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花寒衣/李寻欢]》林栗子

2、旧梦难追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精致的屋子里，身下的床褥柔软如云，盖着的锦被温暖熨帖。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青葱少年时，回到了千仞峰上自己的卧房中，回到了伯父的膝下。然而，下一秒神智回到了他的心中，斑衣教没有了，伯父也不在了，他此刻除了仇恨，一无所有。

　　窗外有人在弹琴，琤琤的琴声流淌着，清越的旋律里一把清醇的嗓音伴着琴声轻声低吟，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他忽然浑身一颤，伯父最爱稼轩词，幼年时，伯父曾将他抱在膝头，一句句教他念这首清平乐，那时他不懂，好奇地问伯父，辛弃疾不是生平最愿投身金戈铁马为国杀敌吗？为什么也会有这样闲适平淡之词。伯父笑着摸摸他的头，告诉他，金戈铁马杀伐天下固然是好男儿的志向，然而唯独亲情的恬淡，才是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归宿。

　　那时他还是稚龄孩童，一心向往早日长大，练好武功闯荡江湖，并不明白伯父话中的含义，此刻遭遇人生大变后，突然再听见这阙词，却如同遭遇雷击。

　　他突然意识到，他这一生，也许能拥有最高深的武功，能筹划最缜密的心计，能将仇人一个一个斩落剑下，能踩着敌人的鲜血夺回曾经属于斑衣教的一切，但他永远永远也无法再拥有亲情，永远永远无法再拥有这样恬淡的生活，他将永远永远是孤独一人，永远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归宿……

　　琤琤的琴声还在继续，那低吟声愈发清醇，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一瞬间，从心底涌起的巨大悲伤吞没了他，就好像他被埋在塔下时的绝望，看到教导自己长大的教中长老们烧焦的残骸时的痛苦，躺在破庙中等待死亡时的不甘，面对与整个中原武林为仇时的无力，在这一刻，从他那已经麻木的满目苍夷的心底全部涌出。

　　他痛苦地屈起身体，泪水倏忽间流满面颊，他无声地痛哭着，颤抖着，此刻他才意识到，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所承担的，却是足以压垮一个世界的重担。

　　窗外的琴声停止了，那抚琴之人长叹一声，声调里似有无限的凄凉，半响之后，有脚步声传来，那人走近屋子，推开了房门。

　　大半年来的复仇生活告诉他，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面对一个进来的陌生人，他首先做的应该是立刻起身防范，然而此刻泪水仍然布满他的面颊，他忽然一阵心灰，不管不顾，只是将头埋进被子中。

　　脚步声走近床边，顿了一下，一只手忽然轻柔的拉开被子，他被迫抬起头来，面对了床边站着的人。

　　那人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袭白衣如雪，眉宇间有着岁月的沧桑，一双眼睛却充满活力如同夏日阳光下的海水。

　　他也许并不认识他，却无法不认识那个夜晚，打落他长剑的那把飞刀。

　　李寻欢。

　　他阻止了他对龙啸云的刺杀，却把他带到了这里，而此刻，他看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温和的关切。

　　他抬头看着那名满天下的小李飞刀，沐浴在那样温暖的目光里，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斑衣教大公子花寒衣，而是一个普通的，可以去哭去闹脾气的小孩子。

　　他呆呆地与他对视着，下一秒，李寻欢忽然伸出手，用如云般雪白的衣袖，轻柔地拭去他脸颊上的泪水。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空气里尘土的轨迹，此刻，世间万物仿佛静止了一般，只剩下拂过他脸颊的那一抹白色。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突然抬起手来，藏在袖间的一枚暗器直向李寻欢飞去。

　　这么近的距离，李寻欢避无可避，他的心里忽然一阵紧张。

　　然而，天下又有什么暗器能快的过小李飞刀呢，下一秒，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李寻欢那把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飞刀已经出现在眼前，叮当一声，他发出的六角星芒掉落在地。

　　“看来你还是再多睡一会儿的好。”他听见李寻欢这样说，下一个瞬间，他伸出手来，按住了他的穴道，他又一次晕了过去。

　　他再次醒来时是在夜晚，窗户敞开着，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床前。他起身向窗外看去，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角落里一株桃花正开得烂漫，而桃树下独坐在石桌旁的那个白色身影，却将那满树桃花都衬托得孤寂起来。

　　他起身下床，试图寻找自己的长剑，然而却一无所获，几分钟后，他放弃了搜寻，直接向门外走去。

　　他推门的声音打破了月光的宁静，李寻欢却没有回头，直到当他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时，才抬起头来对他温和一笑。

　　他在李寻欢对面坐了下来，桌子上放着一壶酒，一只酒杯，月色清明，照亮满树粉红的桃花，也勾勒出李寻欢的轮廓，为他的眉眼染上魄人的风姿。

　　“以我的武功不可能打得过你。”他突然开口。

　　“至少目前如此。”李寻欢点头同意。

　　“偷袭，下毒的法子对你也不会管用。”

　　“并不管用。”

　　“你也不可能会放我走。”

　　“你年纪虽然尚小，但武功、心计、耐力都已非同寻常，放你走会后患无穷。”

　　“你并不认识我，何以见得我真如你所说？”

　　“我初入关内便听说了近来武林中几位掌门被杀的悬案，细细查来，却都与你有关。”

　　“你会杀我？”

　　“我没有想到要杀你的理由。”

　　“你一定要救龙啸云？”

　　“是，他是我大哥。”

　　他忽然笑了：“他未必将你当做大哥。”

　　李寻欢也笑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大哥。”

　　他忽然好奇起来：“你有没有恨过什么人？”

　　“恨是很需要花力气的。”

　　“你有没有感受过……一夕间失去所有的痛苦？”

　　“我现在正是一无所有。”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酒壶上：“但你还有酒。”

　　李寻欢看着他，慢慢地笑了：“是的，我还有酒。”

　　“那你也并不孤独。”

　　“酒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陪伴。”

　　他忽然举起李寻欢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那辛辣的液体却呛得他直咳嗽。在斑衣教中这些年，伯父因为他尚未成年，一直不许他饮酒，他今日才知道，原来酒的滋味是这样灼热而刺激，可以浇灭最深的痛苦，也可以点燃最不可能的渴望。

　　李寻欢看着他，眼睛里有诧异的光芒一闪而过，但很快便笑了起来。他从他手中拿回酒杯，执起酒壶，再次为他斟满一杯。

　　“李探花壶中的酒果然非同凡品。”他自李寻欢手里接过酒杯，再次一饮而尽，就好像他真的懂得这酒的味道。

　　李寻欢微笑道：“品酒当然要品世界上最好的佳酿，毕竟除了这壶酒，我也没有更多的东西作伴了。”

　　“你知道你不可能困住我一辈子，我的仇一定要报。”他忽然定定地看着李寻欢的眼睛。

　　“我确实知道。”李寻欢点了点头。

　　“我的仇人也不只是龙啸云，你管得了他，难道还要管尽所有的人？”

　　李寻欢沉默了许久，忽然一笑：“这世界上有千百种怀揣仇恨的人，但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人也许是在为某种目的而报仇，但你不是，你自己就是仇恨本身，仇恨已经抢夺了你的身体，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仇恨，甚至你生命中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源于仇恨。”李寻欢轻轻一叹：“你活着，已不会再有一点快乐。”

　　“那你呢？你将我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消灭这颗仇恨的毒瘤吗？”

　　“我想让你试试放下，也许你并不该葬送在你的仇恨里。”

　　“如果我不肯放下呢？”

　　“你会让你自己，让你身边的人，甚至整个武林，都因此变成地狱。”

　　“那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绝对不是。”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呢？”

　　“我不会让它发生。”

　　他忽然握紧手中的酒杯，那瓷器冰冷的寒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脏。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如果你执意要插手我的仇恨，那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李寻欢从他手里接过酒杯，再次斟满：“我说过，我没有想到杀你的理由。”

　　“那将来呢？”

　　“将来我也许会想到。”

　　他接过李寻欢递来的酒杯，忽然苦涩一笑，抬手饮尽杯中之酒。

　　那夜他喝了多少酒自己也不记得了，他醉倒在月光的皎洁与桃花的绚烂中，醉倒在李寻欢海水般温暖而明亮的目光里，而他只记得，在半醉半醒的朦胧间，有身边这个人作伴，他长久以来颠沛流离的心，第一次感觉如此放纵。

　　他是在爆炸般的头痛中醒来的，窗外已经是日影西斜，李寻欢坐在窗前，看见他醒来，微微一笑。

　　“你是第一次喝酒？”他说着，微微咳嗽起来。

　　他头痛欲裂，并不想回答他。

　　李寻欢并不在意，依然温和地看着他：“少年时喝醉几次并不是什么坏事，这样当你像我这个年纪时，就会知道，酒就像女人，虽然是最美妙的陪伴，但有时候也会让人招架不住。”

　　他忽然开口：“酒会不会让人招架不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一个女人让人招架不住，那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你太爱她，要么你是个傻瓜。”

　　李寻欢楞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他迟疑了一下，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李寻欢在窗外低吟的那首清平乐，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我叫阿乐。”

　　“好吧，阿乐，起来把这碗醒酒的汤药喝了，然后吃上一顿好饭，我要你现在很快好起来。”

　　“为什么？”他诧异地看着李寻欢。

　　“因为晚上我要出门去，而你又必须呆在我身边，因此我要你和我一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