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青丝白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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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他妈我真是跟楼梯有缘……
两次崴脚左右脚肿成馒头，拢共休息了仨月多没法走路，一次撞头晕了半天听不见看不清，
三摔四滚磕膝盖……
我上初中以后，走路跑步跳栏没事，就摔了几次都尽特么摔楼梯上了。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想法。
没有梦，也没有声音，一切虚无，什么都没有。
恍惚间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久到日月失色，天地无光。
我有意识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多久以后。
不知道为什么，我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小泠，而是忽然有点担心那盆放在门边的双色茉莉，好几天了，有人给它浇过水吗？会不会浇太多淹死、会不会被人彻底遗忘在角落，再发现时一地枯枝败叶？
混沌浮沉的大海，波涛动荡不安，肺管灼烧的疼痛倏然远去，一片冬日里温凉的阳光洒下来，将眼前透明的玻璃小碗折射出绚丽的光晕。
而我记得，那分明是一个令人辗转难眠的夜晚，月色被沉夜蚕食鲸吞，四周如一的黑暗，冷冰冰的家具蛰伏在灯光的边缘，像是荒林里接近猎人篝火的狼，他们沉默，在光缘徘徊，隐怀不可思量的恶意。
桌上乱七八糟地推着大大小小的书本、零食和一瓶开封的安眠药。
那个时候的黑暗仿佛是有生命的，像潮水像飞蛾，前赴后继地扑向屋中一盏明烛。
那是七夕夜，我抱着膝盖坐在桌边，看见碗中一枝清冽的白茉莉，另一只玻璃碗倒扣其上，色泽如暗金的蜂蜜附着在碗壁上，像一层浅薄的华装，昏烛下有种易碎的美妙丰盈。
良久，一滴蜂蜜闪着金光连丝坠下。
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坐在那儿等了大半夜。
回过神后，夜仍然是深的，但桌上已经堆起一滩融化又凝固的烛蜡。
我丝毫没有统筹思想地揭开碗，煮水，晾一杯温白开，冲入浸染清香的蜂蜜里，慢慢喝了。
这是一本书里提到的茉莉香饮，味道如同书上描写的一般好——但我仍然睡不着。
兴之所至，我又去厨房里拿了个玻璃杯子，找了根红色的长蜡烛，点燃，烛泪滴落杯中，把蜡烛固定好，慢慢地把水注入杯中、红烛顶端下一寸。
火苗沉入薄薄的蜡筒，光在水中折射几个角度，终而默然地投向虚空。
静夜里红光盎然，像是鬼故事里夜路深处披着美人皮款款而来的红粉骷髅手里的牡丹灯笼，幽艳诡谲。
不知不觉地睡去，醒来时天光大亮。
我捏出杯中的蜡筒，又看见玻璃碗底一汪残水和塑料瓶盖里两枚药片。忽然发觉我已无聊至此。
我睁开眼。
……
我还是闭上眼吧。
小泠坐在床边，身上还披着件大衣，冷冷地盯着我，高贵冷艳地吃一块燕麦酥。
还是黑巧克力味的。
所有的痛觉一瞬间复苏，大概是因为弄伤的地方多了，一时间没法准确判断到底哪些地方折了。
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扭曲。
小泠冷着脸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块燕麦酥，用纸巾擦了擦手，才纡尊降贵地伸手拨了一下我刘海……等等我刘海呢？
与此同时，我才慢一步地觉出脑袋上的纱布和刺痛，像是缝了好几针。
她是神色不明地看了我几眼，手一动又搭在我眼上，温热触感压出了一片虚影：“没事儿，哈？”
我下意识地想抬手弄开，结果手上一疼，一动也动不了。
卧槽啊手不会折了吧……
“嗯……”我挑了个安全的话题，“我想喝水……”
不过，话说病人醒了，难道不应该先叫医生吗？
医生来了又走，我整个人是懵圈的。
“高烧转肺炎、轻微脑震荡（据小泠说我还无意识地吐了几次）、双臂脱臼、右手掌骨三根骨折、脚踝粉碎性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
我艹还有省略号……
我悲哀。
我牙疼。
我手疼。
我浑身疼。
“医生说，你从那个42阶楼梯上摔下来，手撞在扶手上——不是，话说外科医生不都把自己手当金子么，应该把手搁怀里的吧。”小泠从小就是我照看的，一生气一慌就口不择言的毛病也照着学了个十足十，一下把我噎得说不出话，你说她怎么不学学我无欲则刚呢？
成天折腾死个人。
“……脑袋不比手重要啊。”我在心里嘀咕了句，想说也说不出话。
好在我们都长大了，控制情绪的能力都各自上了一层楼，说完这一句话，就没再说什么了。
小泠把我弄到了跟她一屋子里，省了请护工的钱，她自己也好了不少，多少可以帮衬着点。
当然，这对我来说，仍然很肉疼。
小泠帮我调了调滴速，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地握住我指尖，轻轻揉搓起来。
我从小体虚气血不足，大小病挨个轮，好容易养回了一些，结果这次伤病就直接让老中医调理好的身子败了个底儿掉，这也是小泠不敢在我醒之前动我的原因。他们搬动我的时候，手又不慎从被子里滑了出来，冷风一吹，指甲上就东出了青紫色。
我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指尖开始感受到她揉捏的力度，不轻不重，就像是在拨那把坏掉的木吉他的弦，血液开始流动，指尖微微发麻发痒。
不用看表情我就知道她是真有点生气了，她的头发拢在一侧，一个侧脸只能看到一个精俏的鼻尖。我肩颈又僵又疼，再怎么往下收下巴，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刚才说，你没事儿。”小泠平静地说，“然后就现在这个样子了。你说话有准吗？你在楼下心理咨询室，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无话可说。
“PTSD是么？”她低了低头，很直白地问了出来，我本以为她会拐着弯地打探几句，或者等我自己主动说出来。
沉默是尴尬的。
自我们认识以来，哪怕没人说话，那气氛也是十分和谐的，绝不会有一丁点儿的尴尬。而确定了关系之后，用徐某人的话来说，就是无时不刻地在冒着粉红泡泡。
闹掰那次就像一场迅疾的暴风雨，轰隆一声满天雷怒，瓢泼大雨浇得人那叫一个透心凉，根本就
没有沉默尴尬的余地。
“我……PTSD……”绝对跟你有关系是吧？怂恿我做催眠的也有你一份对吧？我忘了什么你也知道对不对？
同床共枕多少年了，我不信她看不懂我的意思。
然而她只是端庄且优雅地说：“然而我并不是特别想告诉你。”
我：“……”想说也说不出话来。
“至于那个推了你的人……”
我竭力想要听清楚她说了些什么，然而病后的虚弱和短暂的清醒消耗了我太多体力，只看见明媚光线中她嘴唇开合，而黑暗先一步降临。
半梦半醒间我想起了很多事，大多数都浮光掠影地过去了，有例外的几件在我梦里作威作福老半天的事情，也都很轻描淡写地忘记了。
反正我已经对自己的记忆力不抱什么希望了，除了些专业和陈年旧事，偶尔都会忽然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躺/坐在这里？我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上一句报告是想表达什么来着？饭加过盐了没？
……
昏睡的几天里，一直没什么知觉，有些人来过，有些人又走了，不过小泠始终近在咫尺，这让我很安心。
再次醒过来是在一个黄昏。
耳边的声音带着成年女性的圆融，意味温柔字正腔圆，虽然念得漫不经心，这声音不沙不哑不性感，少女一样婉转，不如少女清凉，却意外地有种旧年风味。
“青山绿水之间，我想牵着你的手走过这座桥，桥上是绿叶红花，桥下是流水人家，桥的那头是青丝，桥的这头是白发……”
沈从文写的。
我之前背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没想到可以当作情诗，直接在早读上念了，结果下课就被老班提溜回办公室语重心长地教育了我半个小时。
小小泠在门口等着我去买早饭，出来时候我一扛书包，就迫不及待地拽着她走了，那时候没注意，现在想起来，那张圆圆润润的美人脸上一瞬间的雀跃，严重的光亮，好像眼前这个人是可以全身心信赖着的。
那种被人信赖的感觉令人满足到爆棚。手里那只小手也滑滑嫩嫩的软和，像是专门打了层保养霜一样……
手中温热触感愈发鲜明。
我艰难地睁开仿佛被胶水黏住了的眼皮，眼前模模糊糊的一晃，女人低头冲我笑了一下：“当年你念的时候我在外面偷偷听，就当你告白了。”
我晃了好大一会儿，耳边微微嗡鸣，嗅觉恢复，一股温暖的奶香随之沁入鼻端——她应该是在煮燕麦粥，这种粥还是之前我教她的，其实也不费功夫，煮点牛奶倒点燕麦，看看手边有些杏仁莲蓉葡萄干核桃碎芝麻白木耳巴旦木红枣干玉米粒腰果什么的一股脑往里扔就是了，偶尔我会奇思妙想地往里扔一块白巧克力黑巧克力，那滋味真是……嗯……嗯。
香味在咕嘟咕嘟的声音中慢慢弥散，想来已经是煮得差不多了。
小泠背对我坐在床边上，手边放着一本大概是什么诗集的书，漂亮纤长得可以去做手模特的手指翻动书页，手腕上露出大片向里延伸的烫伤，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心悸。
“……现在表白都流行这么文艺么……”我咳了两声，才觉出嗓子有点疼。
“醒了？睡得怎么样？”她指尖一动，把书合起来放在一个梨膏糖瓶子旁边，还有杯水。
几天前的昏昏欲睡都不翼而飞了，完好的左手中温热的触感久久不去，身体四下疼痛，输液瓶里液体微微荡漾，小泠低下头来：“……一会喝点粥。”
粥的香味里掺杂着一股很是令人怀念的香水味道，细腻安神，不像是小泠常用的东方型香水，有一股子凉凉的、干燥的、抚慰人心的香气。
“你换香水了？”
“在医院呢，用什么香水。”小泠抽出手，起身去收拾粥饭，回头用下巴茶桌子上点了点，“安神香，你睡得不太好。”
安神香？
我忽然就想起来，这味道为什么这么熟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青丝白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