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 一段香》曦酉

42、第 42 章

　　小泠的脸色看着有点疲累，不是那种忙多了的累，是心累的累，我在熟悉不过了，在医院里，这种表情经常出现在那些病人家属身上。
　　“你怎么了？”我有点小心疼，还是不要现在问她什么了吧。
　　“有点累，”她坐下来，握住我的手，轻轻地亲了一下手背，“姐姐，你当初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
　　因为寂寞啊。
　　当然后来就是纯粹的爱和喜欢了。
　　“因为我爱你啊。”我朝她龇着牙笑了一下，“还有其他什么理由吗？”
　　小泠也笑，她凑过来抱住我的肩，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像是小时候，我抱着她哄睡觉一样。
　　肩上暖融融的，脖子里的头发有点扎人，但是她皮肤温热，就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撒娇一样，特别舒服。
　　我顺势往后一靠，也把手搭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像在哄一直受了委屈的小猫咪，真是那种让人心都化了的感觉，爱不释手。
　　“哎，那你呢。你为什么想跟我在一起呢？”我问。
　　我很久之前也问过这个问题，结果人家直接给我背了一段台词，深情款款：
　　“我也说不准是在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便开始爱上了你。那是好久以前的事。等我发觉我自己开始爱上你的时候，我已是走了一半路了*。”
　　现在呢？
　　“不知道，感情这种事情，谁说的清呢？”小泠说着，又顺势亲了我一口，脖子麻麻痒痒的，我一个机灵，小泠的手已经伸进了病服里。
　　我手指勾了一下她的发尾，她的手是温热的，贴在皮肤上，是让人沉醉的温度。
　　“怎么了？”我眯着眼睛问她，“谁惹你了？姐姐收拾她去？”
　　是那些流言吗？
　　“没，”她闷闷地说道，“就是感觉很累很累。”
　　说话间，她的手仍然勾连在我的腰上，并不断地想往上游移。
　　弄得我浑身痒痒。
　　“啧啧啧，”我拍拍她肩膀，“够了啊，诚心让我睡不着么。”
　　“姐你今天睡多久了，嗯？”小泠赖着不肯起来，“都不让我吃点荤的吗？”
　　我：你觉着我这身体，能吃荤的么？
　　“天天揩油揩的不够是吧？”我低头下巴抵在她头上，“这样挺舒服的，你就这么抱住我也行——只要你睡一晚上这姿势舒服。”
　　她说着往我脖子上蹭了蹭：“舒服。”
　　我这样确实是舒服，暖暖和和的，温香软玉在怀。
　　“大不了今天晚上跟我挤一个被窝得了。”我说。
　　照顾着我的脚伤受伤脑袋上的伤，小泠一直是在另一张床上睡的，她有起夜的习惯，也怕打扰到我。
　　“真好啊。”
　　是真好。
　　“那些流言，你不必管的。”小泠忽然收回手，正正经经地抱住我说，“白祁说，这会影响到你的......职称一类的东西，他说他会最后帮你一把。毕竟......他也喜欢过你么。我去，真不爽，真心不爽。”
　　我真是......我怎么就有一群这么好的朋友呢？
　　“你的朋友真是给力......唉，”小泠抬头亲了一下我的嘴，“没事，我更给力。”
　　“我......”我有点哭笑不得地拉着她的领子跟上去亲了一下，“你真行。我也不知道为啥，我自己不行吧，身边的人还都一个一个厉害的要命。啧啧，也许是我命好？”
　　“谁知道，我发现我现在有点嫉妒你了。”小泠笑着起身，“你看，你有个这么好看的对象，还有好几个喜欢你的有本事的男的，警局的赵简，医院的白祁......”
　　“我要一个你就够了。”我无奈地说。
　　“就喜欢听你说这句话。”小泠起身把灯关了，摸黑走到床边，“那是因为你有本事，你值得这么好的人生。”
　　我不禁笑出声来：“你也该庆幸你有一个性格这么好的姐姐。”
　　“只是姐姐吗？”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小泠脱了外套，掀开一点被子俯下身来。声音喃喃低哑，像无尽夜色里缓缓流淌的暧昧花香，勾着人不由自主地下陷。
　　小泠亲上我的嘴唇，舌尖湿润，轻缓的辗转斯磨，比刚才蜻蜓点水一样的吻更加温柔，更加绵长，更加煽情。清浅的花果香气，冷冷的妩媚，我忍不住也勾了一下她，她呼吸一滞，终于稍微用了点力气。她的眼神在黑夜里更加明亮，好像有一把钩子，硬生生把人的魂魄都勾出来，我轻哼了一声。
　　当然不只是你的姐姐了。
　　我可不甘心只做你的姐姐哦。
　　忽然感觉自己有点飘啊笑哭。

　　夜色如同汹涌的长河，将一切波动都沉淀在深深的河底，不见天日。
　　第二天起早，小泠依旧起得比我早，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五谷清甜的香气，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一包鸡蛋灌饼，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我伸手一摸，端起水杯，水温正好，喝几口就放下了。
　　“我今天走得早，鸡蛋灌饼是我吃的。这个有点腻。”小泠从洗手间里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对我说，“喏，那是你的。”
　　凉调的笋丝，鸡蛋丝，炒豆子，还有几个糯米团子。
　　“有什么事？都不来陪我吗？”我看着小泠把粥盛进碗里，摆在小桌上。
　　“姐啊，你先洗手行不行？”小泠伸着筷子把我的手从糯米团子上敲开，颇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
　　“李姐今天有空，她也来看看你，还带了排骨汤。”小泠说，“前两天她家里不是有点事么，我找人帮了点忙，没跟你说，有空了再详细跟你说道说道。”
　　“哎？什么事啊？”我有点诧异地抬头看她，“是她一直往疗养院跑的事吗？”
　　“是，家里人因为某些原因被什么人盯上了。对了，记不记得有一个叫白月晞的人？”小泠拿着湿毛巾帮我擦了擦手。
　　白月晞啊，知道，好像是有个特别有名的公司的老总家的女儿，连我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知道她。
　　“怎么了？”
　　“公司高层换届，波及到了下面的人，李姐他们家就李姐李菁还有她们一个表哥，那个表哥在那边工作，被人袭击了还是什么。”小泠漫不经心地说道，“白家人忙着内斗，没顾上，我就托一个朋友帮帮忙，帮忙照顾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事。”
　　豪门世家的事情跟我们没关系，也就当做茶前饭后的小谈资罢了。
　　至于小泠有什么朋友......
　　唉，还是等她自己跟我说吧。人都是要有点秘密的么。

　　下午，护士搀着我，我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外面走。
　　冬天其实没有什么好描写的景色，尤其是在北方，天寒地冻，除了万年青，基本上看不到一点亮色。
　　池里的水都干了，裸露这一层灰泥斑驳的瓷砖底，几个喷水口呆愣愣地杵着，几个人裹着臃肿的大衣匆匆低头而过，到处光秃秃的，寒风尖啸，滴水成冰，与之相比,大门上挂着的军绿色的厚实门帘就显得格外温暖。
　　我从兜里的塑料包里捏了一根山楂条放进嘴里，酸酸甜甜，开胃消食。
　　小护士也在旁边的长椅坐下了，她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我忽然发现，这一年医院里来了很多新人，有很多小护士都不知道我的情况，因此偶尔看到我跟小泠亲个嘴摸个手搂搂抱抱，也许是不太自然吧，都这样了，还有点躲着我。
　　我们俩中间隔着又半个多巴掌的距离，药水的味道逐渐飘散。

　　这就不是我的锅了。
　　我既无奈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幸灾乐祸。
　　于是我想起了那天，我跟小泠的父母坦白这件事的时候。
　　我就站在他们面前，小泠父亲摔门而去，小泠母亲，那个跟我有着共同爱好的、高贵而优雅的女士，冷冷地看着我。
　　我简直震惊，我竟然能一丝不苟地把话说完：“......就是这样，我爱小泠。我相信您也爱她。我真的不求你们原谅，只求能让我们有一个尽孝的机会。”
　　于是她坐下了。
　　小泠早已被叫开。
　　“泠泠跟我们说的时候，我很难过。”她这样说，“不能不难过。那些开明的父母，在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同性恋的时候，我相信他们并没有像表面上那样豁达。”
　　我点头。
　　“我也一样。”她这样说，“做父母的，总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归宿。而你前些年的作为，我暂时无法原谅。我也许最后会接受你们。但是现在，我希望这一段时间不要看到你。”
　　我点头，可以理解，毕竟这种事情我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我会用时间证明。”我这样保证，“请相信我。”
　　她的眼神很冷，却也很悲伤，那是一个属于哪个阶层的女士的气质和自尊，她就这么看着我，说：“我看过一本书，——《二十四个比利》。当然这不是主要内容。我只是想到了后记里面的一句话。”
　　“‘他这一生受尽了不公平的待遇，如果我们不能为他做些什么，至少要给予他所需要的支持，我们不能要求大家张开双臂欢迎他，但希望大家能理解他，这是他至少应当得到的。’”茶水渐凉，这位母亲说，“我很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幸福。我理解。”
　　但不能接受还是不能接受。
　　我继续点头。
　　最后他们客客气气地把我请出了家门。
　　最后的结果是，小泠搬出来跟我住，只在年节时期回去一趟——当然我还是不能回去的。
　　听小泠说，有时候他们会很客气地问我几句，也就那几句，绝口不提我们的关系。当然，这已经比我想象中的好太多了。

　　话说今年小泠给他们准备了什么东西呢？
　　这是一个很值得打发时间的活计。
　　书吗？茶具？还是货架上的普通礼盒呢？
　　还是些我想都想不到的别致的小玩意儿？手表？珠宝项链？
　　算了算了。
　　反正，小泠每次都听出人意料的。
　　我送的东西其实很早就定了，是一匹宋州绢裁出来的长巾，工艺难得。是不久前在一个朋友那里看到的，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理，我就自己买下了，贵死我了。
　　然而那是真正的漂亮，轻薄丝滑，织入波光一般的粼粼暗纹，低调高雅，花纹别致百搭，相当衬人，用来做一身旗袍最美不过，当然，布料很不够，只能求人做了长巾。
　　剩下的那一点绢我给了顾大娘，请她帮我做了一盏很有情调的灯。
　　贵是贵，但值得，看着心情好，这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我也说不准......我已是走了一半路了。”——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
《二十四个比利》当初差点把我看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