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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

  •   那一年我大四,二十二岁,二得没边。
      小泠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那时刚从本地高校高中毕业半年,我们已经在一起将近一年,后来闹掰了,之间气氛很僵,她寒假一放假就被养父母送出国参加什么活动了。
      我大学学的外科,学的还不错,有个老师经常带我们一帮人去解剖室,偶尔会碰上法医学的各位同胞,凑成一帮围着泡在福尔马林里活灵活现的尸体标本认这个认那个。
      暗红色的内脏陈列在腹腔之中,失去机体活力的皮肉骨骼上包裹着暗淡的皮肤。在解剖室里阴惨惨的灯下,尤其是入夜时分,凉风掠过,实验楼外的树林中树叶哗哗响,狗吠鸟叫,一惊一乍,那滋味,要多酸爽有多酸爽。半张被剖开的脸上肌肉纤维纤毫毕现,把人脸拉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恐怖表情。
      一群人围着脸辨认这个肌那个肌,尽管人不少,但架不住这比恐怖片还逼真的现场气氛,阴气嗖嗖嗖往上窜,刚开始看时,恶心到是没有,相反我还挺感兴趣的,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原来人体内是这个样子啊。
      就是别人一脸蜡黄或苍白地抱着垃圾桶吐或者被架出去的时候,我就饶有兴味地在那仔细盯着瞧,有点害怕,小紧张,但是第一次去的时候是白天,窗子全开,亮堂堂的,人还多,不用担心什么灵异鬼故事上演。
      所以老师就把备用钥匙给了我。
      大概是一月初,天气又干又冷,还下了点雪,一开学就是几十年的校庆,需要留校的学生帮忙布置。我记得我当时是在赶一篇论文,校园网恨不得是一秒掉三次,进度条半天没动静,我被卡的焦头烂额,食堂里哪个点也没饭了,正叫着外卖,有两个小学妹敲开了寝室门。
      我记得有个是叫……什么微的,还带了吃的来,磨了半天说是要借个人体标本好像是要演什么话剧,要用到那玩意儿。中医那边的几个铜人长相实在是太可喜了,怎么都打扮不出来“恐怖”的效果。
      老师们基本上都回去了,又不知从哪听说要是在我这儿,打算借用一下。
      那时候资料少,标本也珍稀得跟大熊猫似的,借用都得过手续记录什么的,还得有老师签字。
      不过他们借用的不是实体标本,就是那个从牙齿根到脚趾甲都裸着一层肌肉白筋的“胶男”——我们私下里都这么叫。
      那玩意的肌肉纤维做得相当逼真,挺贵的。
      这件事不合规定,我当时也拒绝了一下……
      然后被那份鱼香肉丝盖浇饭打动了……现在想起来我真是挺没革命气节的。
      解剖室和实验室在校园里那片银杏林后面,在宿舍楼斜对角,我下去的时候刚过下午两点,学妹叫了两个男生帮忙,大老远到的时候,我……好像是摸了一下兜,然后发现钥匙没有在身上。我不想再跑一趟,就想打个电话给隔壁寝室的帮我拿一下。
      这丢三落四的臭毛病。

      “你还记得你放到哪了么?”医生忽然问。
      “你说钥匙?好像是在……”我想了想,“我前一天换下的牛仔裤裤兜里。”
      他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啜了口可可说:“周女士记忆力挺好的。”
      这明明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气也对,为什么我感觉有点奇怪?

      手机没充,刚找到电话号码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这有点像恐怖故事,对吧?
      好在旁边有人拿手机,也恰好我记得号码,就叫她来了。

      等我们偷偷把“胶男”蒙上白布扛走,差不多是三点,我顺路去图书馆找了份资料,给手机充了回电,路过小商铺兜了点零食打算晚上吃。
      我刚进门——我寝室门,就有人打电话来,说孤儿院着火了。
      那个人是住在孤儿院旁边一个老太太,院长经常跟邻居们走动,也认识我。
      老太太说已经报过警了。
      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就算都在A市里,但从学校到孤儿院还有一段距离,几乎得横穿过整个A市,坐车也得一两个小时走。
      这是我后来想到的,当时我一听就慌了。你也知道,我身边没几个人了,我就怕他们走了,那我怎么办?
      小玲当时是不在身边,我以为那以后就是形同陌路了。
      真的。

      等我到的时候或是已经控制住了,能救的已经抬上救护车走了,消防队员在废墟里面检查。
      院长被火燎了一下,没大碍,但是她已经上了年纪,心血管疾病也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情况不太乐观,当晚就进了icu。
      我当时是没经过事,在急诊实习的那几天也没碰上过什么大灾祸,淮青寒假补课,我没跟他说,总之是兵荒马乱跟打仗似的。
      院长在ICU住了好几天才转回普通病房,虽说有医保,但还是花了不少钱,欠了不少债,后来才知道小泠的养父母也出了钱。
      所以毕业后我没继续读下去,就先去工作了,我记得是在警局做了两年班,平时做点翻译,写点文章。那两年小泠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想给她认个错都没机会。
      两年里我还准备了医考——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不想放弃这个职业。
      梦想?理想?
      我也不知道,你看我这么懒。
      哦对了,我当年还因为这个做了心理辅导。

      “是我的老师做的。”他接道,“他跟我提过,当然,仅仅只是‘提到过’一个女孩而已。没想到是周女士。”
      我微微诧异了一下:“是吗?”
      医生戴上眼镜:“当然了,周女士。”
      “我那时的反应…..怎么说呢,就是怕火,”我握紧了杯子,“看到火总是心里头咯噔一下,偶尔也做噩梦——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
      “他说他治好了你。”医生有点突兀地打断我的话音,“抱歉,我有点激动。”
      “没事。我以为,老医生也认为那个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已经好了,没了。”我说,“可是刚才,大火事件八年后,我的反应很奇怪。我当时神智不是很清楚,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那天大火熊熊的样子。我还做了个‘扑’和‘躲’的动作。”
      “你刚才说,现场照片不是已经被警方封存了么?”
      “哦,我今天在我一同事的车里看到的——”我挺奇怪,“为什么这样问?是有隐情吗?”
      他脸上显现出一种为难的神色,犹豫地点点头:“嗯,但已经过去很久了。”
      “抱歉,周女士,这就是另一个人的秘密了。”

      笃笃笃。
      没等我做出反应,就有敲门声响起来。
      “周姐在吗?”
      是小陈的声音。
      “在的,怎么了?”
      “泠姐醒了。”

      小泠身体底子好,恢复得挺快,除了昏睡的时间长一点,气色也好了很多。偶尔有同事去找她问事。我也要上班,所以晚上索性就在这陪她。
      白落落一行人一直都没出现过,听说他们那里又调过来个新同事,成天跑找那个杀手,成宇飞还跟我打电话吐过几次槽,赵简毕竟还有正事,就往那里留了个实习的。
      听说有天晚上在外面的时候差点被绑了,把李姐吓得不轻。
      我在那纠结了半天,决定还是寻求帮助比较好。

      于是在我出差回来的第四天,我开着小泠的车去见了涅叔。
      见面的地点,涅叔有恃无恐地选在警察局对面的碰碰凉二楼。
      我到的时候二楼已经被清场了,就有他十几个手下占着位子,有男有女,说说笑笑就像真的客人一样,卷帘半放,外面的人不会觉得奇怪,但看不见屋里的人。
      他就坐在正中间的双人桌——那估计是个视觉死角。
      乍一看见他,我吓了一跳。倒不是他变得如何如何沧桑如何如何大变认不出来,而是好像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好看又温和的男人从记忆里跳出来一样,一点也没变。
      不,多少还是变了一点的,更内敛了,眼角细细的纹路,两鬓微微的霜白,他坐在椅子上,就像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两腿交叠,又闲适又自在地喝一杯果汁,看见我后很熟稔地一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很随意。他脸上有了进入中年的深沉,但并不阴沉,仍然找得到一点青年时候的明朗轮廓。
      神采飞扬,比小年轻都精神,还穿了件我小时候经常见的银灰西装,身材保持得相当好,是个赏心悦目的中年美大叔,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穷凶极恶的□□老大。走在大街上,估计还有不少人搭讪。
      我愣了一下,看见他对面我的位置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和炸薯条。
      我们聊了半个小时。
      “周小姐,”他最后说,“我只是为了还您当初一个人情而已,不必介怀。我们之后也不会再打扰您。”
      屁吧,你不就是想找个由头抢回老大这个名头么?
      我没吭声,默默喝完了杯底的牛奶,才抬手打算握手告别:“多谢。”
      “周小姐生疏了。”他只伸手碰了碰我的指尖,彬彬有礼地微笑,“可别惹了您家那位生气。”
      “不劳涅叔费心。”

      他答应帮我把幕后指使解决掉,至于怎么解决的就不在我关心的范围之内了,然后顺便警告那老大一下——这事儿就不归我管了。

      我需要考虑的是怎么和小泠交代这件事。
      瞒着她肯定是不行的,根本瞒不住的,这丫头太精明,风吹草动都能嗅出来个酸甜苦辣咸,到时候我费事不说,还弄的两边都尴尬。这种事发生过一次就够了。

      我趁的是小泠午休时间去的,回来的时候她醒了,正跟一同事在商量着什么事,看起来挺严肃的样子,我就蹑手蹑脚溜过去倒了杯水就去我们科室了。
      许淮青和白祁脸对脸坐着,各自手里拿着文件和拍的片子,也都是特别严肃,看得人心里头不由自主地跟着忐忑起来,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旁边一圈人,窃窃私语讨论着什么,我大致扫了一眼,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值班表,发现除了一早就不值班的,整个科室的人都在,我推门时发出一声响动,于是有零星几个人抬头向我招手,让我赶紧过去。
      我刚走的时候还什么都没发生呢,这才不到一个小时,有发生点什么了?
      “周泽,你来看看,”白祁说着递来一份报告,面容上却不是我常见的表情神态,这让我有点微妙,“那个程问,记得吧?今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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