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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记忆(二) ...

  •   小皮鞋质地很好,锃光瓦亮,一点灰尘都没有,让人瞬间就嫉妒起来。
      首先这个小女孩长得很好,短发齐耳,一眼看上去就要让人移不开眼的那种,尚未长开的眉眼自然带了一点娇俏,彻彻底底打击了我这个“无才无貌没人要”的三无野丫头,更何况她当时穿着那种放在橱窗里我眼馋了很久的小纱裙,眼角都是红的,洋娃娃似的长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瘦小的脸颊上有风吹过的皴裂,她就睁大了那双再看我一头撞上灯杆的眼睛。
      那真是我见犹怜。啧啧。

      她怯生生地开口,嗓子是哭过的嘶哑,完全没有长大后那一股子逼人的劲儿 :“姐姐……我跟妈妈走丢了……”
      我后来百思不得其解——小泠那么机灵一人,怎么就跟着我这个一看就很不靠谱的陌生人走了?不怕我是什么贩卖人口集团的童工?
      “大概是缘分?”她说,随即很不正经地接了句,“贩卖人口的会找你这种没长开的路痴?”
      后来,她又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那么可爱的小姑娘,那时候你简直就像个天使,我看你的时候,你背后都是光——”
      瞎扯吧——
      谁眼睁睁看着我撞上灯杆的?

      我其实挺无奈。
      我蹲下来,安慰了她两句,然后不知道哪根神经抽了:“哎,我带你去找警察吧?”
      她:“谢谢姐姐。”
      ——然而我并不知道警察局在哪里。
      于是我又嫉妒又可怜地领她去一个我刚刚路过的电话亭打电话。
      我勾着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七八岁的小孩,轻的跟什么似的。她就就着坐在我胳膊上的姿势,摁上面的数字。
      “1——1——0——”
      “停停停……你妈号多少?”我伸手挂掉还没来得及拨出的电话,扣着她的手,有点苦恼。
      她眼泪汪汪,无辜地看着我摇摇头:“……不记得了。”
      我其实那个时候就应该反应过来的。
      这小女孩好看是好看,但气色不济,多少有点面黄肌瘦的意思,两颊没有像其他小孩儿的饱满,本应该是儿童的圆润小脸,却显现出尖尖的小下巴,刚刚伸手按数字时,露出衣袖里细小伶仃的手腕,一看就是生活在不富裕的人家里。
      可是又有哪对父母肯舍出一个月的口粮,给尚且年幼的小孩买这种华而不实的小纱裙和小皮鞋?大概是想着有那个人家看着这个孩子模样好,会拾走吧。
      活的了是运气,活不了是命。
      说实在的,那时候养活不了一个孩子的家庭已经很少了。要么就是上面有几个哥哥下面有个弟弟,实在照顾不过来。没把这孩子卖了,那家人就已经很是仁至义尽了。

      然后路痴的我牵着一个被家人当做累赘的漂亮小姑娘,绕了足十几个圈,路经两个百货店,买了块米花糖和几小块甜得腻人的奶糖,差点把老院长给我的钱用光——终于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了警局。

      警局屁大点地方,还没现在警局后院儿大,建筑老旧,有的还是木质结构,古老的可以建博物馆了。
      食堂在后边,隔着七零八落还没完工的绿化,有人抄近路端着饭缸从中踩出一条小径,接待室靠后的窗外,还没来得及长叶的枝条“啪啪啪”抽打着玻璃和纱窗。
      接待室里只有靠墙一排硬木沙发,几张椅子,中间一张茶几,一个女警在旁边轻声细语地跟我们说话。我装模作样拿腔捏调,告诉她一个十分无奈的事实——我是孤儿院的,旁边这个拽着我袖子不放的漂亮小丫头是我捡的。

      老院长的座机,我没记住,而由我这个路痴口述、笔画的路线图太抽象,直到午饭过后,老院长才出现在招待室。
      而那时候的资料数据收集不完全,还没建立起现在这样的大数据库,一干人折腾了一上午,没找到关于小女孩只言片字的匹配信息。
      我拎着本新书乱翻,女孩依着我坐在边上,像只进入了陌生领地的小兽,警觉、不信任、但又有种楚楚可怜没有抵抗能力的样子,时不时小心地点我一下:“……我想喝水。”
      “…喝呗。”
      我有点奇怪,顺手一够把塑料杯子递给她。
      她眉毛上垂下来细碎的刘海,眼圈红通通,小鼻子一皱一皱,一副马上就能哭起来的样子,怯怯地抿了一口,好像喝的是敌敌畏一样。
      “怎么了?”我小大人一样拍了拍她后脑勺,想把她从我胳膊上拽下来,但一看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顿时心就硬不起来了,只好有点不耐烦地把一条小毯子围在她肩上。
      “没……事。”她抓着毯子一角,蜷缩在硬木沙发上,丝毫没有长大后那种调戏人八风不动的样子。

      没意思,在等老院长的时间里,我们打开了一台小黑白电视,辗转几个台,换到一个戏曲台。
      唱的是什么忘了,戏腔是少年人很难理解的婉转,只觉得拖拖沓沓,一个字七回八绕的。但是——但是为了装13,我堪堪控制住换台的手指,在女警姐姐不明的目光里,努力装作“我听得懂这人唱的还不错”。
      然后还就真听出了那么点味道。
      “你叫什么?”我趁着广告间歇问。
      “我叫周…三。”
      啥?
      这么个美人,叫这么个“通俗”的名字?
      顿时,我一腔小小的酸意和嫉妒,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化成了微微的同情。
      “你排行第三吧?”
      “是。”
      “想要个新名字不?”我间歇性脑抽。
      她眼睛一亮。
      我显而易见地又中二了一把:“你看哦,咱俩都姓周,‘泽’么,三点水,给你也加个有三点水的……”
      我想了想——江河湖海?泾浊渭清?
      怎么看都不合适。
      所以咯?

      她黏黏糊糊地喝着水,乖巧得让人不忍敷衍。
      电视里伶人唱腔凄美婉转,——伶人——伶——泠!
      “周……泠?怎么样怎么样?好听吧?”我兴致勃勃。
      女警姐姐有事出去了,小女孩安静地点头,好像被电视上的戏曲吸引了:“好的呀。”
      多乖!多听话!
      我喜滋滋地感觉自己有了个妹妹,装着大姐样子,完全忘记了刚刚见到她时我邋遢的样子和嫉妒的心理。
      大概,真的是美色迷人眼?
      然后基本上是我撑不住那弯弯绕绕的字音,无聊得只好没话找话,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尬聊”。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问了她些什么,我就枕着胳膊躺在椅子上睡着了,隐隐约约听见电视里有人唱——
      骊歌唱罢隔关山,浮生注定有聚散。

      那一句唱腔记得很清楚,我有时候也会讶异于我那种挑挑拣拣不靠谱的记忆力,有些细节就像是用小刀子一笔一划刻在脑海里,风吹雨打不见损,更有鲜明之色。
      那是粤曲,我后来专门在网上查过,叫做《沈园遗恨》,讲的是陆游和唐婉的故事。那一会儿跟小泠闹掰了,她整天不见人影,那时候老院长身体不好住了院,孤儿院大火,没几个人了,我走不开,暑假就在苏州找了个疗养院跟老院长住下了,没事了就带她去茶馆听听戏。后来,我也上去帮人唱过几句,唱的就有这一个。
      我的粤语跟意大利语一样一窍不通,听人说粤语,半天都转不过来弯儿,全靠表情和肢体动作猜。
      怎么说呢?我都把那时候的心情忘得差不多了,现在想起来——谁跟谁在一块儿每个磕磕碰碰的,尤其像我们这种在社会群体中占少数的,外界压力神马的,说不定哪一秒就让人给弄崩溃了。
      还是坚强点好。
      后来误会分歧什么的不也都澄清了吗?我们不也是顺顺利利在一块了吗?
      “在那个安静的村落里,年复一年,人们过着平静的生活。”
      这是《雾都孤儿》里大概最不起眼的一句话了,在结尾,最后一段。
      这是我一直向往的生活,奥利弗千辛万苦,终于赢得的宁静、充满爱与善的生活。
      虽然我们没奥利弗那么苦大仇深就是了。

      老院长到的时候,我发现小女孩正在沙发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捏着书页看,而我刚刚大言不惭地给人说了个这么个名,想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趁着几个大人在外边高高低低谈了一会儿的时间,又跟她聊了两句,期间摸了本小新华字典,企图给自己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论依据。
      然而那本字典太袖珍了,我一时马虎,没找着。
      “小泽?”老院长忽然推开门进来,“那小女孩在么?问件事。”

      小泠在警察局住了两天,实在没办法,后来就又送到孤儿院了。

      老院长到的时候,我发现小女孩正在沙发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捏着书页看,而我刚刚大言不惭地给人说了个这么个名,想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趁着几个大人在外边高高低低谈了一会儿的时间,又跟她聊了两句,期间摸了本小新华字典,企图给自己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论依据。
      然而那本字典太袖珍了,我一时马虎,没找着。
      “小泽?”老院长忽然推开门进来,“那小女孩在么?问件事。”

      小泠在警察局住了两天,实在没办法,后来就又送到孤儿院了。

      梦里光怪陆离,形形色色的人与我擦肩而过,留一段余音渺渺,不再回首。
      醒来时是在清晨,天光从窗帘后微微地亮起来,沿着窗框镶了一层发亮的白边。
      小泠一条胳膊枕在我脖子下,另一只手打在腰上,头凑在我耳边,像个虾米一样蜷缩着,被子半搭在肩上。
      身上黏腻腻的全是汗,脑袋却不昏沉了,松快清明。
      轻柔的呼吸声伴随着温热的哈气,海水涨潮一样,轻轻拍打在我耳边,还有一阵隐隐的、没有洗干净的浅香。
      她大半张脸都埋在凌乱的发丝里,只露出被化学物质摧残过后,显得皴裂干燥又苍白的额头,肤质远不如小时候那样娇嫩,残妆勾抹的眼角沉沉压着倦色,眼下一抹青黑,也不知道熬了多久,扑几层粉底都压不住。
      我睁开眼,盯了会儿天花板,又闭上。
      反正我现在正在休病假,多赖一会儿没事,就是……勒的有点紧。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在出租车上打盹时的那张幽怨女人的脸,一会儿又是老院长埋在枕头里,枯瘦憔悴,在各种仪器中间看过来仿佛不久于人世的虚弱模样,还有《沈园遗恨》里唐婉幽咽婉转的唱腔隐约响起,分崩离析的酒瓶……在我脑子里烩成了难舍难分的一道菜。
      一团乱麻。
      这到底是怎么了?最近怎么老是不安稳?
      本来塞在不知道哪个旮垯角的陈芝麻烂谷子,一股脑地撒欢跑了出来,自顾自地在太阳底下翻个儿,丝毫不顾忌我这个主人的心理感受。
      一时间太阳穴突地跳了几下。
      我没忍住抬手揉了揉。
      结果就有一个带着调笑意味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醒了呀宝贝儿?”
      同时还有只不老实的手悄悄滑动了几下,我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嘶——姑娘,姐才退烧,你别招我了成么?
      我抓住那只手,偏过头瞪了她一眼。
      她却不依不饶地在我手心挠了几下,趁机反扣住我的手,轻轻揉捏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一个巧妙的弧度,眼中有流光一闪而逝,不怀好意地舔舔嘴角,像极了狡黠的小白狐狸,自带风流勾人意味。
      更不要说她还凑过来变本加厉地啄了一口,耳根顿时有点麻。
      我:“……”
      一大早起来调情又是闹哪样?
      “你晚上睡不安稳……怎么了?做噩梦了?”她含含糊糊地嘟囔几句,“……还是其它的……嗯?”
      我一把推开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的脸:“梦见你丫这个不省心的倒霉孩子怎么缠上我的!”
      你丫一大早的怎么就不能往其他不那么污的地方想想?
      她顺水推舟地抽开胳膊,掀起被子坐起来,我才发现她已经穿的差不多了,深色羊绒毛衣和打底裤勾勒出一段美好纤细的、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女性曲线,年轻的身体里蒸腾出一种属于青春的活力。
      “哎赶紧穿外套,着凉了怎么办?”我皱眉。
      她坐在床边,双手理顺长发,有些好笑地看了我一眼:“好咧,管家婆。”
      不是,刚才还宝贝宝贝的,怎么一眨眼跨度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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