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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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陈致英，是有名的胸外科专家，做过的手术数不胜数。
他毕业于外省的中医院附属学院，年近七十仍然奋战一线，到了退休的时候，又被附属学院返聘。这个医院有很多优秀的医生都是他带出来的，不说桃李满天下，这A市的每一所医院都请过他做讲座，几乎每个人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上一声陈老。
说他是医学界的泰斗，也不会有人否认。
我实习的那几个月，就是陈老带的我。
他是一个很值得尊敬的人，绝对不夸张，一是一二是二，一口唾沫一根钉，绝不含糊，对工作也是认真得可怕，不容有半分的技术性错误。
从他手底下出来的医生，没有没被他骂过的，执拗得厉害，水平不用说，这么大年纪还不服老坚决不退居二线，说是要多带带这些孩子们。但被他骂过后，又是感激，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倾囊相授，而陈老愿意。
他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没预料到。
手术做了这么多年，每个成熟的医生手上——说不好听的——都有那么几台失败的案例。
如果没有一个病人死在你的手术台上，那么说明你的手术做得不够多。
相信这句话人尽皆知。
而生命总是令人怜惜的，每一个生命的离去，就代表着一段关系的终结、一个情感寄托的消失。
这的确是令人痛苦的。
我曾经有一个同学对我说过，要知道，每一个上手术台的人都得做好下不来的准备。
死亡概率只是概率而已，低一点代表不了什么。哪怕飞机失事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但只要遇上了，那就是100%。同理，在手术台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做的就是把这些可能所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切除病灶等等。
只要遇上了，就是100%。
成就一个外科医生的，是一台成功的手术；毁掉一个外科医生的，同样也是一台手术。
气管隆突切除重建。
这种手术的并发症发生率死亡率离奇得高，气管隆突切除的术后吻合口相关并发症发生率高达10-40%，这也是造成围手术期死亡的主要原因。还有数据说明，术后1、3、5年后的生存率分别是88.9%、66.7%、40.0%。
这位还是气管下段肿瘤累及隆突，腺样囊性癌，胸部X线平片、胸部CT、纤维支气管镜检查、MRI……balabala等等一堆做全乎了。
术中没什么问题，联合麻醉、单腔气管插管，这些简单的不用说，接下来游离同侧支气管、直角钳夹闭气管、肺门松懈等等，把当时还是新人的我看得心惊肉跳，大气没敢喘一口，回过神就是满头汗，陈老压得住场面，气定神闲，以十二万分的郑重认真做完了手术。
问题出在术后，术后并发ARDS①，予呼吸机辅助通气治疗，没撑住，还是挂了。
他们家里估计有点背景，出得起钱，找了帮人闹上门来。
那天我腿磕伤了没来，就错过了。
老人家做了一辈子手术，上过战场做过军医，脾气犟得很，你有技术上的问题可以找他讨论，但是你不能怀疑他的职业道德。
质疑职业道德，这纯粹就是对一个负责任的医者的侮辱。
动静太大了。
没救过来。
那是他主刀的最后一台手术，返聘书都发过来了，正打算签字，就来了这么一个患者，陈老不放心，非要再带我们一次——那真的就是最后一次了。
对于这件事我不愿意多做评价，因为现状如此，而死者为大，多说无用，我们会尽全力来改善医患关系，而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解决的。
任重道远。
这些年来，我也见过不少医闹事件。医院的等级越高规模越大，其报道的暴力伤医事件就越多，而发生率最高的科室就是急诊外科门诊厅三部曲。偶尔我会想，我当初，为什么要学医呢？
“陈老走的不是时候。”郑医生叹气说。
我没吭气，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谴责谁呢？又有什么用呢？
“我有一个长辈，比我十好几岁，是神外科的。他跟我说，最夸张的时候，他一天能收二十来份威胁书十几个恐怖电话，差点牵连到家里人。”郑医生偏头苦笑了一下，心理咨询室大门近在咫尺，而他却停下了。
“2016年5月，广东省人民医院口腔科主任医师陈仲伟被患者砍了30余刀，经过43个小时的连续抢救，5月7日不治身亡。”我默默开口，“16年的新闻推送。”
“周医生记忆力果然不错。”
身为同行，发生这种事，怎么能记不住呢？
正因为是同行，所以每当伤医事件发生后，总是很容易联想到自己。
“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宁愿记忆力差点，也不愿意想这些东西。”我感觉喉咙有点痒，压着咳了两声，紧了紧羽绒服领子。
郑医生忽然话音一转：“神救万物，而人却只能面对生死。”
“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然而死亡不可避免。推卸责任很简单，毁掉的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对的。”
“……我们说这些干什么，伤心不说还毁气氛。”郑医生转过身，手搭在门把上，向下一压，门向里开了，“请进，周医生。”
迅速收拾好心情，我向他一点头，迈入门中——毕竟我自己还是一个患者。
迎面而来的是一首调子很古怪的曲子，像是某种圆舞曲，夹杂着喀拉喀拉的声音。
“好吧，是我忘关音响了。”郑医生合上门，对我抱歉地笑了笑，“《骷髅之舞》。刚开始听的时候可能有点诡异，但其实上它十分优美，而且具有令人赞叹不已的想象力，很棒的。”
“圆舞曲么？”
“不是，是交响诗，作者是Charles Camille Saint-Saens，法国作曲家。”郑医生走向办公桌，拿出干净的陶瓷杯子，从水壶里倒出两杯热气袅袅的茶，“圆舞曲那一段只是用小提琴奏出的旋律而已。还有长笛、木琴、鼓乐打击——杏仁茶，喝得惯么？”
“谢谢。”我接过杯托，低头闻了一下。
杏仁茶主要成分是甜杏仁，止咳平喘，润肠通便，还有一定的美容效果，之前我没事的时候做过一次，好喝是好喝，就是太麻烦，事后收拾起来不方便，就没再喝过了。
“周医生你今天一直咳嗽，就想起来这里还有杏仁和糖桂花，上次我妹来的时候带的，”他随手一指角落里矮桌子上的电磁炉，“我也好久没喝了，就煮了些，是最简单的那一种。”
“听谁说的？”我有点好奇。
“我看见了。”郑医生把桌上的资料拢到一边，关了音乐，换上了轻缓的小夜曲，“我每天都去门口那家买生煎的，恰巧。”
然后……该谈些什么？
“周女士，”郑医生换了称谓，“别紧张，我们先聊些别的，好吗？”
越说不紧张就越容易紧张，不过好在郑医生给我提供了一个转移注意力的目的。
我扫视一圈心理咨询室，忽然发现这并不像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办公室，倒像是——
“——某种艺术陈列室，对吧？”郑医生笑得很温和，像是相熟依旧的朋友，“还是中西合璧的。我的上一个患者这么说。”
形容确实很精准。
话说回来，我拢共来过这里三四次，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好好打量过。
正对着门口的是办公桌，办公桌后是一幅字，看得清是“不受虚言，不听浮术，不采浮名，不兴伪事②”，我对书法一窍不通，就是觉得好看、大气，又不压人。字右边是书架，左边是一扇大窗户，干枯的爬山虎垂下几根，窗前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坐的小沙发小茶几，上面摆着一盆文竹，几本我闹不明白书名的外文书，那一侧的墙上挂了幅巴比松画派的风景画，对面一侧有个小隔间，小隔间左侧放着个小型水族箱，几只红顶黑珍珠和长尾紫琉金悠哉悠哉绕着假山游来游去，不是经常见的那种，隔间门的另一边明目张胆地中西融合挂了幅埃德加的《蓝色舞者》——我之所以能认出来这几幅画还多亏徐知拽着我去艺术学院溜了一圈，不至于太懵逼。那边墙角支着画架，矮桌上一应俱全地放着工笔画要用的大小笔刷和颜料，画架上草草勾出一朵荷花的轮廓。
“我爷爷书法很棒，听我说当了医生后，就大笔一挥写了这么一幅字。”郑医生说，“画是我姐姐给我配的。”
“挺好。”可惜当时没连着简介一块看了，这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啊！
“好就行，”郑医生低头喝了一口杏仁茶，有点漫不经心，“当初有个双相心境障碍的病人，躁狂发作的时候，砸了我一个鱼缸。”
……
看来只要是医生不管哪一科都具有危险性啊。
闲聊很快结束，郑医生打开录音笔放在桌面上，小夜曲舒缓悠扬，杏仁茶味道清甜，漫不经心的神色缓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温和却郑重谨慎的神色。
“那么周女士，你了解‘心理暗示’么？”郑医生推了推眼镜，眼角微微一弯，露出个看起来甚至有些腼腆的笑容。
这几天我也专门上网查过。
“心理暗示是指人接受外界或他人的愿望、观念、 情绪、判断、态度影响的心理特点。”我一字一句地背出来。
“对的，”郑医生点头，“暗示是人类最简单、最典型的条件反射。从心理机制上讲，它是一种被主观意愿肯定的假设，不一定有根据，但由于主观上已肯定了它的存在，心理上便竭力趋向于这项内容。”
？？？
“受暗示性是人的心理特性，它是人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形成的一种无意识的自我保护能力和学习能力：当人处于陌生、危险的境地时，人会根据以往形成的经验，捕捉环境中的蛛丝马迹，来迅速做出判断。”郑医生推推眼镜，从旁边一叠文件夹里抽出我的病历卡，“周女士，你曾经处于过某种‘陌生危险的境地’，对吗？”
“你说火灾？”我不禁正襟危坐起来，手不自觉地扭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不是吧？我并没有亲自见到过那次火灾，应该不会是这个的。”
“在一起创伤事件发生后，大部分人会在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后恢复，但是那些走不出来的人可能会患上PTSD，症状可能在事件发生后立即显现，也有可能在数年后显现。”郑医生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当年孤儿院大火事件后的狼藉场面，看得让人很不舒服，收回照片后，他又低头喝了口茶，“任何年龄段都有可能发生，有的持续时间长，有的时间短。当年我的老师似乎并没有对你提到这点？”
“是的，”我点头，“我还有一段时间神经衰弱，一直以为是精神压力太大了，没怎么注意。”
“记忆闪回，这种体验会把人带回创伤发生时的时刻，也是PTSD一个明显的特征。记忆闪回有可能是某件事触发的，周女士，可以告诉我，那次记忆闪回，你想起了什么吗？”
我沉默了一会，低下头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郑医生春风和煦地笑了笑，耐心地等我回答。
一时间，混杂不堪的场面纷至沓来。
“照片，失火的照片。”我说，“还有刚才那张。”
“照片……”郑医生眯眯眼睛，饶有兴味地重复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
“照片没有问题。可是周女士，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我讲的故事吗？”
“记得。”
“你说你帮学妹开实验室的门，回到宿舍后接到邻居的电话，然后赶过去的。你赶过去以后，火情已经控制住了，没有巨大伤亡。”郑医生又笑了笑，我忽然发现他的笑容亲和力很强，语调是普通的温和，却无端地令人信任，“那么周女士，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无法让人接受——”
我点头——这还有什么无法接受的？
“你说，我听。”
“据我所知，那场大火烧了有8个小时。”他说，“消防队赶到时，有两名女性身陷火海——你想知道是谁吗？”
“我和小泠？”我觉得他在开玩笑。
“大脑有一种运作机制，保护本人不再受到创伤性回忆的伤害，”郑医生没有否认，却将话锋一转，但我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患有PTSD的人们可能会为了避免触发回忆，远离与创伤有关的一切，人事地点等等。其防御机制会在潜意识中对PTSD 产生作用。人们可能无法记起创伤事件的主体部分——甚至完全封存记忆。”
那么，他的意思是，我所认为的、正确的记忆，其实是大脑出于自我保护而制造的假象？
好玄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