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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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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你宝贝儿?”
“嗯……”我眨眨眼。
“他还亲你!!”
“这个……额头嘛,长辈么……”
“他还拉你的手!”
我:“就跟你没叫过没亲过没摸过似的!”
“……”小泠一撩眼皮子,“呦呵,万人迷啊大姐!”
“你倒是说说谁看得上我!”我怒。
她看我一眼。
“好吧除了你。”
“没有么?那个什么白祁不是?你那个涅叔不是?大学那个赵简不是?还有……”小泠一挑眉,目光戏谑而幽怨。嗯,幽怨。
我忙不迭地打断她:“涅叔那纯粹是安慰小孩儿好吧!我那时候十一二他都奔三了好么!”
话题是个小机灵鬼,一不留神又跑偏了。
“没想到啊姐,你还经历过这么刺激的事,看不出来……”小泠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我又白了她一眼:“这年头没点故事谁敢出来混啊?”
说着我插上耳机,摁了播放键。
“你听不听?”
小泠摇摇头:“水太深了。”
“你就不会陪我下水啊……”我咕哝了两句,戴上耳机。
小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在我戴上耳机的一瞬间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你可以不下水的。”
她手上的力度可有可无,只是松松地搭着而已。在护肤品的滋养下依旧柔嫩滑腻如少女的手指给人一种奇异的触感。
“……”对啊,我为什么要下水?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涅叔的声音响起:
“周小姐你好,好久不见,望安好。”
小泠放开了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就回头重新刷美剧了。
程问总体上来说,是个挺听话的病人,削瘦、沉默、精明、温和,因病而显得十分苍白,如果忽视掉凹下去的脸颊,干裂灰白的皮肤,长相也属于中上。
他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商人,或者白领一样的工薪阶层人员,有个年轻的小孩经常去看他,我们也很少去猜测病人的身份。
涅叔告诉我,他是一个军|火|商,是某个“中转站”的负责人,而表面上,他只是一个兢兢业业其貌不扬的银行职员。
二十年前随涅叔跟在周九身边,有妻有女,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跑腿,我说不定还见过他。他以前吸过毒,后来送到国外去戒了。
大概是十八年前,那次内乱,就是他在背后动的手脚,从账房里偷了账本,给了对家。也就是现在稳居A市大哥地位的彬哥。
自那以后,程问便开始为彬哥做事,至于为什么叛变,则是他的妻女受到了威胁,彼时彬哥刚刚入驻A市,急需站稳脚跟,借着双方“洽谈”的幌子,出手联合一帮鱼虾以及各位警察叔叔,扳倒了家大业大的周九。
其实也是周九疏忽了,再忠诚的仆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程问天生心肺功能差,戒一次毒要了他半条命,如果不是周九,他连死无全尸的机会都没有。周九对他之后的事情没有很上心,以为他会永远忠诚不二。
但“永远”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来说,只是一句空话罢了。
涅叔当时不管这一块,也没有注意,是后来淘到A市后彻查后才发现的端倪。
这件事不怪人家,任何人任何事都讲究个“信义”,人家当年当牛做马还了债,你又不能护着他的家人,忠诚度就算是有,那也只剩下戳一指头就破的厚度,人家凭什么不能去一个更有“安全感”的地方呢?
毕竟有很多人,毕生追求就是安安稳稳睡一觉而已。
说是这样说,但“背叛”俩字是铁板钉钉,涅叔不可能放过他。
于是在今年的六月份,涅叔的人安了个钉子到程问身边,彼时程问的地位已经不算很低,管这两三个“中转站”,能在大人物面前说得上两句话,是帮派里见不得光的贸易的负责人;这根钉子不好楔,一旦弄进去,回转的余地就大了。
A市就那么一亩三分地,有你没我有我没你的。要盛饭A市,也须得拿他开刀,一步步整垮对家。
那根钉子自然不是戳在那当定海神针使的,得了信之后就在程问的食物中下了一种药,没直接把人弄死,只是送了医院,住了icu,伺机下手。
程问命硬,也出奇得谨慎小心,硬是扛了过去,之后还康复出院了。
他们的消息不可谓不灵通,彬哥的人前脚刚把程问带出来,涅叔后脚就得了消息,带了几个人过去埋伏,当时已临近黄昏。
肖弈峰他们得到的连环杀手出没的消息,也是涅叔前后脚放出的,那个杀手是彬哥平时媵养的众杀手之一,肖弈峰一直抓不到他,其实也是上头施过压,几方政治流派间的博弈——而涅叔乐见其成。
涅叔的人点了煤气罐,嫁祸给彬哥。
在此之前,那根钉子也做了相当多的手脚,彬哥开始怀疑程问,而这一场爆炸,将这种不信任推至顶峰。
彬哥盘踞A市多年,年龄渐长,性格中残忍而多疑的一面逐渐显露,涅叔带给他的危机感,正是那炸|药包上洒落的一撮助燃剂,给已经波诡云谲的局势又添了一把火。
所以在器械上做了手脚的是彬哥的人,他们处理过器械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成想让涅叔钻了空子,把出问题的器械摆到了人眼皮子底下。
市局的人自然不是吃素的,肯定能查出谁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会牵涉到各方势力,势必会引发一场发生在地底下的动荡,无声无息间变了天色,如此一来,涅叔便有机可乘。
——而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而从头到尾,他只是个“透明人”而已。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也让我白白被人好好议论了一番。
“周小姐,这就是真相了。”涅叔最后说,“您是程先生主治医生,我想您有权知晓。”
“至此以后,十八年前那个周家九爷的小公主,便会彻底消失于众人眼中。请您放心。”
涅叔的保证很实在,我主观上很愿意相信他,但是那句“不是你想脱就能脱”(咦?好像哪里不对?)让我很是心惊胆战了一段日子。
除了小泠一直对我的童年往事有那么几分耿耿于怀之外,一切都是很不错的。
每天早上我醒过来,一眨眼可以看见小泠的脸,冬天漫长的夜晚在此刻悄然退去颜色,从严丝合缝的窗帘中露出一丝一缕的朦胧天光,仿佛淡薄的金水,横陈在一室暧昧的昏黄。
消毒水的味道在第二秒侵袭我的嗅觉。说实话,学了这么多年的医,这种味道早就相当熟悉了,可是搭上眼前此景,就显得十分不协调。
她应该是穿着海洋一般蓝的纱缎鱼尾裙,细密华丽的波浪褶皱下是雪白修长的小腿、挂着银铃铛的精致脚腕、和纤小的美足,乌黑油亮的长发在身后铺开,面容微醺,裸露的肩颈线条优美如画,皮肤最好是沐浴过后的柔软晶莹,泛起湿润暖热的薄雾……
妈蛋,鼻血又要流出来了。
每天早上我YY完,感觉心跳回归正常速度时,才会起床。
大约是伤重伤了根本,这段时间她显得格外疲倦,好像餍足的小猫咪一样,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趴在温暖的被窝里,不肯起来。
我就只拉开了一点窗帘,让淡薄的天光洒在她下半身的被子上,点开催眠曲一样柔和的调子,放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上。
自打她住院,我就勒令让她关了节奏强烈的闹钟,换了比“热带雨林”更轻柔更婉转的调子,让她在花香(一大早从外头掐的)和摇篮曲中缓缓醒来。
然后是洗漱、吃饭。
饭是我用那个可以加热蒸米的饭盒做的,大米糯米、咸蛋切丁、牛肉切成比丁还小的碎末,再加上嫩生生的、不为冬日严寒、生长在植物狂魔朱安(没错就是小朱)的房间里的南瓜叶子,磕个鸡蛋,一块咕嘟半个钟头,出锅后鲜香扑鼻——然而那份量只够她一个人吃的。
我就只能磕个鸡蛋,加盐香油十三香开水一冲喝鸡蛋水,然后等天亮了去外边买几个包子。
——不要问我材料是怎么来的,我只知道我快把小厨房搬空了。
上班——也就是上下几层楼的事。
不值班的时候,中午晚上我都会去小泠的病房里休息,或者抽空回家拿点换洗衣裳,或者有空了还会去小饭馆里拎两碗云吞面。
差半个多月就过年了,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
有人说城市里的年节越来越冷清了,年味越来越淡,过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吃吃喝喝。
春晚也是一年比一年没意思,政治性强烈的节目看得人很尴尬。
老祖宗的传统好像一夕之间全都被忘光了。
其实并不。
为什么我们会在春节前夕感受到蠢蠢欲动的期待?
为什么每当这个时候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思念家乡亲友?
为什么下饺子为什么炸丸子为什么做鱼?
……
因为那是不一样的。
即使我们忘记了初几扫洒初几蒸糕,但我们提起它时,仍会翻着年历数还有几天。
渐行渐远的传统岁月中,爆竹之声不再,年味淡薄,家族亲友围坐一团,哪怕是低头玩手机,那也是一个不同于惯常意义的“年”。
无形间,那种并不热烈的年味开始慢慢增强,在病房里可以听见很远的街上小孩子的笑闹声,零星的摔炮声响,好像可以闻到一股红红火火的火|药味。
小泠的藏书很丰富,什么《白雪公主后传》、《源氏物语》、《菜根谭》等一看就十分有哲理并且十分艰深的书,于是我从中挑了本聊斋,还好当年那点古文功底没废,闲了往她床边一倚——有时候她还会十分乖巧地靠在我怀里——神神鬼鬼也看得自得其乐。
小泠瘦,比我高几厘米,但实际上身量挺娇小,我是抱不住她了,但她一缩肩膀还是能钻我怀里。
香喷喷软绵绵的美人在怀,兼之以手中聊斋美人报恩夜访书生,喝两口小酒,啧,那滋味,简直不要太好哦!——要是我怀里那个小美人老老实实任我蹂|躏就更好了。
“什么酒?”小泠眯着眼睛侧脸抬头,猝不及防地伸出舌尖一舔我唇角。
“杜松子酒,”我一抹嘴,对她的套路习以为常,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看柯南不?里头那个黑衣人,叫琴酒的,就这玩意。”
说起柯南……我从初中追到高中如今大学毕业工作几年了,还!不!完!结!
也真是没谁了。
“你不上班了,还喝酒?”小泠懒懒笑道,说着伸手要去碰那个只剩个杯底的酒。
“小酒怡情。”我拽着她的袖子把她手拎回来放好,“前两天徐知寄来的。不喝白不喝。”
而事实上,我只是一个想喝不敢喝的怂人罢了。
偶尔喝一两口没事,喝多了身体自己就先闹腾起来了。
小泠一撇嘴把手往我怀里一塞,抬腿屈膝塞到我膝盖间,想当年的小孩子撒娇一样挂在我身上,头靠在我肩上,我一手环过她清瘦的肩胛,拨开她脸颊上的碎头发,一手扶着书搭在膝盖上。
像是抱住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拿不住,一路走一路丢,一边纠结权衡,走到最后,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有这么一件……即使占满了内存也不想删的东西。
一边高兴,一边小心翼翼地不敢松手。
冬日阳光淡薄,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像撒了一大把细细的水晶,我低下头看小泠,心中忽然一片柔软。
这大概……就是童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