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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一次催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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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发现,可能是不可靠的东西。常常被你回忆时的环境所大大地扭曲。毫无疑问,我现在在这里的某些回忆就是这样。——时黑一雄《远山谈影》
我们和陈微桐约的时间在四天后,尽快在年前把此事了结,至于费用问题,是小泠跟云潋在谈,没办法,财政大权握在人家手里,按我现在这个精神状态确实不适合谈。
小泠这几天一直在盯着我,喝水盯上厕所盯,睡觉盯吃饭盯,搞得跟监视一样,我问她工作要不要了她说干完这票就辞,我“……”一大串。
她很紧张,我看得出来。
那我就挺纳闷了,她紧张是因为我的态度,我知道这一段过后必然会对她在意的东西造成影响,十有八九那“东西”就是我。能影响到我的人和事实际上挺少的,她小泠算一个。
在那次火灾前后,要么是我对小泠做了什么,要么是我对小泠做了什么,前后者的差别在于我对自己的态度和我对小泠的态度。但是从郑医生的说辞来看,即我“主动”要求逃避这些东西,那根据我之前遇事就跑的尿性,是我对小泠做了什么没跑了。
但是……我又能对她做什么呢?我那么生气的时候都不舍得动她一指头。
强×总是不会的,我特喵现在都被她吃得死死的,不敢想象,总不能是因为羞愧吧。
我忽然想起昨天的梦,那张明明白白写着“转院通知”的纸。
……
我隐隐约约记得我们之间有一次非常非常大的争吵,这场争吵堪称转折点,咵嚓一下把以后的日子直接腰斩了,差点接不上。
但是那些细节,我觉得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细节,全都跟打了马赛克似的,记不起来。只知道发生过这么一回事,那些微妙而愤怒的神态,时针分针的指向,物件的转移……都被洗去了。
……啊,头好疼。
又一天午后,小泠费劲地把我安置在轮椅上,随手丢了个冷冰冰的小球,和一袋山楂条:“少吃点,拿着玩吧。”
“生气了?”我捏着那个小石球,仔细地看了一会,镂空的,里外两层,中间还有个小珠子,雕工算不得精巧,但挺好玩的,偶尔转对了方向,里外重叠拼合,可以看出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体的“百年好合”。
“不生气,”小泠推着我往外走,“就是累。”
累也正常,这么两头跑的,小泠说的大概是真的,年后就要跳槽到另一个公司了,事多也正常,病刚好,多少有点力不从心。职场上的弯弯绕绕我大概知道点,不过也仅限于一点,因为我自己就不怎么争,医院氛围不错,和和乐乐的。再加上我还需要人照顾,虽然请了护工,但是她更放心自己。还有一系列的后续事件,都是她在处理,我倒成了闲人一个。
“累就休息嘛。”我随口说了一句,其实我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自己一个人怎么都能过来的,但我明白她的意思,毕竟她一受伤我自己就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守着的。
她肯跟我说累,我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她从来不跟我端着,这就很好。
“这不就休息着呢么。”小泠说,“这个球是我从办公桌上翻出来的,好像是逢年过节谁给我搁这了。寓意不错,你拿来玩就行了。”
“鬼工球?”我问。
“你知道?”
“手机上有新闻推送,看见了,以为是什么新奇玩意,点开扫了一眼。”我拨弄着小球,花纹开合重叠,犹如小时候玩的万花筒,每一个角度都是全新的花样,绚丽繁复。
“哎,你知道这玩意怎么做的么?昨天就扫了一眼,给我讲讲呗。”我夹了一根山楂条,饶有兴致地问。
“你不知道我就知道啊?”小泠笑问了一句,按了电梯。
“那是,我家的小泠子什么不知道!”
“好,我跟你说说。我只记得大概啊。”小泠拍了拍我肩膀,我眯着眼睛看着电梯层数下降,忽然感觉这两天玩手机视力下降了点。
“鬼工球,”小泠捏着穗子拎起小石球,“又叫‘同心球’,‘牙雕套球’,其实这也不能叫鬼工球。就是个雕着玩的小玩意。我给你背一下吧——‘鬼工球取自天然巨骨,骨分内外几层被打磨成球体,每球周身百孔…….’”
医院比不得疗养院环境好,后面是条商业街,有点乱,但比起消毒水味,小花园的空气还是蛮清新的。有草坪有亭子,还有水和喷泉,只不过冬天叶子掉光了,只有两排万年青还绿着,多少显得有点凄凉。
长椅很干净,小泠往上一坐,摊开本书:“听故事吗?”
“格林童话?”
“不是,是天方夜谭。”
“可是我想听阿里巴巴和七十大盗。”我往后一仰,偏头看了她一眼。
小泠好脾气地笑笑——啊,又是沉迷于美色不能自拔的一天。
“从前……”小泠顿了一下,“我忘了。”
???
“好吧,”我瞄了一眼她的书,顿时不淡定了,“黄金时代?你拿着本严肃文学给我讲童话?那你很棒棒哦!”
小泠往外面扫了一眼,趁没人注意,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这本书里面夹着一封信。我忽然想念念了。”
“嗯?念念是谁?!从实招来!”我勾着她脖子鼻尖对鼻尖地盯着她,然后往下一压舔了舔她嘴唇。唔,有点干。
“好吃吗?”小泠笑问,那个勾人劲儿啊……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讨论到底是应该讲故事还是应该讲严肃文学,阿里巴巴和七十大盗还是八十大盗,鬼工球这玩意到底有多少种玩法……
没有人提起不久之后的那场咨询。
我私以为这并不是一件很值得隐瞒的事情,这么一点情情爱爱恩恩仇仇,有点矫情了。
可是对任何一个当事人来说,这应该都是很重要的事吧。
白落落曾经说我有一种很飘忽的抽离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很少会考虑到对自己的影响,从头到尾就像一个局外人,对我来说,很难有什么东西能真正触到心里头的,就像对平常人来说挺重要的东西,我也没看出来有多好。或者说我理智上是懂的,但感情上实在搞不懂。
所以我有时候——当然我爱小泠这一点毋庸置疑的——就不怎么能理解,她为什么不能说呢?她明明知道我一直相信她。
好吧,以上都是我自个儿的纠结。
她是对我好。
不过……有点小小小小小地兴奋是怎么回事?!
晚上回去后,我很早就睡了,睡前我隐隐约约记得是在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话剧,美声环绕,小泠靠在床边,念莎翁的长诗。
梦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亘古长夜,没有人可以打破这寂静,但周围仿佛有一种很安心的氛围。这么说其实挺矫情,但我就是这样,刚分开那几年睡觉都睡不好,再加上其它的事,神经衰弱,有目共睹。
我其实……很高兴的。
次日下午,小泠陪着我到了郑医生的办公室,只有陈微桐一个人,小泠把我推进去后就走了,我是背对着她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一点不安。
“来吧。”陈微桐推着我的轮椅,来到了另一面墙上的门前,然后推开。
入目的是个大沙盘,旁边的架子上是各种各样的模型。
中间有帘子隔开,他掀开帘子,那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室,布艺沙发看起来亲切无比,桌子上放着茶水,布置得很家常,让人很放松。
“你坐沙发?”
“沙发舒服,扶我一下呗。”
陈微桐笑了一下:“你倒是不客气。”
“说实话我有点紧张。”我深呼吸了几次,跟着他扶我地动作小心地坐在沙发上,沙发软乎乎的,挺舒服。
“紧张啊。”他坐到我对面,倒了杯水,“喝点水吧。”
我端着温水,喝了两口。
“那咱们开始?还紧张?”
紧张不可避免,我对催眠的理解只停留在一个很表层的程度。对此的不了解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嗯,算是害怕吧。
“你的情况我基本上都了解,不过你还是再跟我说说吧还是。”陈微桐说。
“嗯,行。”我松了口气,回忆这件事还是比较容易的。
“郑医生说我有点PTSD的情况,开了点药,还没来得及吃就住院了。”我掐着手指尖开始说,“记忆闪回出现了两次,九月份,都在同一天。跟小泠出事的情况可能有关。内容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当年孤儿院火灾的场景。”
“还有就是当年有关火灾的一些细节方面记不清楚,就连我这个逻辑思维不怎么样的都能感觉出来逻辑不通。”我想了想,“就是寒假时候,火灾前后,你知道的。”
“事实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陈微桐笑了笑说,“我只是通过催眠把你那些畏惧的一些事情,给刻意地藏了起来。”
“那……开始?”我有点忐忑地问。
“先不说这个,”他端着杯子,吹了下水雾,“我先问你个事,你比较喜欢喝什么饮料?”
“我不怎么喝饮料,嗯,蜂蜜水算么?”我不知所谓。
“为什么喜欢蜂蜜水啊?”
“谁知道呢,家里蜂蜜多吧?也不喜欢喝饮料,添加剂什么的,就像看见一推化学药水一样。”我想了想,不过还真想不出来为什么。
“职业病么?”
“不算是吧,从小就不大喜欢喝饮料。”
“那也许跟你小时候的生活经历有关吧。”
有关?也许吧。小时候的事情我基本上都记得很清楚,周九给我的都是最好的,我想要什么都会给我,没有什么限制的。但我也没主动要过,那大概就是跟我更小的还没有记忆的时候有关。
不过,这个问题跟现在的情况有什么联系吗?
“你一般什么时候喝水?”
“渴了的时候啊。”我想了想,他问的大概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大概早晨,上午十点左右喝水比较集中,冷的时候喝水也比较多吧,或者闲的时候。”
这是在高中养成的习惯,大课间时候才会休息会儿,一直沿袭到现在。
“你会刻意地去营造那种……比较文艺的环境去喝水吗?”他笑了,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我知道这有点奇怪——好吧,是挺奇怪的。”
“哈?”我愣了一下。
我回想了一下,emm……喝水的环境吗?
好像的确如此,每次喝水时,我都会有意无意地避开人,选择一个封闭的空间,有一点光线,不明不暗,发着呆,或者看会儿书。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挺文艺的。
“比如说,午后?你们家有花园么?或者可以眺望远处的地方?——有。你肯定会选一个天气好的时候,比较闲——不过我想不论什么时候对你来说都不值得太紧张。阳光是必不可少的因素,自然光线是最美妙的,对不对?”
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不得不承认,陈微桐地声音确实比一般人好听,温柔轻缓,不紧不慢,十分具有诱导性。用玄幻点的说法来描述,就好像听到了一片阳光,慢慢地从热带雨林紧密的缝隙中缓缓落下。
“午后的阳光肯定要比早上温暖得多,冬天的时候暖洋洋的,很舒服,对不对?手边有你喜欢的饮料,书,或许还可能有音乐……”
我眨了眨眼,忽然注意到他拉开了帘子,今天天气不是很好,天空阴郁,藤蔓垂下。
可是,随着他缓慢的描述,好像真的有一片灿烂的霞光从窗外涌进来,暖乎乎的,轻柔的微风和着若有若无的乐声吹来,忍不住让人惬意地闭上眼睛,好好享受这难得的一切。
漫长的光阴好像都无所谓了,好在我也不是特别小气的人,无所谓就无所谓了吧,当下才最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