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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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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经常分离--不是几周,
不是几个月,而是几年。
终于尝到了真正自由的寒冷,
鬓角已出现了白色的花环。
——阿赫玛托娃《离别》
这是他回到柏林的第五个年头。埃里希·冯·曼施坦因开着他那辆价值不菲的奔驰轿车,行进在从施普雷森林到班德勒大街的路上。这一天刚刚下了场雨,轮胎的凹槽里还粘着一些新鲜的苔藓。
他是在施特拉斯堡长大的,在那儿的贵族学校读完了小学,随后又去往遥远的普伦城成为一名幼年军官学校的学生。他命中注定要以军人为职业,在他还是个婴儿时,普鲁士的名门望族们就围在他的摇篮边讨论这个男孩会读哪所军校,会与哪位公爵家的小姐结亲。对于绵延流长的军功贵族来说,为陛下提供最优秀的军官是每个家族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因此,当十五岁的埃里希考入富有盛誉的格罗斯里希菲尔德高级军官学校时,老曼施坦因仅仅点了点头,似乎这个家族中的孩子只是通过了一项理所应当的智力测验一样。
但他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一些。老曼施坦因没能看见儿子的婚娶。埃里希在三十三岁时结婚。彼时战争刚刚结束,得益于显赫的家族、三年的参谋生涯和一次重伤,年轻的曼施坦因上尉留在了仅剩十万人的德国军队。残破不堪的德国需要一场变革,人丁凋落的家族需要一场联姻。他说不清自己是否爱勒施家族的尤塔西贝丽小姐。他大她十三岁,在他们相识的第三天便平静地求了婚。当然,新娘温柔,优雅,恬静可爱的面容带着十九岁少女的羞涩,像一束迎风的百合花一样令人心动,有谁会不爱她?而新郎高大,正派,出身显赫,对上流公子的那些坏毛病都没有特别的嗜好,他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容和柔和的声调都显示出这将是一位值得信任的好丈夫。
盛大的婚礼成为战后灰暗日子中的难得的一抹亮色,人们都说这是一对快乐的好夫妻,因为做丈夫的相信使妻子幸福是自己的职责。年轻的妻子喜欢聚会和跳舞,年长的丈夫尽职地陪伴左右,她很依恋他。与妻子不同的是,他是个喜静的人,有些许逃离琐碎的倾向。幽默的人可以为他带来快乐,唤醒一颗掩藏在持重外表下的活泼的心,而喧嚣则不,喧嚣剥夺了他所有关于感官的愉悦,其次是心灵的。他时常独自开车进施普雷河上游的森林,在那里散步或者干脆呆上一整天。而在漫长的、夏季的夜晚,他躺在车里,呼吸着森林怡人的芬芳,仿佛远处的星光可以补足他静谧的灵魂一样。
当汽车经过威廉大街时,一位走在路边的军官发现了他,扬起手臂朝他挥了挥手。曼施坦因将车子停在路边,摇下了车窗。
“早上好,埃里希。我打赌你这是往参谋总部去。”
“显然,睿智者君特,在每一个工作日的早晨你站在这儿都会赌赢的。”
两人相视一笑,曼斯坦因打开了车门,君特·布鲁门提特弓着腰钻了进来。这个来自慕尼黑的军官宽额头,薄嘴唇,眉毛粗重,长着一只希腊人的高鼻子,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像只狸猫一样总是神采奕奕的。因为人到中年有些发福,布鲁门提特黑色的军用皮带有些紧绷绷地勒在了他微微凸起的肚子上,让人想起倘若他脱下军装,则是一副极佳的南方公务员画像。但曼施坦因最喜欢的还是他打电话的样子,他的工作速度总是高得惊人,当他手中握着送话器时,一方面对答如流,另一方面又总能说出几句玩笑话。
“不太平啊!”
“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没有听说吗?”布鲁门提特意味深长地一笑:“冤家今天又要找门上来啦!”
曼施坦因投过来一个问询的眼神,布鲁门提特继续说道:“那位大名鼎鼎的中校先生,梳着个背头,留着一撮小胡子。我忘记了,上一次他来的时候你还在和拉脱维亚人游泳,而上上次你则恰好去了波茨坦。”
“那么他和我的’不在场’真是有缘。”
“我要恭喜你今天一定不会错过了,说实话埃里希,我真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为了不切实际的事执着得像被上了一根发条似的。”
曼施坦因笑了笑,不再接话。受人敬重的前任陆军总参谋长汉斯·冯·塞克特将军曾为国防军立下“不问政治”的训诫,而曼施坦因对军中繁复的人事龃龉也一向不报热忱。
总参谋部里,骑兵总监纳兹美尔上校正怒气冲冲地背着手来回踱步,那根“不切实际的发条”让他心烦意乱。他转身看了一眼陆军参谋长贝克,后者正在不慌不忙地喝着咖啡,这位旧帝国的老牌军官就是这样,无论情况下,都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态度。这样的个性固然为德国国防军的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在一些危急时刻却往往是致命的。这一点,贝克将在八年后的一场浩劫中得到足够深刻的教训——没有什么比死亡更深刻了。
对于曼施坦因而言,他对这位上司倒是怀着十分崇敬的感情。在他看来,贝克天性谨慎,办事认真,通晓军事史,颇具学者气质。他生就一副颇为严厉的军人的面容,每天都要工作15个小时以上,甚至放弃了唯一的业余爱好——拉小提琴。然而他的工作却是卓有成效的,一战尾声时,他曾成功策划了西线德军的撤退行动,这为他赢得了军队的广泛尊敬。一战后由于《凡尔塞和约》的限制,德国陆军禁止建立总参谋部,虽然总参的职能被部队局变相保留了下来,可规模和所发挥的职能已经今非昔比,在一战后期权倾一时的总参谋长(部队局局长)现在已经失去了它的特殊地位,部队局只相当于陆军中的一个处,权力大为削弱,甚至没有指挥部队的实权。正是在老总参谋军官出身的贝克的努力下,总参谋部的权利有所恢复,也是在他的带领下,陆军在和势力越来越大的纳粹党冲锋队的对抗中占据了上风,直到后者在1936年的长刀之夜中彻底成为历史。在曼施坦因眼里,贝克是战后德国军队中第一位名符其实的总参谋长,与同样有着参谋部传统精神的陆军总司令维尔纳·冯·弗里契男爵相得益彰。自己能在他们的手下做事,自然是令人愉悦的。
“贝克更聪明,而弗里契风度翩翩。”在多年之后的一次采访中,他对莱昂戈尔登申医生说道,而彼时二人已皆不在尘世。
曼施坦因知道他们在恼火什么,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今天,在充斥着紧张气氛的参谋部,在贝克审视的目光中与他重逢。