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花寒衣/李寻欢]》林栗子

7、苦海无涯

　　十九日，谷雨，晴

　　阳光如金色的箭，明媚地洒满大地，正值阳春时节，空气里充满温润的暖意。

　　时间尚是午后，官道旁一间小小的茶铺里，此时正稀疏地坐着几位歇脚的客人，春日的阳光太过温暖，照得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就连那看店的伙计，也不禁靠着柜台打起了瞌睡。

　　官道上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有人从马上下来，走进了茶铺。

　　这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衣服，系着一把普通的长剑，此时他坐下来，面对前来招呼的伙计，点的茶水也十分普通。

　　然而这普通的少年一出现，却吸引了店里所有人的目光，也许是因为他虽然尚显稚气，却已经足够光彩夺目的容貌，也许是因为他剑一般锋利，闪着寒光的眼睛。

　　那少年坐在那里，慢慢喝着手中的一杯茶，那绝不是什么好茶，但他却喝得十分悠闲，就连伙计端上的一碟咸豆干和几个粗糙的馒头，他也品尝得十分仔细。

　　官道上忽然再次响起马蹄声，伴着滚滚而来的黄沙，又一群人走进茶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身后跟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和一个面容枯瘦的老者。他们带着十几位随从，顷刻间将小小的茶铺挤得满满当当。

　　三人在屋子中央的一张桌子上坐下，那衣着华丽的青年端起茶水，只喝了一口便全喷了出来。

　　“小二！你们这里没有好茶吗！就拿这种烧锅水糊弄大爷！”他大声嚷嚷着，一双眼睛巡视着寻找那上茶的伙计，忽然间，他的身子一震，他看到了角落里坐着的那个少年。

　　似乎是察觉到年轻人的异样，那中年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也楞了一下，但很快，一丝微笑浮现在他脸上。

　　他与那年轻人一道起身，穿过店堂，走到那少年面前。

　　那少年没有抬头，他仍在喝他的茶，吃他的饭，就好像此刻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片叶子，两团废纸。

　　那年轻人先忍不住了，他猛然从腰间拔出剑来，怒道：“好小子，我找你好久了。”

　　那少年终于抬起了头，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人，道：“原来是游少主和龙四爷大驾光临，失敬失敬，不知两位有何贵干？”

　　龙啸云微笑道：“阿乐少爷真是艺高人胆大，通缉你的榜文已经贴遍了中原各城，此刻你却还在这里悠闲品茶，这份魄力，龙某实在佩服。”

　　花寒衣目光闪动，道：“哦，不知道在下做了什么，竟能劳动中原武林合力通缉？”

　　游龙生早已忍不住了，叫道：“因为你就是恶名远扬的梅花盗。”

　　花寒衣放下手中的筷子，他忽然笑了：“原来现在梅花盗又变成是我了。”

　　纵然身经百战，此刻龙啸云的脸也不禁红了一红。

　　游龙生却显然比龙啸云更有天赋，语气依然正气凌然：“梅花盗曾放言要带走武林第一美女林仙儿，那夜你就躲在林仙儿的屋檐上，你不是梅花盗，谁是梅花盗？”

　　“哦，我怎么记得，那天夜里，赵大爷，田七爷，还有公孙先生三人，却指认李寻欢为梅花盗呢？”

　　龙啸云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怒道：“李寻欢是闻名江湖的大侠，又是我的结义兄弟，赵大爷三人好端端地怎么会指认他是梅花盗？”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忽然充满了悲痛：“何况，赵大爷、田七爷、公孙先生三人中了你的暗器，现在已毒发身亡，你又何必再往他们身上泼这脏水？”

　　“赵正义三人死了？”这下连花寒衣也忍不住吃惊了。

　　游龙生却已提剑向他刺来：“你还在假惺惺吗？那夜你根本就是假意给龙四爷解药，服了你的解药没多久，赵大爷三人就毒发身亡了！”

　　花寒衣手指一动，已牢牢夹住游龙生的剑尖，他目光闪动，凝视着龙啸云，半晌之后才叹了口气：“龙四爷的手段，在下实在是佩服。”

　　龙啸云道：“你害了赵大爷三人，龙某今日不会放过你，赵大爷三人的手下，也绝不会放过你。”

　　花寒衣道：“有龙四爷为赵大爷等人做主，看来，我今天非得是梅花盗不可了？”

　　他说着，忽然劈手夺过游龙生手中的长剑，剑尖一横，便向龙啸云刺去。

　　忽听叮的一声，他的长剑挑起一道黑影，竟是凭空里飞来的一只竹筷。

　　剑尖已被打偏，此刻仍在颤动着，花寒衣却好像忽然像被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

　　三人中那个枯瘦老者方才一直坐在桌前喝茶，此时却已走到花寒衣面前，他俯身从桌上拾起刚才掷出的竹筷，语气冰冷而阴森：“你就是梅花盗？”

　　花寒衣凝视着这枯瘦老人，忽然收回了手中的剑，叹气道：“连江湖上最负盛名的高手铁笛先生都被请了出来，龙四爷说我是梅花盗，那我就非得是梅花盗不可了。”

　　游龙生叫道：“你还装什么糊涂？你侮辱了铁笛先生的爱妾，又将她杀害，便是龙四爷不去请，铁笛先生也绝不会放过你。”

　　花寒衣打量着铁笛先生，忽然仰天大笑：“先生你看起来高寿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五了，想来你的如夫人给我当妈恐怕年纪都还嫌大，我的口味还真是奇特呢。”

　　周围的客人中已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铁笛先生脸色铁青，只听啪得一声，他手中的竹筷瞬间被碾成了粉末。

　　笑声顿时停止了，已没有人再敢说话，就连倒茶的伙计也已缩在了柜台里。

　　龙啸云忽然开口：“你以梅花盗为名出现在江湖上，已做下了几十桩大案，既劫财，又劫色，我却知道，你并不是贪财好色，你只是为了报复，报复中原武林。”

　　“哦？龙四爷似乎知道什么内情？”

　　龙啸云微笑着看向花寒衣，慢慢地一字一句道：“因为……你就是已经覆灭的魔教大公子，花寒衣。”

　　花寒衣心中一惊，游龙生与铁笛先生也吃了一惊，游龙生失声叫道：“魔教大公子花寒衣？魔教竟然还有人没有死？”

　　花寒衣目光闪动，他忽然一笑：“龙四爷凭什么认定在下便是花寒衣？”

　　龙啸云笑得笃定：“白天羽白堂主被杀后，在下曾随万马堂马老板前往千仞峰交涉，有幸远远见过花大公子一面，几天前，你在兴云庄一露面，我便察觉到你的武功来历不同寻常，暗暗查访之下，果然正是故人。”

　　铁笛先生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花寒衣：“原来阁下竟是花大公子，难怪杀人劫财，将这中原武林搅动得血雨腥风，好，老夫今日便与你这魔教的功夫较量较量。”

　　花寒衣沉默了，他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今日这一战，我是非打不可了。”

　　他话尚未说完，手中长剑却已经出鞘，一道寒芒闪过，铁笛先生的身子忽然凌空跃起，一直后退了两三步才稳住身形。

　　一缕发丝自空中慢慢飘落，铁笛先生不禁赞叹：“花大公子好快的剑。”

　　花寒衣一击不中，迅速变招，第二剑来势更猛，铁笛先生却忽然身形一矮，欺身上前，手中铁笛打向花寒衣的手腕。

　　花寒衣剑锋回转，身子向后跃去，他的长剑明明是在匆忙间转向，不知怎么却后发先至，直接刺中铁笛先生手腕，铁笛先生力气一松，铁笛已偏离了方向。

　　花寒衣一招得手，却忽然狡黠一笑，铁笛先生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急转身形，向着门外跃去。

　　“老头子，你的功夫不错，只是我今日却不想再陪你玩了，来日再见。”

　　铁笛先生沉声道：“好！你要走，老夫就看看你有没有本事走出这间屋子。”

　　他说着，忽然扬手，十余点寒星暴雨般从他的铁笛中射出，直向花寒衣而去。

　　花寒衣似乎早料到此招，他横剑在手，顷刻间铁笛先生射出的七八枚暗器便被打落在地，而下一个瞬间，他的人已到了门口。

　　龙啸云忽然冷哼一声，道：“花寒衣，你以为你还能走得掉吗？”

　　花寒衣刚顿住身形，便看到门外十几个人包围过来，他们每个人都手持黑色长弩，雪亮的剑尖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无论是什么人，无论他的剑有多快，在内有强敌的屋门口被一群人带着诸葛弩围住，恐怕也难以逃脱了。

　　花寒衣叹了口气，道：“龙四爷真是准备周全。”

　　龙啸云与铁笛先生已走到门口，听到此话，他微笑道：“魔教的武功深不可测，对付你，不能不小心些。”

　　花寒衣道：“能让龙四爷与铁笛先生为我如此劳心动力，我实在是感动。”

　　龙啸云笑道：“花大公子不用客气。”他挥了挥手，剑弩已急雨般射出。

　　就在这一瞬间，花寒衣忽然纵身一跃，他的身形如燕子一般轻盈，无数六角星芒闪电般从他手中洒落，一片寒芒闪过，十几只剑弩忽然如哑了的炮，持弩的人已捂住咽喉，喉咙里咯咯作响。

　　他竟然在瞬间出手杀掉了十几个持弩之人！

　　众人勃然变色，花寒衣哈哈一笑，身子已跃出包围，龙啸云等人大惊，想要阻拦，却已无能为力。

　　电石火光间，一声尖锐的呼啸声破空而来，花寒衣只觉得一股大力打在背上，他跃起的身影一顿，便如断线风筝一般摔落在地。

　　一枚黑色珠子掉落在他身旁，尚在滴溜溜地转着圈，竟是一颗摩挲得十分光滑的佛珠。

　　明亮得刺眼的阳光下，一个灰袍僧人自官道上缓缓走来，他的眉毛胡须都已变白，阳光下看来闪闪发亮，红润的脸上庄严肃穆，一双眼睛更是精光四射。

　　他双手合十，缓缓道：“阿弥陀佛，施主的杀意实在太重。”

　　花寒衣伏在地下，巨大的疼痛从他的胸腔传来，又涌向四肢百骸。他一边喘息着一边道：“大师……出手……出其不意……杀意……似乎……也不在我……之下。”

　　他强忍着说完这句话，喉头翻涌而来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他忽然浑身剧烈一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少林的武功果然深沉雄厚，这老和尚的功力更是已练到了炉火纯青，刚才他在背后那一击，花寒衣实在已经受了极重的伤。

　　“心眉大师又何必和这魔教的妖孽多说废话。”嘶哑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自那僧人的背后走来。

　　刚才还惊魂未定的龙啸云，此时已满面笑容，他躬身上前道：“心眉大师，百晓生先生，多谢两位出手相助。”

　　心眉大师走近花寒衣身边，出手点住他几处穴道：“施主欲与中原武林为敌，老衲不得不用非常手段。”

　　一丝血迹蜿蜒着爬过花寒衣的唇角，他强撑着微笑凝视着面前这法相庄严的大师，阳光下，心眉手中的佛珠闪着刺眼的光。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