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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途殊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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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加深了,黑暗中只剩下一间屋子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下,李寻欢已经默默出神了良久。他本不是个喜欢发呆的人,只是自他入关以来,最近这些天里已发生了太多的事,他忽然不太确定,自己的归来是对是错。
自诗音和龙啸云成亲,他便离开中原在外游荡,不再理江湖世事。只是大半年前,江湖中忽然动荡频出。魔教大公主花白凤竟然与神刀堂堂主白天羽私定终身,教主花无期暴怒之下,将大公主逐出教门。紧接着又传来消息,花无期带人在梅花庵伏击,杀死了白天羽。
白天羽的结义兄弟马空群为了报仇,聚集中原武林各门派高手杀上千刃峰,一举歼灭魔教满门,屹立西域百年的斑衣教,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焦土。
这变故来的太过突然,魔教根基深厚,高手众多,实力深不可测,竟然在一夕之间覆灭,毫无还手之力,这实在不能不让人生疑。
然而魔教已经与中原武林对峙百年,无论如何,消除了这个隐患总是好事一件,至于个中曲折,又有谁真的会去追究?
况且那一战中原武林几乎出动了全力,除了武当、少林等名门正派,后起之秀的门派参与更多,这些江湖新秀的名字一夜之间被到处传颂着,炙手可热。
一时间,中原武林仿佛真的一片祥和安定,生机勃勃,直到李寻欢注意到几件案子的发生。
先是好汉庄的薛斌,忽然在自己家中暴毙,既查不出中了什么毒,也未发现他身上有伤。
接着是“铁剑神掌”易大经,在骑马外出时发生意外,连人带马摔下山崖。
之后是“神机道人”周化云,在酒肆里与人发生冲突,争执间被人一剑穿喉。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看来都是意外,死的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在江湖上未曾激起什么大浪,李寻欢却凭他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一丝威胁。
死掉的这些人,他们的来历,武功,出身,性格各有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参与过讨伐魔教那一战。
仿佛有一个幽灵,悄悄出没在背后,不动声色地绞杀那些曾经杀上千仞峰的人,这个幽灵思虑周全,手法干脆,如果继续下去,他很快会开始绞杀中原武林。
李寻欢不能不去追查,他纵然已远离中原武林,但中原武林的安危却不能不去关心。
他远走西域,又再次入关,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一个人,一个在魔教满门被烧成焦土后仍然靠着狼一样的敏锐和坚韧活下来的人。
他摸不到他的影子,但他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他感受得到他的气息,他的手段,他非同一般的谋略与忍耐。
他本该抓住他的,但他却卷入了金丝甲事件,被邱独暗算,又阴差阳错废掉了诗音与龙啸云独子的武功。那个夜晚,当他怀着无法面对诗音的痛苦与犹疑徘徊在兴云庄外那片密林里时,他没有想到会遇到他。
他竟然还只是个少年。纵然他已经在江湖上沉浮这么多年,却没有想到,那样老练而狠辣的人,竟然只是个少年。
他不禁心惊起来,如果这孩子现在便有这样的计谋,耐力,以及神秘莫测的武功,那等他长大,他又会做出什么样腥风血雨的事情?
他救了龙啸云,困住了这少年。但他没有想到,他结义十年的大哥想出了那样的方法来对付他,他更没有想到,那少年竟然为了他拼了性命。
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在这个孤独的江湖中,有多少朋友可以互相信任到性命托付?又有多少朋友可以惺惺相惜到不顾一切?
他漂泊十年,竟然从一个相识不过几天的少年身上再次体会到朋友之间的情义。
只是,这少年的身世,命运,他做事的方式,都使他终将会与他站在对立之面,到那时,他又究竟应该如何面对他?
灯火忽然晃动起来,有人走了进来,是花寒衣,他手中端着一碗草药,那苦涩的味道使李寻欢不禁咳嗽起来,花寒衣却不管不顾只是把药碗塞在他的手中。
直到看到他将手中的药一饮而尽,花寒衣才微笑起来,又倒了杯茶递给李寻欢。
李寻欢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手里拿的竟然不是酒杯而是茶杯。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花寒衣道:“其实有时候喝茶也没什么不好,喝酒会越喝越苦,喝茶却越喝越甜。”
李寻欢品着杯中的茶,他不得不承认,阿乐的话是有道理的,此时饮茶确实有回味的甘甜,而甜,似乎也并不是一种令人讨厌的滋味。
花寒衣凝视着他,忽然一笑:“你喝茶和喝药的样子一样认真。”
李寻欢微笑道:“那也许是因为那药是你今夜冒险为我得来的,也更因为,虽然生活并不总是甘甜,但我此时却也并不愿意死掉。”
“但我却觉得奇怪,既然你还不愿意死掉,那你之前明明飞刀可以出手,却为什么愿意为那孩子丢掉性命?”
李寻欢沉默了,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很久之后他才开口道:“我之前废了那孩子的武功,他的母亲已经十分伤心,我如果再杀了那孩子,他的母亲……我不知道他的母亲该如何面对。”
“你为什么要废他武功?”花寒衣忽然好奇起来。
“这孩子武功很好,是练武的奇才,只是……我第一次见他,便察觉到他天性毒辣,豺狼之心,将来恐怕会危害武林。”
他的语气充满惆怅与痛悔,花寒衣的心却在一瞬间沉入了冷冰的海底,但他很快又微笑起来,他笑得又温暖又甜蜜,他的眼睛却比冰还要冷,他看着李寻欢,一字一句道:“那你打算何时废了我的武功?”
李寻欢怔住了,他不由伸出手去,握住花寒衣的手:“阿乐,你和他不一样。”
“我和他有什么不一样?我比他更有杀人的动机?我的武功比他更高?我的手段比他更毒辣?”花寒衣仍在笑着,笑容里却充满了苦涩。
他的手冷的像冰,就算是李寻欢紧紧地握着他,都不能使他温暖起来。
李寻欢叹了口气,柔声重复道:“阿乐,你和他不一样。”
花寒衣苦笑道:“就算我们的现在不一样,我们的将来也是一样。”
李寻欢道:“你可以不一样。”他忽然郑重地看着花寒衣:“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我会把所有的武艺都传授给你,包括这把飞刀。”
花寒衣怔怔的看着李寻欢,良久之后,他忽然绽放出笑容,他慢慢把手从李寻欢的手中抽了回来,执起壶为李寻欢斟满了一杯茶,又举起自己的茶杯:“你愿意收我为徒,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他的目光闪闪发亮,李寻欢的眼睛里也有闪动的光芒,他举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直到李寻欢喝完杯中的茶,花寒衣才开口道:“可是,我不能拜你为师。”
李寻欢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在他闪闪发亮的眼里闪过一丝阴影:“阿乐,你终究不愿意宽恕?”
花寒衣点头:“我终究不愿意宽恕。”
李寻欢道:“你此刻便打算离开我?”
花寒衣微笑道:“虽然我十分不舍,但除了此刻,我又哪还有别的机会。若是等你身体完全恢复,就是有十个我,在你身边也是走不掉的。”
李寻欢道:“我此刻就算身体未曾恢复,但你也未必就能走掉。”
花寒衣叹息道:“我此刻一定能走掉,因为方才我已经在你茶中下了催眠的药物,你很快就会睡去,没有五六个时辰不会醒来。”
李寻欢怔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茶杯,忽然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种眩晕的感觉涌了上来,巨大的疲倦吞噬着他,他发现自己甚至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花寒衣看着李寻欢伏在桌上昏昏睡去,良久之后才微笑道:“你总是从好的方面去想人,所以你总是太容易相信人。”
他扶起了李寻欢,将他安置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他静静地看着他:“你好好地睡吧,我已安排了客栈的伙计为你按时煎药,服完明日的药,你就会完全恢复了。”
他说着,忽然狡黠一笑:“至于你那个大哥龙啸云,你不用担心,今夜他肯定不会来捣乱了,我送龙小云回去时,把他藏在了兴云庄一间偏僻的房间里,此刻,他恐怕正在为了寻找儿子而掘地三尺呢。”
他束好自己的长剑,最后一次凝视李寻欢,然后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