问Celery你什么时候认识Soleil的。Celery掩饰道也就是飞跃版灌水。Puff也就不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Puff打开邮箱就收了拒信。去面试的无一幸免。最终只有先期拿到Offer的Weaver一个人成为幸运儿。
　　Puff怒而拍案：“这不是涮人嘛，一开始就打算好只要Weaver的。”
　　Celery给她顺毛：“没事，你一做nano的去有机牛校有啥意思。”
　　Puff说这是自尊问题啊自尊问题。
　　Celery问：“真拿了莫非你会去？”
　　Puff瞪她：“不会。——行了，我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事情却有了戏剧性的发展，Puff啼笑皆非地向Celery报告说那学校又给她发了个Offer。Celery说吃了吐啊。Puff摊手说天知道。
　　Puff这个offer的内幕，很久以后她们才听说。那学校特想要Weaver去，遮遮掩掩地询问他个人问题，意思是如果可能也给他女友来个offer。Weaver心领神会，说他女友去面试了。结果来招生的老师不知道咋想的，可能是由于双方名字拼音太像，竟然认定Puff才是那真命天女，于是给她补发一个offer。阴差阳错之下，Puff也就因此获了一个啼笑皆非的益处。在人家都是三无的时候，先四有了。
　　“既然这样，晚上你跟我去飞跃版的小规模聚餐吧？”
　　Puff同意了。
　　去聚餐的基本都是熟人，DMF、Wish、ES、Soleil、Weaver都在。一番相互介绍和寒暄之后，Celery深刻认识到这世界上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以及自己不过是这群人中的一个可悲异类。这堆人除了她以外均在各自系里排名前十，高中也都是各冬令营分子乃至国家队成员，因而大多早就彼此相识。所幸版大DMF并不想让活动变成简历炫耀大会，而这些人本身也都表现谦逊，Celery才没有借故逃离。
　　一共十二个人，三张四人桌。既是出于胃口平衡的考虑，又出于调剂气氛的需要，三个女生被拆开了。Wish是众所周知的非独身，于是DMF拉着两个已经脱光的男生和她坐一块。Puff和ES等人一桌，ES招呼Soleil过去，Soleil却已经坐到了Celery旁边，笑着挥挥手。Puff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Celery只好默默别过脸。
　　虽然前奏有点那个啥，聚餐本身还是相当愉快，大家交流了很多八卦信息。越牛的人往往越不愿意让话题围绕着牛这件事，他们内在自信得很，以致完全可以自如地接受外在的调侃和否定。所以Celery能一直笑眯眯地听这一桌三个人互相揶揄，甚至觉得有点开心了。
　　结束的时候ES来找Celery，直接问：“Puff没有男友吧？”
　　Celery吓一跳：“……据我所知，应该没有。”
　　“谢了。”ES点点头，朝Soleil走过去。他们俩在一宿舍楼住。
　　Celery正考虑是否应该立即转告Puff，Puff倒自己过来咨询她了：“你之前和ES打过交道吗？他人怎样？”
　　既然Puff都开口问了，Celery当然知无不言，把自己之前那件丢脸事也和盘托出。Puff听了说这人倒是没啥架子，然后话锋一转：“我看Soleil对你不一般，你小心点。”
　　Celery先是腾地红了脸，接着觉得她这话里有话，便问：“什么叫小心点？”算是间接承认他对她不一般了。
　　Puff说：“按理我不该背后说他坏话，不过他那人高中的时候自我中心得很，上竞赛班的笔记和卷子从来不借人看。不知道大学这几年有没有变过来，你可得好好观察。”
　　Celery含糊地“啊”了一声，Puff觉得提醒义务尽到了，再说就过了，因而闭嘴。
　　而她们提到的人正好也在说她们俩。
　　Soleil一路向ES详细介绍Puff的情况，进了宿舍楼俩人要分道扬镳之际，ES问道：“那你呢？”
　　“我什么？”Soleil怔了一下。
　　“有几次看见你和一mm一起吃饭，要脱光啦？”
　　“那是Celery，你没认出来？”
　　ES反应平淡，甚至有点失望：“原来是她啊。”
　　Soleil斜睨对方：“怎么了？这口气？”
　　“是她就没什么了。哈哈。”ES拔脚要走，被Soleil下一句话生生定在那里。
　　“我想追她。”
　　“……你没搞错吧？”
　　“Kao，你什么意思啊。”Soleil火了。
　　ES自觉失言，慌忙解释：“她人是不错，但现在你们这个情况，她能确定和你双飞吗？远距离很辛苦啊。”
　　这话说得就正中要害了，申请的学校，拿的offer都有差别，到时候真要天南海北，此时岂不是恋也白恋。心理上早就过了爱情至上的年纪，Soleil没法一口咬定说不怕距离，但就此偃旗息鼓又并不甘心。最后他伸出手往ES肩膀上拍一拍，算是知道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