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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又是旧忆 ...

  •   咖啡馆的玻璃是茶褐色的,好像还贴了层隔音材料,看得见车水马龙,却听不见人声喧嚣。
      按理说我应该趁着这会儿稍稍怀念一下追忆一下青春年少什么的,可惜,思路不由自主地跑偏了,一路撒欢朝着诡异的方向奋不顾身了。
      It`s a great day……
      今天是个好日子?
      好吧,也只有我这种没品的才会有这么令人尴尬的思维方式了。
      思路信马由缰地在好日子的调上跑了一会,直到窗外停下一辆白色大众,才堪堪刹住脚。
      对着咖啡馆一侧的车窗降了下来,一个满头自来卷的女人冲我吹了个口哨。
      那声口哨好像能穿透人流和隔音材料传到我脑子里,她脸上都是戏谑的神色,一点也没有人民警察严肃端庄的好品格。
      我一激灵,飞快地几小口把咖啡喝完了,把钱一放就走人。
      卧槽……肖队敢情是让这俩一次性吃空我么……

      一推门,冷风和人声车声喧嚣着一拥而上,耳膜骤然被声波冲击到,一瞬间我有点懵。
      “哈喽周周吃饭了没?我们一起去呀!”女人敲敲窗沿,“去李记那儿怎么样?那的包子肉多还有豆沙的,可是那的豆浆活像水煮豆加糖哎袁大那刚出了鱼香肉丝馅的馅饼……”
      我看着她,觉着一手把那脑袋推回去似乎有点惨不忍睹。
      “你让她先上来,”另一个男声似乎很靠谱地说,“袁老大的馅饼好吃是不错,不过我更喜欢街口老大娘的馄饨跟胡辣汤……”
      ……
      唉。
      等我坐上车,人已经如数家珍一样把早点摊点点了个遍。
      “去东风路李记买两块钱的豆沙包,再一拐去淇水路袁老大那买几个馅饼,老大娘的摊子不就在那边?哎对了周周吃煎饼不,我知道有一家还不错……”
      我面无表情地把钱夹砸在女人头上:“菜市场。”
      “嗷——赵简赵简去菜市场!!”女人猛拍男人肩膀。

      白落落把钱包递过来,扒着副驾的椅背笑嘻嘻地说:“我想吃海鲜粥可乐鸡翅醉虾可乐鸡翅溜丸子炸盐酥鱼……”
      就你好吃!
      我黑着脸扣上安全带:“前面拍照。”
      赵简和白落落是地方警局有名的吃货。
      对这A市的每个摊点都了如指掌,一出口一流外卖号,哪儿的东西多哪的料足哪儿的辣椒辣哪的高汤浓哪的更新鲜……问这两位就知道了。
      据说不久前他们联合弄了个什么“关于A市流动及固定摊点食材价格及口感分析报告”之类的东西,几十页A4纸,简直能出一本A市美食大全及指南的小册子了。
      ……而实际上,赵简是经侦的,白落落是交警大队的,听说她大学专业是犯罪心理学。
      Well,反正我第一次看见他俩就感觉这不是某个美食节目的嘉宾吧。

      这两个人也是挺让人羡慕的一对cp长相一般,不扎眼,都属于那种气质比较出众的人,虽然讨论起吃的时候有点二,有点毁形象。
      他们叽叽喳喳硬是吵出了沸反盈天的效果,偶尔跟我逗几句,不时停下车买几杯豆浆,几个馅饼,堆到我身边来,暖烘烘的。
      车里开了空调,但是大概用太久,灰尘堵住出风口了,热气若有若无,开门时一阵风卷进来,顿时就冷了。我就从座位底下的盒子里捞出件毯子。
      毯子抖开,掉下一个东西。
      一张照片。
      我瞥了一眼,拾起来。

      照片上熊熊烈火,包裹着一栋老旧的大楼,消防车上扯出几条水袋,消防员架起云梯,雪地上是凌乱、融化进泥土的脚印车辙。
      暗夜森然。轰一声,所有东西,都从深渊里炸开。

      我眯着眼睛,另一只手把拿照片的手的手腕摁在腿上。
      深呼吸。
      周泽,你是个大夫。手不能抖,不能抖。

      “肖大队长昨儿被孙局叫去了,听说是这次爆炸没控制好,又挨了市局一顿好骂……”
      “孙局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前面两人在背后讨论着上司的脾气及婚姻状况,没有注意到这边。
      我不知为什么微微松了口气,装作拾手机的样子在箱子里摸了一把。
      借着箱口和椅座错开的小缝,我看见一个牛皮纸包,纸包一侧磨破了,露出几张照片。
      我不动声色地把照片塞回去,坐好握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刷微博。
      ——那是八九年前,孤儿院失火的现场照片。

      我当时不在场,在参加某个活动,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片废墟。
      小泠那时被收养已经有几年了,正打算去外省上学,其他人有一部分杳无音信,有的被收养了不方便来,还有仅剩的两三个职工,被送进了医院,老院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自己也被累进了icu。
      我在icu外边站了很久。
      特么就我一个人。

      不过后来肖弈峰——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_帮我处理了一些事。
      好歹那时候我都二十多了,成年有几年了,手足无措了半天,就开始天天往警局跑,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跟他们熟起来的。
      他们说失火的原因是电路老化。
      既然是正常原因意外失火,那又为什么保存着现场照片?
      有疑点么?
      为什么不找当事人——我,或者院长他们问问呢?

      “周周?周周?”白落落探手推了推我,“睡着了?”
      “唔。”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到家了?”
      “到菜市场了!”
      好吧。
      原来是我不小心睡着了。
      “吃点啥?”我把手机备忘录保存关掉,伸了个懒腰,揭下毯子问道。
      “酸菜鱼——不不不,水煮鱼!还有皮蛋瘦肉粥丸子腌鱼片——”白落落眼神晶亮。
      “呃,烧土豆。凉调笋丝?”赵简托着下巴想了想,一边自言自语,“周啊你会做糯米莲藕么,我好久没吃了。”
      你们难道已经忘了自己原本的任务是保护我们么?
      肖弈峰纯粹就像宰我一顿啊!
      好吧,求人帮忙么,吃就吃吧……
      我看着瘪瘪的钱夹想,还好这俩人没要什么红酒牛排小排骨,那玩意我买不起,也压根不会做。
      哎呦呦想我当年孑然一身多逍遥多自在,吃吃喝喝,不用操心乱七八糟的事儿……小泠也真是,一天到晚忙什么呢?

      买了菜到郊区小别墅,已是近九点,顾大娘见多了两个年轻人,欢喜得不得了,当即炸了碗“老虎头”,与他们热切地攀谈起来。
      他们在楼下的公共客厅里,我开着么处理鱼肉,刚把那鱼胆给剖出来,就见洗手台不锈钢水龙头上人影一闪,小程回来了。
      他先是在我门边,犹犹豫豫地站了一会,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小声敲了敲门:“周……姐?”
      一下我有点认不出来他。
      太憔悴了,胡渣都冒出来了,年轻的面容上一条长痕还泛着红,眼下有淤青和黑眼圈,瘦了一圈,近乎形销骨立,皱巴巴的衬衫袖子里还露出一截纱布。
      得,没跑了,准是这位惹的事。
      “坐吧,壶里有水,”我说,“等我收拾好了再说——吃了没?”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书堆坐了沙发一角,低着头,有点局促地搓着手,听见我说话他摇了摇头。
      “冰箱里头有个面包,刚放进去的,还有馅饼豆浆,找个喜欢吃的——别跟我推,吃饱了再给我好好交代。”
      腌上咸菜是在十多分钟后,赵简跟白落落和顾老太太已经很熟络了,正听老太太说这两天的麻烦事。
      我洗洗手,走出楼梯口探头看了他们一眼。
      白落落妙语连珠,赵简虽然话少但不谈吃的时候也是正儿八经一人,挺老实,都是讨老太太欢心的类型。老太太之前唱过戏,说起话来调子悠悠柔柔的,听着抑扬顿挫分外舒服。
      ——这会儿老太太已经开始问两人的婚姻大事了。
      好吧,暂时不会来。

      回身把门掩上,我拿了从白落落兜里摸来的录音笔,当着他的面放在桌上。
      “做都做了,不介意吧?”我靠坐在桌边上,倒了杯水暖手。
      他把豆浆放回桌上,有点畏缩地抬头说:“……没事。”
      “要是伤了哪赶紧去医院看。”我说,“我这里不提供手术服务——不过你也得等我问完了。”
      他身上有一股血腥味,味道很淡,老太太闻不出来,但我们仨年轻,职业敏感度又高,自然能察觉到。
      小程应该是刚从他自己那屋来,要不老太太就该大呼小叫了,那俩人也不会消停。
      唔,主动承认错误?
      “程鼎秋?”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初他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名字,“是吧?名字挺不错。”
      “……那是我哥的名字。”他说,“我哥早年就没了,当时计划生育,我们俩没差两岁,就让我顶了他的名字。我们不是双胞胎,但长的挺像,如果不是他比我高一点,有时候爸妈都分不清我们俩。”
      “嗯,继续。”我抿了口烫水,觉得还是坐下来比较好,于是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我学习不好……”
      喂喂别扯那么久远的事啊!

      程鼎秋——当时他叫程春,是黑户口,一直到该上初中的年纪,都没正规上过学,都是大哥在家教他的。也许是愧疚,或者其他什么,大哥对他很好,好吃的好玩的新鲜玩意都留给他,还给他买书看。
      两人相处得很融洽,大哥优秀,为人谦和有原则,长得周正,在学校很受欢迎。
      据程鼎秋说,大哥很听父母长辈的话,几乎到了逆来顺受的地步。
      他家是县城里的,父母都是铁饭碗,日子不能说充裕,但明显是不用担心吃喝问题的,就像每个普通又祥和的小家庭,除了他没户口外,也没什么不好。
      以后有钱了,或许会把他的户口补上,上学、考试、找工作、养家。
      后来——大概是大哥初中快毕业的时候,某一天,校长忽然告知说,退学。
      他大哥在学校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还是典范,老师们挂在嘴边的榜样优等生,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做出那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初中,青少年刚刚长起来,有些小孩真真假假谈个恋爱,偷偷摸摸亲个嘴儿拉拉手,实属正常。
      早恋这事属于老祖宗遗留的历史问题,那时候看起来很严重,不过被发现后,也就是下个处分贴公告栏批评,什么资格没了之类,然后最多停一段时间的课。
      可是……他大哥这个问题……
      好吧,直说,他大哥和另一个男生在一块了。

      现在腐文化这么盛行,大街上随手一捞也没几个不是腐女的,再说同性恋早就从心理疾病范围摘出去了,听说也只是一笑而过,虽然仍然属于小部分群体,当明显已经不复过去“人人喊打”的那样子了。——如此尚有人接受不了,更别说那个思想封闭的时代了。
      小镇闭塞,这就像往死水里扔了个炸弹,炸成了一锅粥,闲言碎语漫天飞,那时候人们也不像现在会察言观色啥的,大咧咧当着人面指指点点,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这点我倒能感同身受。
      家里的父母也是天天施压,可是一向懦弱听话的大哥,反抗得异常激烈,好像把十几年压在心里的怒气都爆发出来了。
      多惊世骇俗的一件事。

      压力太大了。
      他当时要承受的压力来自传统的观念(但是历史上确实有一段时间盛行龙阳之好来着)、来自主流社会对弱小势力群体的压迫与歧视、也来自家庭。这是个“耻辱柱”,会死死钉在他履历上,跟随他一辈子,受一辈子歧视。
      他被压力压垮了。
      一方面,他心里确实是喜欢那个人的,心里不服气,青少年或多或少都有点中二,逆反心理什么的,总觉得自己打了有主见了,喜欢什么样的人喜欢做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决定了,不用再仰仗父母权威;另一方面,他已经习惯了“言听令从”,下意识地觉得对不起父母,各方面的打压让他软弱。
      他不想放弃这段感情,也不想承受这巨大的压力——换而言之,是要在父母与爱人之间做出选择。
      一旦做出一个选择,必有另一个选项,会永远地远离他。
      夹在中间,痛苦地摇摆不定。
      然后?
      气球被压爆了,大哥也……自杀了。
      活脱脱一悲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又是旧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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