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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往事不可追 ...

  •   说实话,这可不是什么想起来会让人会心一笑的事。我尽量避免去想起它,而事实上,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帮派内斗那一段,涅叔外出,得到消息回来时,是在天刚刚黑下去的时候,我们在东郊别墅里刚刚被发现。
      我在卧室里,刚洗过澡,浑身舒爽,换好睡衣,擦干头发,倦怠地坐在床边休息。
      骚动是在一瞬间起来的,零星枪响,回荡在这空无一人的郊外。
      我门口守着的两个人也在低声而迅速地交谈,然后敲了一下门,进来要带我走。
      “马大哥?”我脑子里大概天生缺根叫“紧张”的弦——当然也可以说是缺心眼儿。明明我什么都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愤怒的吼叫、混乱中家具倾倒……
      爆裂声震耳欲聋,防弹窗哗啦啦碎了一地。
      马大哥像拎着个玩具娃娃一样,抱起我就走,一直上到楼顶。
      温暖瞬间被凛冽寒风吹散。
      其间另一个保镖引开了追上来的人,枪声不断,我被结实的布料勒得生疼,但由于是非常时期,我没敢吭声。

      楼顶有一个仓库,仓库顶是可以遥控开合的,我们上去时顶部已经开了一半,直升机安静如潜伏的巨兽,而脚步声如影随形仿佛幽灵。
      “艹他娘的哪个孙子……”马大哥违反了“禁令”一反常态地破口大骂,肩上扛着子弹,一手从仓库角落里拖出机枪(应该是吧。)往底下突突突,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他眼珠上网着的红丝,虎口开裂。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惊恐的;也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逃不掉。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没心没肺地思考人生,我想我一定是被烧傻了。

      汽车引擎轰鸣,往下看,爆炸引起的光火绚烂无比,平地而起,仿佛……仿佛海面上落日苍茫。
      “周小姐!上去!快上去!”
      我有点麻木地爬上直升机,看见楼梯口显出身形的追兵。
      马大哥一个人扛住了大部分火力,零星几枪崩到机舱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抬头一望天空——明朗干净,繁星烁烁。
      我……
      我该怎么办呢?

      马大哥是周九的心腹,也是因伤退役的特警,硬是护这我,解决了将近一拨人。
      枪声停了。
      有人喊话。我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警笛声。
      马大哥气喘吁吁地靠在机舱门口,从我的角度可以看见他耳朵里涌出的血,脸上狼狈的擦痕,和肩膀、腰腹处大片大片的红。
      浓重的血腥味简直令人作呕,他一边喘息一边朝我笑:“小公主,没事吧?”
      那个笑容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我焦急地想去拽他的胳膊:“哥……上来!这儿有药……”
      “上不去了呀小公主……”他龇着牙笑着说,“大哥没力气了……”
      “怎么……”
      楼梯口仅剩两个追兵,都举着枪,虎视眈眈,却犹疑着没敢动。
      我甚至可以听见对讲机里电流滋滋的响声:“不要……活……其他人……快……”
      “怎么办小公主?”他大声笑道,“大哥可没……”
      我把一把枪塞到他手里。
      “周九给我的,我藏在桌下面。”
      马大哥一愣,旋即剧烈地呛咳起来,笑声粗野狂放:“谁说我们家小公主好欺负哪!”
      那架随时待命的直升机,本就是逃命用的,上面不可能不会准备一些医药品和重武器枪械之类,那也是那帮人投鼠忌器的原因之一。
      但我并不知道。

      我不会死。
      但我一定会被人带走,打上“涉黑|势力”儿女的标签,那之后会生不如死。
      对峙。
      楼下枪声不断,喧哗嘈杂堪比闹市,汽车轰鸣,警笛嘹亮,爆炸声声,而此刻的楼顶,安静得令人窒息,连风都静下来。

      死亡的阴影与我擦肩而过。
      在下一波人赶过来之前,随着两声枪响,那两人应声倒下。
      涅叔从楼道里冲出来,一个人踩着尸体向我们跑过来。
      “涅叔!”
      “大哥!”
      他的情况也不太乐观,风尘仆仆,显然是临时接到消息赶过来的。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还沾着血,脸上身上都有血污,几步跨过来,甚至踉跄了几步,差点一头栽下去。
      “我没事。”涅叔走到近前,一手撑住机舱门,一手把重伤濒死的马大哥扛进机舱。
      “没事,周小姐。”他微笑了一下,“我来带你们走。”

      没走成。
      内部出了叛徒,引擎被破坏,开不动。
      涅叔当机立断,从机舱后边拖出枪械。马大哥拿了一把趴在地上:“我在这儿等着。”
      我没来得及反应——毛病,大概真烧傻了,涅叔一手把我抱起来,疾步向后花园的位置移动。而此时,我已经可以隐隐约约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马大哥一如既往地呲着牙对我笑,竖起大拇指。
      涅叔把我的头摁在他怀里,烟熏火燎,呛得我眼睛酸疼。
      风声又起。
      涅叔说:“抱紧。”
      然后他向后花园望了一眼,四层楼,后花园电力系统独立,还没来得及维修,因此下面暗成一片,只有少数几个人在来回走动查看。
      我看了一眼说:“涅叔,我们怎么下去?”
      “爬下去。”
      话音未落,涅叔挂好枪,抓着护栏一个翻身,天旋地转,我吓得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攀住了屋角的排水管道,连带着我稳住了身形。
      夜色深深,一株高大繁密的梧桐树挡住了我们的身形,手电筒的光扫来扫去,惊险地擦着边转回去。
      “这是死角。”涅叔轻声说,这声音中隐含着忍耐的颤抖。
      我能感觉到,他肩颈腰腹臂的肌肉绷紧如铁,匀称分布的肌肉纤维好像下一刻就会断掉,不用想也知道他的手必然青筋毕露,或者流了血也说不定。
      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我屛着一口气,闭上眼睛——那种随时都会有人把你一枪毙命的感觉简直不要太酸爽。
      涅叔毕竟是个“文职人员”,没有那么夸张变态的身体素质,气息不稳,到二楼时就有点扛不住了。
      “周小姐,别睁眼。”

      轻微的“刺溜”一声,带动了树叶哗啦啦的响声。
      枝条毫不留情地摔打在我头顶,涅叔骤然松手,往下一跳,发出清晰的“噗”一声。
      “谁?!”
      “谁在那!”
      “出来!!”
      手电筒追光灯一样扫过来,涅叔借势抱着我就地一滚做缓冲,立刻跳起来冲向车库!
      那几个人立刻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放枪。
      不算敏捷地躲过几枪后,我们绕到了车库后门,所幸因车库位置隐蔽,还无人发现。
      “6296831.”我说,然后以破天荒的敏捷一巴掌拍开了指纹锁。
      涅叔摁完密码,车库后门“嘀——”一声开始缓缓震动,而此时,一个拿枪的人近在眼前。
      举枪、瞄准。
      下一秒,子弹就要破膛而出!

      “呯——!”
      两声枪响叠在一处,一枪崩在车库门上,擦出一溜火花,另一枪,则精准地穿透了那人的脑颅。
      “哈,你马大哥可是专业的狙击手呢。”涅叔松口气,笑着说了一句。
      随即,那另外几个人已经跟了上来。
      车库门打开半人多高。
      涅叔一猫腰钻了进去,同时,车库门上火花四溅,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有狙击手!××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还不来!”
      “你再去叫人!”
      “快!”
      ……
      车库里有很多车,都是最高防弹级别的,随便挑一辆,涅叔把我塞进去,还没坐稳,挂挡离合踩油门,带着雷霆之势冲了出去!
      一瞬间车灯大亮仿若白昼,让所有人的动作一滞!
      左突右撞,我抱着头蹲在副驾座位前的空隙里,子弹砰砰砰不要钱一样倾泻,这门顷刻间就凹下去一块,震得我耳膜发疼,有那么一会儿,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心跳如雷。
      想平平顺顺出去是不可能的,各种跌撞手上背上火辣辣的疼,七荤八素。
      涅叔开车开得要飞起,肩上的枪甩在副驾座位上,我抬头一看,前窗后窗都裂成了蜘蛛网,顽强而摇摇欲坠地支撑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成漫天飞雨。
      树影闪动,我们驶上大路,总算平稳了些,而后又有几辆车疾驰而来。
      “呯——”
      “哗啦——”
      后玻璃窗碎了,子弹呼啸着毫无滞涩地袭来。
      涅叔猛打方向盘,车尾扫过巨大的弧度,乒乒乓乓几声,车身开始以S型曲线在车道上行驶。
      子弹进来的少了,但车速也降下来很多,有几次差一点就被那几辆车合围了,千钧一发之时险而又险地脱出。
      “周小姐,”他急喘了几口气,“拿枪,坐稳。”
      我立马抱住一把枪,把自己卡在座位下。
      “幸好车没被做手脚……”
      以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被染成红色的袖口,和指骨突出青筋毕露的手,血源源不断地从袖口滴下来。
      他稍稍松了一下油门,待后面几辆车缀上之后,一脚踩下!
      指针瞬间飙到最高值,钢铁巨兽发出濒死的咆哮,进而箭一般冲了出去!
      车辆瞬间被甩出一段距离,涅叔一刻不敢松,就这么一路怒吼着撞进了一片地形崎岖的小山林之中。
      车停下之后,我觉得我绝对是被敏捷与智慧之神附体了。
      后车座下有医药箱和衣物箱,我借身材之便一钻一拉,碎玻璃哗啦啦掉了一地。我抓出件风衣给涅叔包上肩膀,我自己穿了双看起来挺合适的鞋,套了件卫衣,从医药箱里扒拉出酒精棉签纱布红霉素软膏阿莫西林碘酒胶带往兜里一揣,眨眼间涅叔就提着枪拽着我往市里狂奔。
      “周小姐,改天我也会买一件有这么大兜子的卫衣,跑路起来确实方便。”他忙里偷闲地安抚了一下我的情绪。
      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撒丫子跑,真的,以后都没突破过。

      磕磕绊绊跑了几分钟,一小片居民区近在眼前。
      一条沟渠横过眼前,涅叔掐着我胳肢窝,用力一提,大踏几步就过去了。
      此刻繁星漫天,居民区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几声狗吠,还有一两盏灯在亮着,应该是跑了挺远,对方不了解地形,还没追上来。那边捅了天的动静到了这儿就经不起一丝波澜,月下只有我们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在还未播种的庄稼地里,蛙声阵阵,静谧如斯,仿佛刚才所经历的生死逃亡只是一场幻梦。

      大约是太静了,我有点害怕:“为什么不要车了?”
      涅叔把我放在地上,眼带笑意,苍白的脸上冷汗低落:“火箭|炮。他们拿出了火箭|炮。”
      那一瞬间我十分极其特别地想骂人,靠他娘的,这玩意都敢用!
      防弹车是防弹,但那也架不住炮轰啊!

      我们此时就在那个居民区七拐八绕的小巷子里,有一盏路灯……还有月光——这个细节暂且不提,我们背对着的这一家仍然亮着灯,算不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多少可以掩盖一下形迹。
      心跳速度降了下来,我终于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涅叔……”
      “嗯?”涅叔已经麻利地脱下风衣衬衫,露出狰狞的弹孔和擦伤。
      我掏出医药包和随身的小刀:“我,我来帮你弄吧?”
      他的伤在后肩和右臂,自己绝对够不着。
      “好呀,”涅叔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三生有幸能得到周小姐的照顾。”
      我心底忽然冒出“花言巧语”四个字。

      我从小就有一股莫名的执念,那就是拿手术刀咻咻咻,因此成天小刀不离身,后来拿手术刀时也没那么生。再说久病成医,我自己也没少踩过玻璃碴,从楼梯上一滚两滚三滚,消毒包扎手到擒来,挖子弹的话……也差不多。
      我三两下把顺来的医药包一撕,扯成一张塑料纸,铺在他背后的地上。
      没有水,直接酒精消毒,棉签蘸碘伏清理伤口皮肤,血肉模糊得我差点没下去手。
      刀锋切入皮肉的刹那,我和涅叔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然后顺着肌理把烂肉和子弹剜了出来,扔到了塑料纸上,再接着消毒,消炎药有粉有片,把粉一撒,也顾不上其他药粉配制,直接用纱布绕肩缠好。
      我后来在急诊实习的那一段时间,也送过几个工伤住院警察,多半就是追捕逃犯时中的枪。我单独处理过几次,迎着几个老大夫略带赞许的眼光,我谦虚地想:不不不,不是我天资聪颖一点就透,那是因为我从小练过。

      警笛声响了起来,我把一堆碎肉子弹包起来塞到垃圾桶里,这边涅叔已经穿上从别家偷拿的衣服,吞了两片药片。
      他蹲下来,把一把手枪塞给我。
      “周小姐,拿得动吗?”
      “我……”
      枪很重,我刚刚结束一场“小手术”,手软,还有各种擦伤,真拿不住。
      “好吧,”涅叔拿过枪放在一边,神色是少见的无奈,和微妙的自得,然后他握住我的手,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宝贝儿,你记住,你这双手,天生就是要用来救人的。拿不住就别拿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往事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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