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朝云暮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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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如丝，连绵不绝，迷蒙的烟雨中，一辆马车行驶在泥泞而坎坷的道路上。
花寒衣倚靠在并不宽敞的车厢里，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还闪着灼热的光。因着下雨，本就破旧的土路更加难走，随着马车的每一次颠簸，他的唇角便会渗出一丝血迹。
无论是谁受了如此重的内伤，又被点住穴道塞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日夜不停地赶路，这滋味想来都不会好受。
但花寒衣看起来却毫不在意，此刻他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面的心眉大师和百晓生，唇角泛起一抹笑意。
百晓生盯着他，冷哼一声道：“花大公子觉得我们很好笑？”
花寒衣道：“我只是觉得有趣。”
百晓生皱眉道：“有趣？”
花寒衣含笑看着他，好像正看着什么蠢不自知的事情：“先生不觉得有趣吗？你们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却还要费事带我回你的知之阁，又邀请武林众人前来聚会，一起围观我被杀，你们的爱好的难道不是有趣？”
百晓生怒道：“死到临头还在逞口舌之快，心眉大师公正无私，才会带你回去，当着武林众人的面公开审判，就是要让你无话可说心服口服。”
花寒衣大笑起来：“先生和大师真是好光明，好磊落呢！谁又能想到这么光明磊落的心眉大师，竟是靠背后偷袭而困住在下呢？”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讽刺：“当然了，日后在众人面前说起来，当然不会有人提起偷袭二字，只会说是大师武功高深，一出手便制服了我这梅花盗。”
心眉大师一直闭目敛眉，一言不发，听到此话，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花寒衣，目光闪动，道：“诸法为因缘生，无一定之自性【注】，施主行事不按常法，老衲也只能顺应变化。”
花寒衣道：“大师果然了悟透彻，只是大师若真是顺应变化，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呢？”
“一切罪孽，皆有根源，你虽然持恶深重，但我佛慈悲，愿以有德服无德，让你在众人面前分辨明晰，以此使天下人安心，完赎此孽。”
花寒衣道：“大师真是有德之人，只是大师此念，真的是出于公正吗？还是不愿意自己动手杀人，想要借他人之手，还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心眉大师还未说话，百晓生已忍不住跳起来：“若你还胡说八道，我便点住你的哑穴，要你再也无法说话。”
花寒衣笑了：“你若真的点了我的哑穴，便会少听很多有趣的话了。”
百晓生的手指已触到了他的穴道，心眉大师却忽然长叹一声，道：“由他去吧。”
马车艰难地行走着，不知不觉间，暮色已经悄然降临，浓重的夜雾中，他们终于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
小镇上的客栈本来就不大，因着下雨，更是门庭冷落，然而心眉大师刚从车中下来，便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迎了出来。
是游龙生，他向心眉大师和百晓生行礼道：“龙四爷与铁笛先生先行前往知之阁广撒名帖，此刻邀请武林众人三日后审判梅花盗的消息已传遍江湖。晚辈担心大师与先生在路上无人照顾，因此折返回来在此等候。”
百晓生赞叹道：“游少主果然少年英才，处事妥帖。”
游龙生谦虚一笑，眼睛里却有遮掩不住的得意。
他们在桌前坐下吃饭，心眉大师正要解开花寒衣手臂上的穴道，游龙生却阻止道：“大师，这小子的暗器十分厉害，又擅长下毒，还是多防备一些比较好。”
花寒衣的脸色已苍白到根本不像个活人，但他仍然在笑着，道：“游少主真是心思缜密，只是这样一来，大概不用费力到知之阁，我便已经饿死了。”
游龙生笑道：“花大公子不用担心，在下怎会让你饿着呢，定会让你吃饱饭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面前一碗滚烫的白粥，舀起一勺便往花寒衣嘴里塞去。
滚烫的液体灼烧着花寒衣的皮肤，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的口鼻里喷涌而出，悉数喷在游龙生身上，甚至连他手里的白粥都染成了红色。
游龙生勃然大怒，劈手便是一个耳光打在花寒衣脸上：“你是不是活腻了！”
花寒衣被打得头偏向了一边，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泛出五只嫣红的指印，鲜血仍留在他的唇角，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他无力还手甚至无力躲开，但他定定地看着游龙生的眼神里，竟然有迫人的气势。
游龙生更加暴怒，提掌正准备再打，却忽然手腕一痛，身子不禁向前一扑。
一样东西扔了过来，打中他的手腕，又掉在地上，竟然是枚花生壳。
游龙生的脸色突变，就连一直坐在一边的心眉大师和百晓生也变了脸色。
能用一颗花生壳将游龙生打得站不住脚的人，绝不是什么平常的角色，可此刻坐在邻桌的那个少年，三人却竟然说不出他的来历。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也很英俊，只是脸色如雕刻的大理石般冷峻，他忽然开口道：“几个年龄加起来恐怕已经有二百岁的人，欺负一个小孩子，真是有趣呢。”
游龙生已拔剑在手，喝道：“你是谁？你又多管什么闲事？”
那少年看了花寒衣一眼，又看着游龙生道：“若有人伤成这个样子，他最需要的是吃药，而不是吃饭。”
游龙生冷哼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来教训我？”他说着，身形移动，手中长剑向那少年刺去。
下一秒，众人还未看清时，他手中的长剑已到了那少年手中。花寒衣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发现游龙生的剑，似乎只有一个存在的意义，那就是被人夺走。
那少年目光闪动，看着花寒衣道：“你此刻还在笑？”
花寒衣微笑道：“我整天跟着这大和尚老头子，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这么有趣的人了，只可惜我现在不能和你痛饮几杯。”
那少年凝视着他，冷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暖之色，就好像花寒衣的话让他想到了什么美好的记忆。
他忽然笑了：“我并不喝酒，但我有一个朋友却最爱喝酒。你若喜欢喝酒，必定与他投缘。”
游龙生的脸色铁青得可怕，他忽然怒道：“你没有机会再与这小子喝酒了，因为三天后他就会被碎尸万段。”
那少年忽然转身，他冰冷的目光转向游龙生，道：“哦？若我此刻偏要与他一起喝酒呢？”
他说着，身子一跃，已站在花寒衣面前。他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他的剑比身形更快，几乎就在落地的一瞬间，他的长剑同时刺向心眉大师。
一道寒芒闪过，心眉大师手掌翻动，巨大的掌力擦过他的肩膀，那少年猛然跃起，退后了两三步才稳住身形。
心眉大师豁然起身，他的右臂上多了一道血痕，然而他雄浑的掌力也震得那少年心头血气翻涌。
就在这一掌间，那少年已知眼前的这个和尚身负绝顶武功，他决计没有机会从他手上抢人。他看着心眉大师，又看着花寒衣，目光闪烁不定。
花寒衣凝视着那少年，他仍然笑着，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苍白萧瑟，他慢慢道：“看来我今夜是不能与你痛饮一场了，本想与你约定下次，却不知道我这条命，是否还能留到下次。”
那少年深深地看着他，他忽然道：“若下次还能见你，我一定与你喝个痛快。”
他说完这句，立刻转身走出客栈大门，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心眉大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长叹一声，喃喃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少年们都已如此了得，这江湖，恐怕是无法平静了。”
夜已经深了，黑夜掩盖了光明，也掩盖了许多不愿被人发现的隐秘。
花寒衣蜷缩在被子里，他的脸颊有火辣的痛感，唇角边有灼热的烫伤，但这一切与胸腔深处涌出的疼痛相比，都不算什么。
疼痛不是一件容易忍受的事情，但他对此已十分有经验，他并不比别人多一条命，所以他只能让自己的这条命，比所有人的命都硬。
只是，此刻他还能对抗得了命运吗？举在他头顶的刀已蓄势待发，只是执刀的人却还嫌不够，要以正义公道为名让这场戏更加精彩。
黑暗里，花寒衣忽然笑了起来，他不知道，是中原武林的人格外卑鄙，还是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荒诞，血腥，充满讽刺。
忽然间，房门被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花寒衣没有动，他并不关心进来的人，此刻他的处境，便是地狱恶鬼突然出现，也不会使他更糟糕了。
那人点亮了烛火，向着床边走来，她衣袂飘飘，身姿轻盈，看起来非但不像个恶鬼，反而如九天仙子。
她走到床边，将烛火放在一旁，温柔地凝视着花寒衣。
花寒衣睁开眼睛看着她，即使已被疼痛折磨得意识模糊，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他生平见过的最美的一张脸。
特别是当那张毫无瑕疵充满梦幻的脸庞露出那样担忧而温暖的笑容时，仿佛有人在漆黑的夜里点亮了火把。
她温柔地扶起花寒衣，用一块雪白的锦帕为他拭去唇边的血迹，她的手那样柔软，她的表情充满爱怜，她忽然眉头轻蹙，低叹道：“他们把你伤得太重了。”
花寒衣静静地看着她，也许她的美丽还有人能够抵挡，但若再加上她的温柔，这世界上实在很少有人能抗拒。
他叹了口气道：“没有想到第一次见到江湖第一美女林仙儿，却是在我这么狼狈的情况下，实在是唐突佳人。”
林仙儿嫣然一笑：“你认得我？”
花寒衣道：“林姑娘如此美貌，我便是不认得，也总该猜的出来。”
林仙儿笑得更加温柔，她忽然道：“我知道你不是梅花盗。”
花寒衣挑眉道：“你如何知道？”
林仙儿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因为真正的梅花盗是李寻欢。”
她已预备好了让他吃惊，花寒衣却看起来毫无反应。林仙儿眉头轻蹙道：“你不信我？”
花寒衣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们到底能不能商量清楚，究竟要把这梅花盗的帽子，送给谁戴？是我？还是李寻欢？”
林仙儿咬着嘴唇，忽然柔媚一笑：“花公子实在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花寒衣道：“那你就不应该用对待孩子的方式来对待我。”
林仙儿眼睛里的温柔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动人心魄的风情，她好像在一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声音甜腻而魅惑：“花公子，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花寒衣道：“愿闻其详。”
林仙儿笑道：“花公子说得没错，梅花盗这顶帽子，确实是我做出来的，我可以随便把它送给任何一个人，但我最想让它戴在李寻欢的头上。”
花寒衣好奇道：“那姑娘认为，我应该怎么做？”
林仙儿嫣然一笑，道：“三日后，武林众人会在知之阁公审你，到时候，你只需要指认一切皆是李寻欢指使你所做，我自然可以配合你拿出证据让天下人信服。”
花寒衣目光闪动，道：“那我能够得到什么？”
林仙儿凑近他，她的手指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她的声音和她的手指一样轻柔：“你能够得到，你的命。”
花寒衣沉默了，他仿佛是在认真思考，半晌之后他开口道：“我有个问题想问姑娘。”
林仙儿凝视着他，她的声音更加甜腻：“花公子请问。”
“梅花盗做下的那些案子，只有武功高强之人才能完成，你一个弱女子，是如何做到的？”
林仙儿得意地笑了：“花公子糊涂了，一个女人，特别是像我这样的女人，要做什么事情，难道还需要自己动手。”
花寒衣看了她半天，忽然自嘲一笑，道：“是了，是我糊涂了，像姑娘这样的人，若想做什么事情，一定有很多人肯鞍前马后的效劳。”
林仙儿笑得更加甜腻：“所以，我若想保你一命，想来应该没有人能够反对。”
花寒衣道：“不错，纵然在下是魔教的余孽隐患，江湖人人希望诛灭，但姑娘妙手生花，也定能扭转乾坤。”
林仙儿道：“你不相信我？”
花寒衣道：“我是不相信一个江湖，会任由一个女人摆布。”
林仙儿笑得娇媚：“你看我不像个创造奇迹的人？”
花寒衣道：“我实在很想说是，但抱歉的是，事实告诉我，不是。”
笑容从林仙儿的脸上慢慢消失了，但过了半晌，她忽然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不肯连累李寻欢，但你要知道，现在你被抓住的消息天下尽知，龙四爷就是要让李寻欢去救你，他一旦露面，到那时，不用你开口，他自己就牵扯不清了。”
花寒衣长长的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我已经讲过一次，但我不得不再讲一次，李寻欢不是我的朋友，因此，他也不会来救我，很抱歉，你们的计划要落空了。”
林仙儿静静地凝视着他，她忽然发现，在她生命里从来没有见过花寒衣这样的人，就如同她从没有见过李寻欢那样的人。
冷风从门口吹进来，林仙儿已经走了，花寒衣看向门外那深重的雨雾，他忽然在心里悄悄地问自己。
李寻欢，他真的不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朝云暮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