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 一段香》曦酉

41、我们的日常

　　真棒。
　　我躺在床上，反复回味这个词。
　　啧啧，真棒，真棒。
　　不知道为啥，自我听到这个词之后心情莫名地就高涨起来。
　　“那真的很好，”小泠在一旁说，“你手怎么又凉了？刚刚还热着。”
　　“我天生体寒啊。”我眯着眼睛，有点想睡了。
　　“那就要好好注意着，说了多少次。”
　　也许是天太冷了，午间那一段日光只是冬日里老天给的一点点恩赐，寒冷的本质是不变的。长时间裸露在外的手，指尖都冻出了青紫色，她就把我的指尖握在她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捏着。
　　我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指开始感受到她揉捏的力度，不轻不重，温柔和缓，就像是在拨那把坏掉的吉他的弦，血液开始加速循环，指尖开始微微发麻发痒。
　　我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有燕麦酥吗？”
　　小泠瞥了我一眼：“医生说，你这支气管炎，就少吃点甜的吧。”
　　事实上是，那医生已经禁止我吃甜食了。
　　“还记得我去你家找你的时候吗？”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就是后来，你爸你妈脸都绿了。”
　　“你可是吓了我一跳。”小泠说，虽然她已经跟我说过很多遍了，“我早就跟他们坦白了这件事了，不过才跟他们说是你。然后你就来了。差点吓死我。”
　　我又一次地想起当时小泠的脸色，面无表情的大美人。
　　完全看不出来紧张。
　　唉。
　　“好歹我比你大。”我闭着眼睛说，“我总要先承担责任的。我逃避责任逃了很多年，我真不能再逃了。”
　　“这样很好。”小泠说，然后，我嘴上忽然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我伸出舌头一舔，甜得腻人，但还是用牙齿咬住抽进了嘴里。
　　“白巧克力。黑巧克力没了，凑合着吃吧。”小泠闷声笑了两下，“吃完就睡吧，我得出去一趟。”
　　“还出去？”我嘟囔着两句，把眼睛闭得更死了。
　　“买东西啊。”她把我手塞进被窝里，“你睡吧，我找人看你一会。”
　　谁啊？
　　我没理，自顾自在枕头上蹭了两下，把下巴也埋进了被子里。
　　细碎的收拾声过后，是逐渐模糊的开门关门声。
　　还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这一觉睡得香甜，仍然有梦，梦里花落为家。
　　真是神清气爽的梦，没有隐隐约约的朦胧，一切物体的边缘都是清晰而锋利的，像清醒的现实终于迎我而来。
　　我睁开眼，所见果然不是小泠，而是有一段日子没见的白落落。
　　白落落把那一头大波浪扎起来了，露出精致小巧的脸，妆容清淡精致，是个一见就让人恍惚的美人了。
　　当然，我们家小泠更美艳。
　　她拿着本杂志翻看着，抬头看见我说：“醒了？”
　　“可不醒了吗？”我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两句。
　　“喝水吗？”白落落从旁边水壶里倒了杯水，“听说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怎么了？”
　　我慢慢坐起身醒盹：“你不都知道吗？知道了还问。”
　　“其实我就是想听你说说。”白落落把杂志往旁边一放，坐在我身边。
　　我皱皱眉：“不想——你看看我的手，你忍心让我现在说这事吗？”
　　白落落一笑：“行，不说就不说。不过我可是听说了啊......”
　　“什么听说不听说的，”我接过温水，慢慢地啜了几口，“小泠怎么叫你来了？”
　　“我就不能来了吗？”白落落翻着手机，顺带朝我翻了个白眼，“前几天建材市场有人偷东西，他们让我去帮忙调查，我们俩碰巧撞上的，她就想让我来陪陪你。我可是牺牲了约会时间来找你的啊！”
　　“哎呦？跟赵简吗？”我来了点兴趣，好容易有点八卦可谈。
　　白落落叹气：“时间都订好了，去看个电影啥的，尽快定下这事。谁知道他家里又......出了点事，还得过段时间吧。”
　　“唉，谁家里没点事儿啊，”我放下水杯，“我跟小泠前几天还闹矛盾来着。”
　　“你们俩怎么了？”
　　“没怎么，下一秒就被我哄回来了。”我瞅了她一眼，“哎，帮我切个水果呗。”
　　她瞄了一眼我缠着绷带的手：“成，天大地大，病人最大。这儿有啥？”
　　“你想吃啥？”我往身后的桌子一指，“苹果葡萄香蕉火龙果栗子李子梨，想吃啥顺便帮我切点。”
　　“啧啧啧，”她瞥了一眼，“你倒是舒服，什么都有。”
　　我乐呵呵地往后背上一靠。
　　她转到我身后在桌子上捡了个红心火龙果，切了几瓣，又用勺子挖出果肉，放进一边小碗里。
　　我支起床上小桌，把水杯也放了上来。
　　“唉，”她靠着边坐下，用小勺子舀了一块塞嘴里吃了，“你倒是享受的好，我们成天累的跟狗似的。”
　　我吃着火龙果，顺手拿着杂志翻了几眼。
　　“话说这玩意儿我还真看不懂，什么名词什么反应，跟化学书似的，一腔子专家调调。”她瞥了一眼。
　　“我当然没法跟你比了。”我说，“你知道一台手术我至少得站多久？累死个人。这是我伤着了，才能稍微休息会，换做以前，我估计回家过年的时间都没有。”
　　“说起这个，我哥最近好像要调走了，”白落落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我都不知道为啥，哎，你打听打听？”
　　我一下清醒了。
　　白祁？
　　调走？
　　“我怎么不知道？”我放下书，拿着手机翻微信群，“我看看，别是什么通知我没看到吧。”
　　微信群我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好吧(╯▽╰)。
　　几百条信息我懒得翻，就捡着主要的看了。
　　是，是我太孤陋寡闻了，白祁是要调走，是他自己申请的调任，理由是要回老家了。
　　我莫名地松了口气。
　　不对，白祁走了，那谁来当这个主任？
　　“哎，我听那群小护士们一直在八卦那谁跟那谁最可能当主任哎。”她朝我挤挤眼，“周周，你确定没你的份？”
　　“我？”我朝她翻个白眼，“大姑娘，这也是要看资历的好不好？”
　　白落落：“？？？”
　　“学医的，得学一辈子。”我说，“医院，就是个熬资历的地方，资历不够——当然除了白祁——想往上走，那相当难说。我才来几年啊，哦，我是有能力有资格主刀一台手术，可那又能怎么样呢？老吴待了多少年，我待了多少年？二十年跟四五年，一点可比性都没有好吧。”
　　“我就说说。”白落落一撇嘴，“那你手呢？怎么样了？”
　　我抬着那只手放在眼前：“还能怎么样？慢慢康复呗。”
　　“还能上手术台吗？”
　　“嗤——”我笑了一声，“能，就是复健过程艰难点——所以我说嘛，就我现在这个状态，手术台都上不了，还得慢慢把这玩意儿那玩意儿复习一遍......”
　　自己说着，心里却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我明明很能看得开的。
　　“周泠跟我说过，”白落落一本正经坐好，“有些话，她不忍心问，所以我来帮她问。”
　　嗯？
　　“她问你，你还好吗？”
　　我一眨眼，心里发酸。
　　还是这么不坦诚。
　　好吧，我也坦诚不到哪儿去。
　　小泠说，我还好吗？
　　我：“我、还、好。我自己不论怎么样都过来了。”
　　“所以呢？”
　　我仿佛看见小泠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恍惚间，仍然是那个小小的、精致的女孩，眉目修长，身上斑驳树影，她问我：“姐姐，你还好吗？”
　　“所以啊，你让她亲自来问我。”我往后一靠，“多大的人了，小时候问的出口，长大就不行了？真是。”
　　白落落一愣，随即耸耸肩：“那我就没办法了。你们俩的事，自己说去。”
　　我鼻子还一直酸着，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忽然面对了事实，我好像，不，确实，有很大的几率，不能拿手术刀了。虽然，那个医生说，坚持复健就好了。
　　我抽抽鼻子：“得了，你还是就坐这儿别说话了，一说话就往人家心窝子里戳。”
　　她干笑两声，自顾自拿着手机翻着，我则慢慢嚼着火龙果。
　　甜，但甜不到心里。
　　酸却是货真价实的酸。
　　唉。真是的。刚从这边梦魇里扒拉出来，才意识到我又跳进了另一个陷阱。
　　人哟，坎儿真是扎着堆出现的。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白落落临走的时候送了我几只盒子
　　“口红？”
　　“对，新款。”白落落说，“就当新年礼物吧。拜拜。”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拜拜，她就自顾自地推门走了，她心里估计也是不太明朗吧。也不知道是因为赵简还是我。

　　然后我又睡了。
　　我简直是一只猪。
　　然而比我觉得自己是一只猪更玄幻的是，我的小泠正跟白祁站在一块，无比和谐地，聊天。
　　“.....她还好。”小泠敏锐地瞄见我醒了，“醒了姐？”
　　我：“......”
　　白祁看了我一眼，然后立即转开了目光。
　　“那个医生说，你的手可以恢复，”白祁说，“只是复健期稍微长些，而且也不能立即主刀，还得再磨一段时间，须进行复检以及测试。当然，周医生，你的水平很不错，我相信很快，你就可以重新站到主刀这个位置的。”
　　我：“......”
　　你现在说这个话，真的合适吗白医生？
　　我点点头，借你吉言。
　　“只是，最近外面有一些关于你的流言。”白祁接着说，“不必理会。”
　　流言？
　　我看向一脸惨不忍睹表情的小泠——她原本不想告诉我的吧。
　　“没有了，你好好养伤，”他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我留了一些书，带不走，你帮我收着吧。”
　　天才大哥的书啊。
　　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一亮，然后小泠咳了两声，白祁对我点点头，“就这样吧，过两天他们要给我办个聚会，你就别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这样感觉挺不礼貌，但跟人告别，确实不是我的长项。
　　“那祝你事业顺利，”我抱着被子坐起来，绞尽脑汁，“加油吧。”
　　他惊诧地看了我一眼：“借你吉言。我先走了，还得查房。”
　　“嗯。”
　　他朝小泠点点头。
　　小泠也给出了很得体的回应，把他送到门口，开门，关门。

作者有话说

　　大学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