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花寒衣/李寻欢]》林栗子

4、伯牙子期

　　电石火光间，花寒衣眼中忽然寒光大盛，他扬手撒出一把六角星芒，人已随之跃下屋顶。

　　田七的软棍尚未收回手，甚至他脸上那一刻毒辣的表情还未散去，却忽然感到背心一凉，接着是蚀骨的麻意。

　　一枚六角星芒嵌在他的背后，和他一样中招的还有赵正义、公孙摩云。六角星芒分别打在他们的肩膀上、腰腹间。

　　众人眼前一晃，花寒衣已闪身上前，从龙啸云手中扶起李寻欢。

　　没有人会料到此刻屋顶上隐藏着人，此刻看到他鬼魅般的身形，众人皆是一惊。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身手如此之快！而他却还尚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你是谁？！”众人纷纷拔剑，人群中一片嘈杂，却无一人敢上前。

　　“李寻欢的确不是梅花盗，我可以为他作证，今夜是林仙儿约他来冷香小筑，而他在来冷香小筑之前，一直与我在一起。”花寒衣眼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朗声说道。

　　“哼，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来历不明的小子，鬼鬼祟祟躲在屋顶上，明显你是李寻欢的同伙。”人群中有人大喊。

　　“就是！谁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此人一出声，众人立刻纷纷呼应。

　　龙啸云开口道：“各位请冷静一下，我看这少年似乎大有来历，他刚才那一手暗器功夫，手法奇特，不像是中原武林中人，倒像是西域魔教的武功。”

　　听到魔教二字，众人悚然一惊。

　　“李寻欢，你竟然与魔教勾结？”人群中刚才出声那人再次大喊，花寒衣认出他是藏剑山庄的少主游龙生。

　　龙啸云迟疑道：“这……这应当不至于吧，寻欢，你当真认识这个少年？”

　　李寻欢定定地看着龙啸云，面色有些苍白，他忽然一笑：“我确实认识这个少年。”

　　“寻欢，你……你怎么如此糊涂？”龙啸云一脸不可置信。

　　花寒衣清冷的目光从龙啸云的身上扫过，又看向围着的众人，轻蔑一笑：“看来今夜大家是铁了心要找一个罪名绑在李寻欢的身上了？”

　　龙啸云被花寒衣冰冷的目光一扫，心中凛然一惊，但还是开口道：“寻欢，若你当真如此糊涂，大哥我……我也不能因为你是我的兄弟便徇私枉法，置武林中的道义于不顾。”

　　他痛心疾首正气凌然的样子倒真像一个合格的大哥。

　　花寒衣忽然看向李寻欢，道：“你不该收走我的长剑。”

　　李寻欢对他一笑：“此刻我心中也十分后悔。”

　　花寒衣不禁笑了：“不过你放心，就算没有剑，我今夜也定然能将你带走。”

　　他的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众人还未眨眼的瞬间，他已欺身上前伸手从龙啸云腰间拔出他的佩剑，下一个瞬间，他的剑刃已扺向龙啸云的喉咙。

　　众人再次大惊，纷纷向后撤退，龙啸云急喊道：“大家小心，不要惹怒于他。”

　　花寒衣悠然一笑：“看来龙四爷对自己这条小命还是爱惜得紧呢，我便以此做个交易，此刻放我们走，我便饶过他，如若不然，我立刻便让龙四爷人头落地。”

　　人群再次嘈杂起来，游龙生忽然冷笑一声：“李寻欢，你以为你今夜还有生机吗？刚才龙四爷拍你肩时，已经在袖口上扑了毒粉，你这位魔教的小朋友，就算杀得了我们所有人，也救不了你的命了。”

　　花寒衣心中一惊，李寻欢却已然开口：“哦，看来游少庄主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但却不知公孙摩云，田七，赵正义三位，是否想死在今夜？”

　　众人这才发现，公孙摩云，田七，赵正义三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他们正满头大汗浑身发抖，从伤口上拔.出来的六角星芒在他们手里闪着青色的光。

　　“这暗器上有毒！”龙啸云惊讶出声。

　　“不错，这毒不动不说话还发作得慢些，若是动作幅度大了，大概可以当场毙命，你们若想试试，我这里还有很多呢。”花寒衣冷笑道，手中长剑逼得更紧，龙啸云喉头上霎时有血滑落。

　　“大家……大家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还得要这小子交出解药。”田七急叫道，又忽然想起不能说话，连忙闭了嘴。

　　听到他的叫声，人群中已有几人扔下了剑，主要是田七，公孙摩云，赵正义三人的同门。

　　“诸位！”游龙生急忙大喊：“李寻欢现在已经身中剧毒，这个魔教的小子，他一个人身手再快，又怎能敌得过我们埋伏在府中的几百人手，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李寻欢今夜必定落网，他既然是梅花盗，又与魔教勾结，捉住了他，在场的各位都是大功一件，日后功成名就，指日可待。”

　　“游龙生！你……你要捉李寻欢，难道要赔上我们四人的命！”公孙摩云急得声音都变了。

　　“公孙先生，你又何必如此胆小，只要捉住了李寻欢，逼这魔教的小子交出解药还不是小事一桩？”

　　游龙生的话有理有据，花寒衣都不禁佩服起他来，人群中果然又起了骚动，刚才扔剑的人，已有人重新握剑在手，是的，立业扬名的机会就在眼前，又有谁肯放弃呢。

　　众人正在犹豫间，李寻欢忽然仰天大笑，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好笑的事，在他的笑声里，一时间，嘈杂的众人竟然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李寻欢笑过之后，环视众人，慢慢道：“凭良心讲，你们真觉得杀我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吗？”

　　他笑容爽朗，中气十足，脸色虽仍然苍白并不红润，但无论如何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身中剧毒的人。

　　“你！你没有中毒？”龙啸云惊叫道，顾不得自己的伪装已被撕破。

　　李寻欢转向龙啸云，海水般的眼睛里看不出悲喜：“大哥，你应当高兴，其实我对你并非完全信任，你靠近我时，我已有了防备。”

　　他又将目光转向花寒衣：“阿乐，拿好你的剑，今夜就让这些人看看，我们怎么从这里杀出去！”

　　李寻欢说着，寒光一闪，那把让人闻风丧胆的小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手中。

　　花寒衣看着他，眼睛里有涌动的光彩：“好，有小李飞刀李寻欢这句话，今夜想来定能度过难忘的一战。”

　　“李寻欢的飞刀绝技深不可测，他身边的这位少年身手也非同小可，我们……我们今夜还是放弃吧。”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喊。

　　“是啊，来日方长，我们的机会还多着呢。”人群纷纷附和。

　　“诸位，今夜就放他们走吧，大家都是英雄少年，建功的机会还有的是，又何必急在这一时。”龙啸云忌惮着喉咙边锋利的长剑，趁机劝说道。

　　田七等三人虽不敢再说话，却也频频点头，赵正义忍不住性急道：“只要那魔教小子交出解药，今夜放他们走也无妨。”

　　游龙生看看李寻欢，又看看花寒衣，终究还是忌惮盛名在外的飞刀和快若鬼魅的六角星芒，只得说道：“好，只要你们放了龙四爷，再交出解药，今夜就放你们走。”

　　花寒衣淡然一笑：“今夜能和小李飞刀并肩大战，机会实在难得呢，不过既然龙四爷，赵大爷，田七爷，公孙先生，还有你游少主，都不愿大动干戈，那这架打得也无趣，好吧，就和你们成交，只不过要劳烦龙四爷亲自送我们出兴云庄，到那时，我才能交出解药呢。”

　　龙啸云喉咙边的鲜血已越流越多，额上的汗水也越聚越多，听到此话，连忙开口：“这个自然，我亲自送你们出去。”

　　李寻欢看着花寒衣，朗然一笑：“走吧，阿乐。”

　　龙啸云果然将他们送出了兴云庄大门，门房的麻子看到花寒衣是把剑架在龙啸云脖子上走出来的，吃惊得眼睛都瞪直了。

　　兴云庄里的众人已被他们留在身后，今夜的种种，圈套，阴谋，鲜血，背叛，贪婪，懦弱，都已经被留在身后，花寒衣忍不住长出一口气，仿佛想将胸中的恶心一起吐出。

　　“大哥便送我们到这里吧。”李寻欢忽然开口。

　　花寒衣会意，回手一收，长剑已擦着龙啸云的喉咙划下，他将剑柄递在龙啸云手中，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龙四爷，长剑还你，后会有期。”

　　龙啸云愣了一下，捂着喉咙上的伤口欲言又止。

　　李寻欢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看着花寒衣：“阿乐，把解药拿给龙四爷。”

　　花寒衣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塞在龙啸云手中：“解药在半个时辰内有效，龙四爷快回去吧，别误了自己兄弟的性命。”

　　“寻欢，大哥这么做也是没办法，他们……他们拿诗音和小云威胁我。”龙啸云忽然沙哑着声音道。

　　“我知道你必有苦衷，大哥，我不会怪你，我若有妻子儿女，我也会和你一样做。”李寻欢柔声说，他仍然没有再看龙啸云一眼。

　　李寻欢和花寒衣一起走进夜色里，龙啸云却仍立在兴云庄门外看着他们，李寻欢走得很慢很慢，但步伐却很坚定。

　　直到走完整条长街，拐过那道斑驳的青石墙，走到龙啸云再也看不到他们的地方，李寻欢终于抬起了头，月光下，他苍白的脸颊上有凄艳的红色，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的口腔鼻腔喷涌而出，洒在雪白的衣衫上，触目惊心。

　　花寒衣伸手扶住他，将他靠在自己肩上，他慢慢说道：“你其实终究还是中毒了的。”

　　李寻欢抚着胸口，喘了口气，他看着花寒衣，忽然笑了：“我却知道你的暗器上，其实根本没有毒。”

　　花寒衣回看着他，终于也忍不住笑了：“我行走江湖这么久，骗人时还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么默契的伙伴。”

　　“这世间敌人易找，知己难求，能求到你，今夜真是大幸了。”李寻欢笑道，忽又黯然起来：“只是现在我要不了一个时辰就要毒发身亡了，想和你再喝一次酒庆祝，却也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了。”

　　“不，你不会在一个时辰内死掉，你会长长久久地活着……”月光中，花寒衣的眼睛亮若星辰，他慢慢道：“因为，这世上没有我的医术解不了的毒。”

　　李寻欢看着他，眼里的光芒同样明亮：“你可知道，就算今日你救了我，日后我依然会阻止你报仇。”

　　“我知道。”花寒衣郑重点头。

　　“但当你看到我被暗算围困时，你还是义无反顾从屋顶上跳下来救我？”

　　“是。”

　　“现在我身中剧毒，用不着你动手，一个时辰后我便会死的干干净净，你也还是会救我？”

　　“是。”

　　“为什么？”

　　花寒衣的眼睛里浮起了笑意：“因为……此刻若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又上哪儿去找人无牵无挂地痛饮一场。”

　　“真没想到，你只喝了一次酒，便已经成了酒鬼。”李寻欢的笑意比他更深。

　　“也许我本来就是酒鬼，只不过昨夜才刚刚被人发现。”

　　李寻欢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里他的脸颊却慢慢苍白下去，眼睛渐渐失去了亮色，他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