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记忆(一) ...

  •   回去的路上,我们买了蛋白|粉、燕麦和巧克力,还提了两只烧鸡、一把香蕉。
      冬天买水果的少,香蕉这种热带产物又娇贵起来,但我挺喜欢吃甜的,又好剥,早上切几段香蕉泡到燕麦或者热牛奶里,配上煮蛋笋丝,就很丰富了。
      说起来,比起辣条,带点儿苦味儿的黑巧克力更讨我欢心。
      小泠刚跟我在一块时,经常给我买巧克力,廉价的五毛一小袋的、坚果的松露的,变着花样地往我这儿搁,她说她喜欢我胖一点,省的人惦记。
      我又有什么可被觊觎的地方?
      犹记当时我问出口的场景,她蹲在床边伸手去够不小心被我踢到床底下的电池。
      “不,周泽,”闻言她抬起头来,神色在灯光下显得分外温柔,绵长而坚定的韵味从她眼底一点点弥散开,“对我来说,你太像一个很容易被拐走被觊觎的小孩。我想你跟我在一起,安安全全地、好好地,陪我过一辈子。就这么简单。”

      淡淡的水色云痕从天幕上卷掠而过。
      “哎,可别,”我一边吃一边摸她的头发,”一辈子哎,哪有那么简单?你就不怕会遇上比我更好的人么?“
      她的脸庞是那么生动,她趴在我的膝上,专注地看着我,那目光是无法言述的温柔缱绻,仿佛能将人溺死在里面。
      然后她一手撑在我身侧,慢慢地起身,趴到我肩膀上来,另一条胳膊环着我的脖子,微微侧着头,好像是要亲吻一样。
      淡淡的香水味儿笼罩而下,我抱着她的肩胛,身体的温度透过毛衣传到我手上,我至今还记得那种触感,她的肩胛十分得窄,几乎有些嶙峋了,硌着手掌,没来由的让人感到心疼。
      她说:“你就是最好的。”

      时隔多年,那温存的触感仿佛仍旧残留在指尖,那句话穿透所有厚重的屏障,裹着烈风呼啸而来,哗啦啦撞散在我的耳膜,心肺好像被浸入了温水,满腔暖意,让忽然想起这句话的我,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
      忽然,小泠攥着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她在一家超市门口止步。
      “你脸色不太好,”她仔细地打量我一下,“吃药了没……好吧你没吃——一会儿进去找个地儿喝水,把药吃了,休息会儿。”

      我们在超市里蹭了会儿空调,看见公交车就坐上回去了。
      ……结果当天晚上就又发烧了。
      所以说我身体到底是有多差?小凉风一吹就感冒发烧嗓子疼,得嘞,吃了药赶紧睡吧。
      大概是昨天没睡好,药里也有安眠的成分。刚喝完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差点儿把手里做笔记用的笔给摔了。
      小泠半扶半抱地把我拖上床,脱了衣服塞被窝里,被窝里电热毯开了有一会儿了,暖烘烘的,躺进去就不想起来了。
      我勉强撑着眼皮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侧坐在床边,低头给我掖被子,托起我的头,把我的头发拢起来放在枕头上。她的手温暖干燥,耳边也是热的,没忍住蹭了蹭。然后她好笑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吻了吻我。
      额头、鼻尖、脸颊、唇角,温热的嘴唇逡巡而过,头发扫在我脖子里,有点凉,而且痒,一直痒到心里。
      但是不等我做出什么反应,她就起身撤离了。
      “我不闹你,睡吧。”她低声说着,伸手覆上我的眼睛,“睡吧。”
      其实那时候我差不多快要睡着了,她在旁边拿了什么东西在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我后脑勺,轻声哼起一首旋律很催眠的曲子。
      就像以前老院长在我牙疼得死去活来睡不着时哄我睡觉唱的那样,轻柔婉转,仿佛带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催人入眠。

      那双手真是温柔啊,像春天的风,带着去年冰霜的朔风凛冽,却融化在柳树下刚刚解冻的湖水中,吹散寒露,吹散迷蒙蒙一片雾气,最后绕着柳絮打个转,拂过行人冻得麻木的脸颊。
      仍有微微的光透过沉重的眼皮落到我混沌的视野中,想必不会是灯光,因为那白炽灯的灯光太过强烈霸道,似乎带着一种刻意做作的呕吐感,看久了会晕;想必也不会是月光,她太轻柔了,落下来的中途便被厚厚的窗帘阻隔了。
      那是什么光呢?
      ——梦里的逻辑毫无道理地困扰着我。
      沉昏的感觉慢慢消失,我置身星海,万千星子灼灼闪耀,但都比不上我眼皮底下这一团浅橘色的光。
      真奇怪,为什么光是这个颜色的?
      我试探着伸手去触碰它,没有半点温度。
      突然,一束流光与我擦肩而过。
      我有点惊慌地回头。
      身后竟然是纯黑色的天幕,无数的碎片从深处由一点涌出,像是流星雨一样从我身侧划过,在黑幕中留下转瞬即逝的细长光带。
      我低头看那团没有温度的光团,左瞧瞧右瞧瞧,却好像只是接住了一片羽毛,轻飘飘的。
      冥思苦想。
      那团光却在我的注视下慢慢、慢慢地扩大,刚开始只有拳头那么大,渐渐蒙住了我整张脸,光芒却没有因为涨大而减少半分。碎片短暂的光弧在相比之下显得微渺,好像有什么声音,空洞的风声么?
      也许吧。
      橘色的光越来越散,在快要把我包裹的瞬间升上了天空,我下意识仰头去看——无数小小的光团从中分离、扩散,顷刻间成了一张网,铺天盖地的大网,那是让人叹为观止的美丽,缝隙间漏出荧荧星光。
      这么美啊……
      风声忽然呼啸起来,身体一轻。
      大网捞鱼一样地压下来,风声惊惶地乱成一团,我身不由己地被拖入那一片明亮的橘黄色的光团之中。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恐惧。
      光团黯淡下来,在风的裹挟下我轻飘飘地落了地,橘色的光收拢成浅淡的一束,,照亮十八年前黑暗的路口。
      明明是在梦中,我却感受到了某种喧嚣,古怪而离奇的天光,野猫从长着高大松树的墙角边月下,垃圾桶发出悸人的响动……
      好冷。好冷。
      眼前是条漆黑的街道,我站在路灯下,脚边的影子急剧缩短,像一团小小的猫咪窝在脚边,细细的蕾丝花边覆盖在膝上。
      熟悉的旧红砖墙,泛着腥臭味的垃圾,有十七道裂纹的水泥地……
      抬头,诡异的天色下,可以看到一面旗帜缓缓飘动——那应该是一所中学,正在举行升旗仪式。
      心底忽然浮上一种久违的安宁。
      我知道,再往前走十几步,会有一个岔口,左边的岔口有一盏坏掉的路灯,路灯下,会有一个小小、小小的女孩,无助地哭泣。
      ……
      ——这是我与小泠的初见。

      我原本以为已经忘掉的事情,像是一只被强行摁到水里的气球,挣扎着,摆脱了钳制,破水而出。

      那年我十二岁,或者是十一,也可能是比十三岁多出那么几天几个月,反正差不多是那个年龄,该上初中了。
      A市的公立学校有一中、八中和十二中,还有几个不是很入流的私立初中,院长千方百计把我送进了十二中——尽管那时排名最靠后的一个。但是这让我接受了教育,明白了是非,让我懂得世界之大、人性善恶。只冲着这一点,我至少也得给院长养老送终。
      那是我刚到孤儿院的第一年末,是春天,惊蛰时节。

      第一天转到这个学校,有个老师告诉我要做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啥玩意儿?
      从小生长在□□老大们昏天黑地的圈子里,勉强跟着老师学了几个字,会念几首诗而已。在我印象中的“自我介绍”,就好比是跟我那个叫了十几年“爹”的人,一身骚包的灰西装,腰间鼓起来一块,从拉风的跑车里走下来,十几个黑衣打手如羽翼跟随,在一群打得正欢的人前十分装13地开口:“你好,我是×××。”
      这个“×××”代指“毒××”、“××老大”、以及“××哥”一类。
      阿姨听说后万分同情,挑了时间教我词,我在那儿揉巴袖子上好像永远都洗不掉的污迹,心不在焉地觉得那都是老一套。
      早早迈入了中二期的我决定来点不一样的,霹雳惊天的,特立独行的,石破天惊的……原谅十八年前我的无知。
      然后……我走了很让人胃疼的“文艺”路线,为了显示自己文化水平很高(大概是越缺什么就越想表现什么),我特地查了前后几天日子,正好对上个“惊蛰”,然后闲得无聊去搜集了很多资料,打算拎出几个诸如“仓庚鸣”、“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 正月启蛰,言发蛰也”一类富有古典文化气息的词句,运用到我“自我介绍”的稿子里。
      早晨,露水未结,晨光未起。我哭着闹着不要扎马尾,把头发披下来,换上最好看的衣服——一件有蕾丝花边的长毛衣,被院长送到了离十二中挺近的路口。
      那个路口就像无数个正在发展建设中的城市的路口一样,几个冒着热气的小摊点,围墙里伸出与钢筋水泥尘土喧嚣格格不入的花枝,机器的隆隆声打碎了清晨的宁静,路口戳了个灯杆,挂着摇摇欲坠的灯。
      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然而,就是在这个可以让人迷路的路口,我撞见了自己猝不及防的命运。
      此时天色没有亮透,灰灰白白的,散落着明明昧昧几颗星子。空气里飘着烟尘,我低着头,攥着书包带子,在心里默念那几句琢磨了两天半的“稿子“。
      两个岔口,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连昏灯都一模一样。
      左……还是右?

      由此可见,我的路痴属性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腹稿没派上用场,囫囵吞地喂了狗,我在越来越嘈杂的人声中抬头,看见一卷红旗招展——那大约就是学校了。
      古人云:望山跑死马。
      诚不我欺。
      没大一会儿,我又回到了原地。
      那种心情怎么描述呢?
      大概是没心没肺久了,不尽然是恐慌,一点点——也只有一点点失措。
      中午怎么回去?要是有人拐走了我怎么办?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
      然后……我在路边摊上买了个烧饼,夹了点什么东西,几口吃完了,很心大地顺着另一条路走。
      我低着头,走得很慢,细数着水泥地上被轧裂的纹路。
      “十五……十六……十七……十……”第十八条被踩在一双小皮鞋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