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花寒衣/李寻欢]》林栗子

3、祸起萧墙

　　当花寒衣和李寻欢一起趁着夜色大摇大摆走进兴云庄的大门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场荒谬的梦。

　　门房的那个麻子一看到他们便堆出一脸谄媚的笑：“李大爷回来了。”

　　李寻欢微微点头：“林仙儿回来了吗？”

　　“仙儿小姐是半个时辰前回来的，她吩咐说如果看到李大爷，就说她已经在冷香小筑等他了。”

　　他们一起走进后院的时候，花寒衣不禁开口：“你让我陪你来兴云庄……和女人约会？”

　　李寻欢楞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我请你来帮我壮胆。”

　　“饮酒需要一知己，但与女人约会，我想却不必了。”

　　“不，与女人约会更需要有一知己，特别是像林仙儿那样的女人，如果你曾经见过她，你就会知道，有一知己相陪，多么有必要。”

　　李寻欢一边笑着，一边又咳嗽起来，他的脚步并不轻快，虽然也不迟疑，但却十分缓慢，看来他并不想见到那个叫林仙儿的女人。

　　然而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冷香小筑前，隔着一道池塘，远远地可以看到那里亮着灯火，想来林仙儿正在等他。李寻欢却忽然在小桥边的石凳上坐下，月色如水，照亮旁边荷塘里的水波，夜风中他幽然地叹了口气。

　　“你并不想去见林仙儿？”花寒衣开口道。

　　“只要是男人，没有人不愿意见这位武林第一美人。”李寻欢看了他一眼，轻笑道：“可能除了你这种小孩子。”

　　花寒衣噎了一下，但并不打算生气：“那你很期待见她？”

　　“当然，她既然叫我去，一定预备了很多有趣的事情在等我。”

　　花寒衣正想开口问他“那你为何还不进去”，却忽然看到冷香小筑那边人影一闪，很快又向着黑暗掠去。

　　李寻欢立刻起身：“你在这里等我，不要随意走动。”他的语气里有不可质疑的威严。花寒衣还未来得及回答，他已飞身而起。

　　李寻欢向着冷香小筑的方向掠去，身影快得不可思议。花寒衣站在原地，一瞬间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

　　理智告诉他，李寻欢要他不可随意走动，那他就最好不要走动，就算他置身兴云庄中是天赐的机会，但此刻他手中无剑，况且今夜他杀得了龙啸云，日后李寻欢也必然会找到他。

　　尽管此刻从心底涌上的仇恨的火焰使他握紧的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然而，他到底不是冲动的人，如果他忍不了此刻，那他也不配是那个十三岁起就杀伐决断帮助伯父处理教中事务的斑衣教大公子花寒衣。

　　晚风从水面吹来，拂过他的面颊，使他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些。忽然，他看到七八条人影向着冷香小筑而去，转眼间围住了屋子，嗤的一声，小筑里灯光突然熄灭，接着从四面八方发出的暗器破空而来，直射入那熄灭了灯火的房间。

　　有人设圈套暗算了李寻欢！

　　来不及思考，花寒衣立刻飞身而起，然而未等他来到屋前，屋子里一阵叮叮当当声响过后又归于平静，门外的黑影们一阵骚乱，接着一个声音喝到：“梅花盗，你已逃不了，快出来送死吧！老实告诉你，洛阳府的田七爷今天已赶来了，还有公孙大侠，再加上赵大爷，龙四爷，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我们今日也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心里忽然一阵紧张，直到他听到屋里传来李寻欢的声音：“各位既已到了这里，为何不肯进来相见？”

　　他的心莫名一松，李寻欢没有被伤到，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自己是悲还是喜。

　　屋外又起了一阵骚乱，有人低声说，这小子是想诱我们进去。

　　这时一人的语声响起，将别人的声音全都压了下去。这声音清亮高亢，朗声道：“梅花盗本来就是只会在暗中偷鸡摸狗之辈，哪里敢见人。”

　　请将不如激将，大家立刻也纷纷破口大骂起来，一时间直把梅花盗祖宗三代问候了个遍。

　　花寒衣心里一阵恶心，田七，赵正义，公孙云摩，龙啸云，中原武林中这些人以正人君子自居，其实肮脏到连珈兰湖边出没的野狗都不如。

　　思索了片刻，花寒衣心里有了决定，趁着众人围在小筑门前一通喝骂的杂乱，他已施展轻功绕过池塘，向着冷香小筑后墙掠去，很快，他攀上了冷香小筑的屋顶，趁着夜色隐藏在宽大的屋檐后。

　　屋外的骚乱还在继续，似乎是等大家都骂累了，李寻欢的声音才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悠然：“各位骂梅花盗，又与我何干？”

　　他忍不住笑了，和那群只会狂吠的疯狗相比，李寻欢显然更懂得如何激怒人。

　　果然人群里炸开了锅，那个高亢的声音问道：“你不是梅花盗？”

　　没等李寻欢说话，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公孙大侠何必和他废话，赵大侠是不会看错的，此人定是梅花盗无疑，我们先捉住他再说。”

　　梅花盗个头！花寒衣在心里冷笑，这群人今日明显是有备而来，先设计将李寻欢引入冷香小筑，再放暗器打他，栽赃他为梅花盗，没想到七八个人一起偷袭也未能得手，又没有人敢进去与李寻欢当面为敌，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试图将他激出来，仗着人多把这梅花盗的罪名坐实了，这等手段，虽然卑劣下流，但倒是非常有效。

　　可惜，他们对付的是李寻欢。

　　李寻欢若是能被这样的诡计困住，那他就不是李寻欢了。

　　花寒衣正想着，便听到屋里的李寻欢放声大笑起来：“赵正义，我早就知道这都是你玩的花样！”

　　话音未落，李寻欢的身形已燕子般掠出窗户。他忍不住微笑起来，他忽然发现，虽然他与李寻欢只不过才结识三天，了解他的程度却像是认识了他一辈子。

　　窗外的人有的呼喝着向前扑，有的人惊叫着往后退，一个声音大呼：“各位莫动手，这是我的兄弟李寻欢！”

　　是龙啸云。

　　花寒衣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恢复平静。

　　李寻欢身形一转已找到了赵正义，掠到他面前，微笑道：“赵大爷你眼力高明，若非在下手脚还算灵便，此刻已做了梅花盗的替死鬼了，那死得才叫冤枉。”

　　赵正义脸色铁青，冷冷道：“三更半夜，一个人鬼鬼崇崇地躲在这里，我不将他看成梅花盗却将他看成谁？我怎知阁下的病忽然好了，又偷偷溜到这里来。”

　　李寻欢淡淡道：“我用不着偷偷溜到这里来，无论哪里我都可光明正大地走来走去，何况，赵大爷又怎知不是此间的主人约我来的？”

　　赵正义冷笑道：“我倒不知道阁下和林姑娘有这份交情，只不过，谁都知道林姑娘今夜是绝不会到这里来的。”

　　李寻欢道：“哦？”

　　赵正义道：“林姑娘为了躲避梅花盗，今天下午已搬出了冷香小筑。”

　　李寻欢神情不动声色，然而花寒衣目力清明，虽然身在屋顶上，却仍然捕捉到他眉头轻轻一蹙，看来那个叫林仙儿的女人摆了他一道，给他准备的惊喜确实不小。

　　李寻欢继续道：“纵然如此，阁下先问清楚了再下毒手也不迟。”

　　赵正义道：“对付梅花盗这种人，只有先下手为强，等问清楚再出手就迟了。”

　　花寒衣心里嗤笑一声，中原武林的人在做伪君子方面果然道行深厚，这赵正义句句话都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李寻欢却大笑道：“好个先下手为强！如此说来，李某今日若死在赵大爷手上，也只能算我活该，一点也怨不得赵大爷。”

　　龙啸云干咳两声，赔笑道：“黑夜之间，无论谁都会偶然看错的，何况──”

　　赵正义冷冷道打断道：“何况，也许我并没有看错呢？”

　　李寻欢道：“没有看错？难道赵大爷认为李某就是梅花盗？”

　　赵正义冷笑道：“那也难说得很，大家只知道梅花盗轻功很高，出手很快，至于他究竟是姓张，还是姓李？是谁也不知道了。”

　　李寻欢悠然道：“不错，李某轻功既不低，出手也不慢，梅花盗重现江湖，也正是李某再度入关的时候，李寻欢若不是梅花盗，那才是怪事一件。”

　　他笑了笑，瞪着赵正义缓缓道：“但赵大爷既然认定了李某就是梅花盗，此刻为何还不出手？”

　　赵正义道：“早些出手，迟些出手都无妨，有田七爷和摩云兄在这里，今日你还想走得了么？”

　　龙啸云脸色这才变了，强笑道：“大家只不过是在开玩笑，千万不可认真，龙啸云敢以自家性命担保，李寻欢绝不是梅花盗。”

　　赵正义沉着脸道：“这种事自然万万开不得玩笑的，你和他已有十年不见，怎能给他保证？”

　　龙啸云胀红了脸，道：“可是──可是我深知他的为人──”

　　这时一人忽然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龙四爷总该听说过吧。”

　　这人瘦如竹竿，面色腊黄，看起来仿佛是个病夫，说起话来却语声清朗，花寒衣认出他正是以摩云十四名震天下的摩云手公孙摩云。

　　他背后站着的人笑容满面，背负双手，看来仿佛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此刻忽然哈哈一笑：“不错，我田七和李探花也是数十年的交情，但现在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我也只好将交情搁在一边。”

　　李寻欢淡淡道：“我朋友虽不少，但像田七这么样有身份的朋友却一个也没有，田七爷也用不着和我攀交情。”

　　田七脸色一沉，目中立刻现出了杀机。花寒衣不禁看了他一眼，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田七爷翻脸无情，脸上一瞧不见笑容，立刻就要出手杀人，谁知此时被李寻欢这样激怒，他非但没有出手，而且连话都不说了。

　　只见公孙摩云、赵正义、田七，三个人将李寻欢围在中间，三个人俱是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但三人只是瞪着李寻欢手里的刀，看来谁也没有抢先出手之意。

　　李寻欢连眼角也不瞧他们一眼，悠然道：”我知道三位此刻都恨不得立刻将我置于死地，只因杀了我这梅花盗之后，非但立刻荣华富贵，美人在抱，而且还可换得个留芳百世的美名。”

　　赵正义板着脸道：“黄金美人，等闲事耳，我们杀你，只不过是为了要替江湖除害而已。”

　　如此臭不要脸的人，真是世间少见，花寒衣不禁在心里为他赞叹。

　　李寻欢果然大笑道：“好光明啊，好堂皇，果然不愧为铁面无私，侠义无双！”

　　他轻抚着手里的刀锋，徐徐道：“但阁下为何还不出手呢？”

　　赵正义的目光随着他的手转来转去，也不开口了。

　　李寻欢道：“哦，我知道了，田七爷一条棍棒压天下，三颗铁胆定乾坤，赵大爷想必是在等着田七爷出手，田七爷自然也是义不容辞的了，是么？”

　　田七双手背负在身后，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李寻欢继续道：“田七爷难道也在等着公孙先生出手？嗯，不错，公孙先生摩云十四式变化多端，海内无双，自然是应该让公孙先生先出手的。”

　　公孙摩云就好像忽然变成了个聋子，连动都不动。

　　看着这三人的神色，花寒衣心里不禁暗笑，虽然小李飞刀在兵器榜上只排名第三，但在打脸这帮伪君子的功力上，李寻欢若称第二，天下没人敢称第一。

　　李寻欢仰天大笑道：这倒怪了，三位都想将我杀之而后快，却又都不肯出手，莫非三位都不愿抢先争功，在互相客气？

　　公孙摩云等三人倒也真沉得住气，李寻欢无论如何笑骂，这三人居然还是充耳不闻。

　　花寒衣明白，这三人心里早已都恨不得立刻将李寻欢置于死地，但小李神刀，例不虚发，李寻欢只要一刀在手，有谁敢先动？而他们三人不动，别人自然更不敢动了。

　　这时，龙啸云忽然笑道：“兄弟，你到现在难道还看不出他们只不过是在跟你开玩笑？走走走，我们还是喝杯酒去挡挡寒气吧。”

　　他大笑着走过去，挽住了李寻欢的肩头。李寻欢面色骤变，失声道：“大哥你──”

　　他想推开龙啸云，却已迟了！

　　就在这时，只听呼的一声，田七的手已自背后抽出，一条尺二寸长的金丝夹藤软棍，已毒蛇般的抽在李寻欢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